金光散去时,柳依月踏上了第九高墙的起降坪。
【申珠:你现在把这镜子当传送门用了。】
“方便。”
【申珠:你师父要知道你拿昆仑镜当传送令牌用,不知道什么表情。】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没有回答。
起降坪旁,一道白衣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方文子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羽扇轻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身后,锻主乔逍咧嘴一笑,向柳依月挥了挥手。
“辉月郡主,一路辛苦。”方文子微微欠身。
柳依月还礼:“先生客气。不知此番相召,所为何事?”
方文子微微一笑,侧身引路:“郡主请随我来,文子慢慢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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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高墙,督师府。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石殿,墙壁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南皋特有的镇魔纹。殿中一张巨大的舆图桌,上面铺着震旦全境的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军情。
方文子引柳依月入内,示意她落座。乔逍靠在门边,饶有兴致地听着。
“郡主此番前来,想必也想知道各方局势。”方文子羽扇轻摇,“文子便先从西面说起。”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的西陲。
“镔龙昭明殿下,已于日前与长牙之路群山中的食人魔达成盟约。”
柳依月眼睛一亮:“食人魔?那些吃人的大家伙?”
方文子微微一笑:“正是。食人魔虽凶残,却也讲规矩。昭明殿下与他们约定,每年提供一定数量的铁器和粮食,换取他们不再劫掠商队,且允许震旦军队借道长牙之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不仅如此,昭明殿下还招募了三千食人魔佣兵。”
柳依月微微一怔:“三千?这么多?”
“正是。”方文子点了点头,“那些食人魔贪吃好战,只要有足够的酒肉,便愿意为任何人卖命。昭明殿下许给他们每月十车酒肉,他们便欢天喜地地入了伙。而且——”他压低声音,“昭明殿下以锻造宗师的身份,给那些听话的食人魔配备了精良的装备。”
他缓缓道来,讲述那一场有趣的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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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半个月前。
昭明亲自带着一队朔方白毦,深入长牙之路的群山。他没有带大军压境,只带了三百亲卫,以及满满二十车酒肉。
食人魔王国的首领“大金牙”亲自出迎。那是一个比普通食人魔还要高大一圈的巨汉,满嘴镶着金牙——据说是从混沌矮人那里抢来的,笑起来金光闪闪,格外醒目。他身披厚重的板甲,那甲胄上镌刻着精美的纹路,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那是昭明上一次见面时送给他的礼物。
“昭明!”大金牙张开双臂,给了昭明一个熊抱——差点把这位龙子勒断气,“带酒了吗?”
昭明拍了拍他的胳膊——那胳膊比他腰还粗——笑道:“带了,二十车!”
大金牙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回头冲山洞里大吼:“小的们!出来接客!”
营地食人魔蜂拥而出,围着那二十车酒肉欢呼雀跃。昭明的亲卫们紧张地按着刀柄,却被昭明一个眼神制止。
酒过三巡,大金牙搂着昭明的肩膀,醉醺醺地说:“老弟,你这次来,不只是请俺喝酒吧?”
昭明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
那是一张板甲的设计图,厚重的胸甲、肩甲、护腿,还有一顶全覆面的铁盔。甲片之间用精密的锁子甲连接,既保证防护又兼顾灵活性。
“大金牙,我想让你的族人帮我打仗。”昭明开门见山,“但不是当炮灰。是当精锐。”
大金牙瞪着那张图纸,眼睛越来越亮。
“这玩意儿……是给俺们穿的?”
“对。”昭明指着图纸,“本王亲自给你们打造。一人一套板甲,一根狼牙棒。另外——”他又取出一张图纸,“这个叫虎尊炮,专门给力气大的族人用。一发炮弹能轰塌半座城门。”
大金牙挠了挠头,回头看了看那些同样眼睛发亮的族人。
“俺们……能穿成这样?”
“能。”昭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王亲自教你们怎么穿,怎么打。怎么样?”
大金牙愣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金牙:“成交!”
三千食人魔就此入了伙。
昭明回到上阳时,身后跟着三千个庞然大物。那些食人魔扛着崭新的狼牙棒,身穿闪亮的板甲,大摇大摆地走进城,把城里的百姓惊得目瞪口呆。但昭明亲自带着他们,挨家挨户说明情况,还让食人魔佣兵当场表演了什么叫“一口吞下半扇猪肉”。百姓们看着那个吃得满嘴流油的大家伙,渐渐也就放下了戒心。
如今,那些食人魔佣兵就驻扎在上阳城外。他们平日没事就摔跤比力气,偶尔帮工匠搬运重物,日子过得比在山里舒坦多了。昭明还特意挑选了三百名力气最大的食人魔,给他们配备了虎尊炮,专门用于攻城。那炮的威力巨大,一发下去,半堵墙就没了。
【申珠:八哥倒是会享福,有这么多大块头给他卖命。】
“你八哥对他们好,他们当然愿意卖命。”
【申珠:也是。当年我在羌城时,那些食人魔要是能有这待遇,估计也愿意来投奔我。】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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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昭明殿下,”方文子收起笑容,眼中多了一丝敬意,“郡主可曾见过他?”
柳依月摇了摇头:“只在军议上远远见过一次。”
方文子微微颔首,羽扇轻摇,缓缓道来。
镔龙昭明,昊天龙帝第八子,执掌金之本源,封于卫西列省上阳。他是九位龙子中最与众不同的一个——不爱待在宫廷,却喜欢混迹于凡人之中的市井。
上阳的百姓都知道,那位穿着便服、腰间别着酒葫芦、没事就在街边小摊上和商贩聊天的大汉,就是他们的都护。昭明殿下从不摆架子,谁家有困难,他知道了就会亲自去过问;谁家的孩子考上经略,他会亲自上门道贺。上阳城的茶馆里,至今还流传着他和几个老茶客一起下棋、输了就乖乖付茶钱的趣事。
但他真正让人敬重的,是他对下属的态度。
昭明麾下的将领,没有一个不是被他从基层提拔起来的。他记得每一个部下的名字,记得他们从哪里来,家里有几口人。逢年过节,他会亲自去看望阵亡将士的家眷,从不让别人代劳。他麾下的朔方白毦亲卫,对他忠心耿耿,愿意为他赴死。那些被他招募来的食人魔佣兵,也愿意为他卖命——因为他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而不是当工具。
“可这样的一个人,”方文子的声音低沉下去,“也曾被暗算过。”
柳依月心中一凛。
【申珠:八哥那事……我听说过。】
“你知道?”
【申珠:当年我在羌城时,六哥来信提过。说八哥差点没了,父皇和母后震怒,降下陨石把西边砸成了沙漠。那时候我还以为六哥在吹牛。】
方文子缓缓道来,讲述四千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事件。
那是在震旦建国后数百年。
当时的西陲还不是如今的次元石沙漠,而是一片广袤的荒原,与绅缙荒原相连。再往西,是巍峨的群山——那些山峰高耸入云,终年积雪,如同横亘在天地间的屏障。群山之中有数条险峻的山路蜿蜒向西,那是通往黑暗荒原的商道,也是震旦与旧世界唯二的陆路联系,这条被称为“长牙之路”,另一条则是“白骨之路”。
那一年,天空泰坦巨人从群山中倾巢而出,伙同纳垢的疫军大举入侵。那些巨人高达数十丈,力大无穷,所过之处,城墙崩塌,生灵涂炭。昭明殿下率军迎战,在荒原边缘与敌人血战七日七夜。
然而,就在战事最胶着的时候,昭明难得放松,与几位将领在帐中饮酒。他本就性情豪爽,不喜拘束,与部下同饮同乐是常有的事。然而,谁也没有料到,一名随军的工匠早已被纳垢的奸细腐蚀,在酒中下了剧毒。
昭明喝下那杯酒后,不过片刻便七窍流血,倒地不起。
消息传到巍京,龙帝与月后震怒。他们召集了天廷所有的司天丞,调动整个震旦的精气之风,在荒原上空降下了一颗巨大的彗星。
那颗彗星落地时,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冲击波横扫数百里,将那些天空巨人绝大部分尽数埋葬。巨坑深达千丈,方圆百里,从此被世人称为“大胃神巨坑”。而那片原本贫瘠的荒原,在彗星撞击和混沌魔力的双重作用下,化作了如今的次元石沙漠——入夜之后,沙砾中会泛起幽绿色的荧光,那是混沌能量在衰变。
而那些幸存下来的天空巨人,在食物短缺的群山中艰难求生,渐渐退化成了食人魔。他们世代在那片巨坑周围游荡,将那颗陨石砸出的巨坑崇拜为自己的主神——大胃神。每到昊天日落,巨坑深处便会传出诡异的怒吼,那是精气之风在坑中回响,被食人魔视为神明的呼唤。
【申珠:原来……大胃神巨坑是这么来的。】
“你没听说过?”
【申珠:听说过坑,没听说过怎么来的。】
柳依月沉默片刻,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昭明捡回了一条命,但每逢阴雨,头便疼得厉害。月后和龙帝虽然为他报了仇,但那份痛苦,却要他自己承受一辈子。
“可他从不抱怨。”方文子的声音很轻,“有人问他,他就说,‘守西陲的,哪有不疼的?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柳依月望着舆图上卫西列省的位置,久久不语。
方文子继续道:“昭明殿下与食人魔结盟后,一直在谋划一件大事。他想用那些最聪明的食人魔,组建一支特殊的炮兵部队,据说叫什么‘龙帝之锤’。不过现在还在筹划阶段,具体能不能成,还得看他琢磨得怎么样。”
柳依月心中一动:“炮兵?”
“嗯。”方文子点了点头,“昭明殿下是炼金和锻造宗师,最擅长的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不过那东西太复杂,光是图纸就画了三年,到现在还没造出来。听说那些食人魔佣兵倒是很期待,天天追着他问什么时候能开炮。”
柳依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想象着那些庞然大物围着昭明追问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位龙子也挺不容易的。
【申珠:八哥这人,做事从来都是先琢磨透了再说。他说在谋划,那就是真的有戏。】
“你这么信他?”
【申珠:当年在羌城,他说要给我造一把能喷火的长刀,我当他开玩笑。三年后,那刀就挂在我腰上了。】
柳依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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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子的手指移向舆图上的泰梓城。
“如今西面防御压力大减,昭明殿下已在泰梓集结部队,准备向东进军皓月林。说到泰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意味深长。
“篡朝者野盛,也在那里。”
柳依月眉头一挑:“野盛?他不是从上阳逃走了吗?”
“正是。”方文子点了点头,“野盛从昭明殿下回师上阳时仓皇东逃,一路收集残兵败将,退入泰梓城。他以为泰梓城高墙厚,可以据守一时。却不料昭明殿下与食人魔结盟后,兵力大增,直接兵临城下。”
他缓缓道来,讲述那一场战事。
野盛退入泰梓时,城中尚有数千残兵。他裹挟百姓,强征民夫,企图负隅顽抗。昭明殿下率军抵达城外时,野盛还派使者出城,假意求和,实则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昭明殿下看穿了他的把戏,当夜便发动进攻。
三千食人魔佣兵首当其冲,那些身披重甲、手持狼牙棒的庞然大物扛着巨大的木槌,撞开了泰梓的城门。三百手持虎尊炮的攻城食人魔紧随其后,一轮炮击便将城头的守军炸得灰飞烟灭。朔方白毦从缺口涌入,盾阵如山,推进如墙。卫西新军从侧翼包抄,杀得叛军溃不成军。
野盛见势不妙,换上平民衣服,企图混在难民中逃窜。却被随军的洪武督识破,当场擒获。
他被押到昭明面前时,浑身颤抖,连连叩首求饶。昭明殿下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便命人将他押往城外刑场。
那一日,泰梓城外的空地上,野盛被当众处决。他的同党也被一一揪出,在城中各处斩首示众。鸦人和洪武督在卫西列省范围内展开清剿,野盛余党被彻底肃清。
“野盛的人头,如今正悬在泰梓城楼上。”方文子的声音平静如水,“昭明殿下说,要让所有人看看,背叛震旦的下场。”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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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子点了点头,继续指向舆图。
“解决了野盛后,昭明殿下便在泰梓集结部队,准备向东进军皓月林。”
他的手指移向昆兰山。
“皓月林那边,情况不容乐观。昆兰城仍在震旦手中,由龙帝直辖的部队驻守。但是,除时代桂树由月后禁军安稳驻守外,其余城池据点——星坡、皓月庄、玉风山——均因鼠人和兽人的持续骚扰而主动撤离。那些妖孽从地下钻出来,从山林里冲出来,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守军寡不敌众,只能掩护民众弃城而走。”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昆兰城的位置。
“如今昆兰城已成孤岛,四周皆敌。昭明殿下此去,便是要打通通往昆兰城的通道,将那些失陷的城池一一收复。”
柳依月眉头微蹙:“兵力可够?他之前不是还缺人吗?”
方文子微微一笑:“有了那三千食人魔佣兵,再加上从泰梓等地征调的玉勇,兵力已不成问题。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舆图南方。
“津霄将军也将配合昭明殿下北上。”
柳依月眼睛一亮:“津霄?”
“正是。”方文子点了点头,“玉骨仙如今镇守农昌,麾下玉石护军战力不俗。他将率军从农昌出发,沿玉江而上,收复瞻世。瞻世原是曦龙封地,如今也受鼠人骚扰。若能收复,便可与昭明殿下形成犄角之势,夹击皓月林的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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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手指移向东方。
“再说东面。溟龙殿下那边,战事也顺利起来。”
柳依月眼睛一亮:“玉江三角洲之战后,黑暗精灵溃败,海防压力骤减,溟龙殿下便派大舟师戚俨率火器部队、戚家军和禁军洗海潮廷,与赵祈太常卿的义军汇合,开始收复玄原路。”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他们的目标是海琪。海陆配合,从抚州出发,跨玉江北上,一路收复失地,最终合围海琪。若此战成功,黑暗精灵在震旦东面的据点将被彻底拔除。”
柳依月听得入神,忽然问道:“那洛克西亚呢?”
方文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郡主还记得那个堕落之心?他在玉江三角洲吃了大亏,重新映射出现在本土纳迦罗斯,本想召回黑方舟舰队稳住阵脚,却被溟龙殿下的巨龙舰队死死咬住。戚俨率舰队重返近海后,与义军形成犄角之势,以雷霆万钧之力打破了抚州港的封锁。溟龙宫廷的禁军已经归来,对洛克西亚麾下海盗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柳依月长出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西线东线都有进展,震旦的局势正在好转。
【申珠:五姐那边总算扳回一局。她在海上熬了几百年,也该轮到黑暗精灵倒霉了。】
“你很关心她?”
【申珠:她是我五姐。外表温和,心里比谁都硬。能在海上撑这么多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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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子却收起笑容,手指移向北方。
“但北方,还有变数。”
柳依月心中一凛。
方文子的手指点在魄魅城的位置。
“韩承那边,有密报传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位‘清宝道人’,又现身了。”
柳依月瞳孔微缩。
方文子缓缓道来。
原来,韩承自投降后,一直在魄魅城中重建故土,等待妙影回军。一个月来,他带着残存的百姓和南阳锐士,一砖一瓦地修复着那座被战火摧毁的城市。废墟被清理,断壁被垒起,新砌的城砖颜色略浅,与旧墙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
百姓们虽然疲惫,却看到了希望。韩承每日亲自上阵,搬砖运瓦,与百姓同吃同住。他的辟邪麒麟跟在他身后,用蹄子帮着搬运木料,引来孩童们一阵阵欢笑。
但那位清宝道人并未放过他。
数日前,那道人再次出现在韩承的营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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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韩承正在废墟中指挥百姓搭建窝棚。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焦黑的断壁上。他的辟邪麒麟蹲在一旁,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忽然,一阵诡异的风吹过。
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带着潮湿和腐朽气息的风,仿佛从地底深处吹来。韩承的汗毛瞬间竖起——他征战沙场数十年,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
那是混沌的气息。
他猛地转身,只见营帐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道人,身穿青色道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仙风道骨。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淡紫色的,瞳孔中隐隐有光芒流转,让人看了便觉心里发寒。
“韩将军,别来无恙。”那道人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让人听了便觉头皮发麻。
韩承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他的辟邪麒麟也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清宝道人。”他一字一句道,“你还敢来?”
道人微微一笑,缓步走进帐中。他的步伐很轻,仿佛踏在棉花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贫道为何不敢来?”他在韩承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将军降了那辉月郡主,贫道却来恭喜将军。”
韩承冷冷望着他,没有接话。
道人抿了一口茶,叹了口气:“将军可知,那辉月郡主为何要劝将军去大唐世界?”
韩承的手微微攥紧。
“因为她知道,将军留在震旦这里,迟早会死。”道人的声音温和如春风,却字字诛心,“神策府那边,早就盯上将军了。那些害死将军家人的人,还在逍遥法外。将军以为投降就能活命?天真。”
韩承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强压了下去。
他想起赢瑾临走前对他说的话:“将军,辉月郡主是真心为您好。那清宝道人若是再来,您只需……周旋便是。”
周旋。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转了又转。
“道长今日前来,有何贵干?”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道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书籍,轻轻放在案上。那书籍封皮幽蓝,隐隐有光芒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这是贫道的一点心意。”他轻声道,“将军若愿与贫道合作,事成之后,贫道可保将军全家平安——不,将军全家已无,但贫道可保将军麾下兄弟平安。”
韩承低头盯着那本蓝书,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出了那书封面上隐约可见的符文——那是奸奇的徽记,九重交错的圆环,一环套一环,仿佛永无止境。
他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为了恐惧,而是为了愤怒。
这些畜生,害死了他的儿子,害死了他的女儿,害死了他的老部下。如今,还想来蛊惑他,让他继续当他们的棋子。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有多少虚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道长的好意,老夫心领了。”他缓缓道,“只是老夫如今已是阶下囚,麾下兄弟也所剩无几,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道人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仿佛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片刻后,道人笑了。
“将军太谦虚了。将军在军中多年,威望犹在。那些对神策府不满的将领,那些被权臣迫害的将士,都在看着将军。只要将军振臂一呼,何愁没有响应?”
韩承沉默片刻,缓缓道:“道长需要老夫做什么?”
道人的笑容更深了。
“不急,不急。将军只需继续在魄魅待着,贫道自有安排。”他站起身,向帐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对了,将军最近似乎在安排百姓撤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借口是缺粮,迁往雍昌?雍昌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韩承的心猛地一沉。
道人没有等他回答,只是轻笑一声,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韩承站在原地,望着那本还留在案上的奸奇之书,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那道人在试探他。也知道,自己的动作已经被察觉。
但他没有退路。
辟邪麒麟走到他身边,用头轻轻蹭着他的手。那触感温热而柔软,让他从那种诡异的感觉中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麒麟,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老伙计,”他喃喃道,“咱们得撑住。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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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韩承没有睡。
他独自坐在案前,望着那本奸奇之书,一动不动,更不敢翻开。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天亮时,他派人找来几个最信任的老部下。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从今日起,暗中统计愿意走的兄弟。对外就说……就说魄魅缺粮,老夫要向雍昌求援。分批送百姓过去,不要引起注意。”
那几个老部下面面相觑。
“将军,雍昌那边……”
“有传送门。”韩承压低声音,“通往大唐世界。”
老部下的眼眶红了,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重重点头。
从那天起,魄魅城的废墟中,多了一股暗流。
白天,韩承依旧带着百姓清理废墟,搭建房屋。他向周围城镇发出求援文书,声称魄魅缺粮,请求调拨。晚上,他的老部下们悄悄联络那些愿意离开的人,安排他们分批出城。老人、妇人、孩子先走,年轻力壮的后走。借口是去雍昌领救济粮,实则穿过传送通道,去往那个陌生的世界。
没有人声张,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问为什么。
他们只是默默地收拾行囊,默默地与亲人告别,默默地踏上那条未知的路。
因为他们信韩承。
那个老人,用自己的命护住了他们的命。
他让他们走,他们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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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子讲完,望向柳依月。
“韩将军处境危险。那位清宝道人的手段诡秘,已经察觉了他的动作。但他甘愿冒此风险,只为了给那些跟随他的人找一条活路。”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韩将军……是个好人。”
方文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而且,”他的声音更低沉,“清宝道人的目标,恐怕不只是韩承。”
柳依月抬起头。
“他在魄魅布阵。”方文子一字一句道,“吾猜应该是一个针对飙龙殿下的陷阱。”
柳依月瞳孔猛缩。
“韩将军传来的消息说,那道人最近频繁在城西某处活动,似乎在刻画什么符文阵法。文子推测,他是想等飙龙殿下回师时,启动阵法困住她,或者……直接将她传送到混沌裂隙中。”
【申珠:他们敢!】申珠的声音里带着怒意,【二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柳依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已经握紧了腰间的煌玥剑。
“先生可有对策?”
方文子羽扇轻摇,目光深邃:“文子已有安排。郡主只需按计划行事,该去南皋时去南皋,该回辉月时回辉月。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让他们继续藏着便是。”
他顿了顿,望向舆图上的魄魅城。
“等他们露出马脚的那一刻,自然有人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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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子转过身,望向柳依月,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郡主,文子此番请您前来,有一事相求。”
柳依月抬起头。
方文子缓缓道:“大唐世界与震旦的撤离通道,已经运行多时。平民百姓一批批送过去,那边有光龙殿下镇守,倒也安稳。但文子需要借用郡主和昆仑镜的力量,做一件小事。”
“什么小事?”
“打通传送渠道,将一批人从大唐世界接回来。”
柳依月微微一怔:“接回来?谁?”
方文子微微一笑,手指点在舆图的北方。
“弈青。”
柳依月的眼睛亮了。
弈青,长垣戍卫骑军统领,曾在草原决战中大放异彩的猛将。他对北境了如指掌,对匈人诸部的动向如数家珍。若有他回来,北伐之事便多了三分胜算。
“详细的方案是这样。”方文子展开一份图纸,“我们会先让一批可靠的军属携带单人道标,通过撤离渠道去大唐世界。那边弈青将军正在长安等候。然后郡主通过昆仑镜尝试打破魔风干扰,通过单人道标将弈青传送回震旦。”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若能成功,后续我们便可如法炮制,将李谡、新武侯等将领一一接回。他们都对北境了如指掌,是北伐不可或缺的人才。”
柳依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我尽力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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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南皋起降坪。
昭武巡天舰静静停泊在坪上,舰顶的五行罗盘缓缓转动,稳定着周围数百米的精气之风。起降坪中央,一座巨大的道标已经改造并架设完毕,金色的符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柳依月站在道标旁,手中捧着昆仑镜。她的身后,方文子、乔逍、赢瑾等人屏息凝神,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第一批军属已经通过撤离渠道去了大唐世界。按照计划,此刻弈青应该已经拿到了道标,正在长安城外某处等候。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催动法力。
昆仑镜上的金色符文开始流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一道金光从镜中涌出,与道标相连,冲天而起,刺破云层。
光芒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浮现。
那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身披战甲,手持长槊,面容刚毅,正是弈青!
金光一闪,他稳稳落在起降坪上。
“弈青将军!”乔逍第一个惊呼出声。
弈青睁开眼,望着周围熟悉的一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他转身,向柳依月单膝跪地,郑重抱拳:“多谢辉月郡主!”
柳依月伸手扶起他,嘴角浮起笑意:“弈将军客气。欢迎回家。”
方文子上前,羽扇轻摇,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有此一举,后续便可如法炮制。弈将军先随我去歇息,不日便有重用。”
弈青点了点头,随他离去。
柳依月收起昆仑镜,望着那道渐渐消散的金光,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成功了。
这意味着,她可以凭借昆仑镜,打通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将那些亟需的人才接回来。
【申珠:弈青回来了。二姐北伐总算多了个帮手。】
“嗯。”
【申珠:他那个副将霍疾还在北边吧?】
“在龙馗路。”
【申珠:那小子打仗凶得很,有他在北边牵制,弈青回来也不急。】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她忽然想起元伯信中的那句话:“那些愿意站出来的人,继续站出来。”
是啊,他们都在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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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数日,方文子传讯请来柳依月。
“郡主,后续计划已定。”他缓缓道,“我已派人前往大唐西域,准备将李谡和新武侯两位将军接回来。他们那边战事已定,也该回来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忽然问道:“韩承那边……”
方文子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韩将军处境愈发危急。那位清宝道人的真实身份,文子已猜到几分。”
柳依月抬起头。
方文子压低声音:“若文子所料不差,那清宝道人,便是玄龙的傀儡或爪牙。”
柳依月瞳孔猛缩。
“玄龙?”
“正是。”方文子缓缓道,“玄龙擅长傀儡术与万变魔法,最精通的便是变化之术。他假借‘清宝天尊’之名,暗中渗透神策府,挑拨离间,制造混乱。韩承之事,背后必有他的影子。”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文子怀疑,那清宝道人此刻现身魄魅,不只是为了蛊惑韩承。他真正的目标,或许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柳依月已经明白了。
“妙影殿下。”
方文子点了点头。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韩将军……”
“文子已有安排。”方文子道,“待时机成熟,便将韩将军及其部下尽数撤往大唐世界。那边有光龙殿下镇守,玄龙的手再长也伸不过去。而且……”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郡主不也觉得,韩将军那样的人物,留在那边开拓疆土,比在这里等死更有价值吗?”
柳依月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先生思虑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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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月商议完成后便返回辉月城。
她取出昆仑镜,催动法力,金光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辉月城外,起降坪上,她稳稳落地。
莉亚德琳迎上前来,抱拳行礼:“殿下,您回来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幽月呢?”
莉亚德琳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在醉仙居。来了些客人,她去凑热闹了。”
“客人?”
莉亚德琳压低声音:“尼朋使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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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居里,气氛微妙。
林·风暴烈酒依旧笑眯眯地给客人倒酒,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着看戏的光芒。角落里,柳幽月和艾琳挤在一起,好奇地打量着那桌不速之客。
那是一群衣着华贵的人,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身着震旦锦袍,举止优雅,若不是那略带奇怪的口音,几乎看不出他与震旦人的区别。
藤原,尼朋遣震使正使。
他的身后,站着几名随从,同样衣着华贵,但眉眼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傲慢。
柳依月推门而入时,藤原正在举杯向林致意。
“好酒!这酒比我在巍京喝的御酒还要醇厚!”他笑着赞道。
林乐呵呵地又给他满上一碗:“大人喜欢就好!”
藤原转过身,看见柳依月,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行礼。
“这位便是辉月郡主吧?久仰大名。”
柳依月微微颔首,算是还礼。她的目光扫过那群尼朋使节,在那些傲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藤原正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藤原笑道:“能得见震旦风华,再辛苦也值。郡主这座城,真是美轮美奂,比我在巍京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都要独特。”
柳依月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她看得出来,藤原是在真心赞美,但他身后的那些随从,眼中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在看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林在一旁给柳依月使了个眼色,那双小眼睛里满是深意。
柳依月心中了然。
她想起方文子说过的尼朋局势:天照神宫对震旦保持着傲慢的态度,遣震使多以民间身份通商学习,官方层面却摩擦不断。如今老将军病重,幕府宿老已开始叫停遣震使,天照神宫里意见相左的大名们几乎剑拔弩张。
但还有一件事,方文子没有明说,柳依月却从那些随从的眼神中读了出来。
这些尼朋使节,此行的目的不只是通商学习。
他们在刺探。
刺探震旦的虚实,刺探各地的防务,刺探龙子们的动向。
他们的后台,据不可靠的消息,是曦龙。
【申珠:曦龙那厮,居然躲到尼朋去了。】
“你猜的?”
【申珠:不是猜。以前听三哥提过,说那边有个自称“天照大神”的家伙,行事作风很像曦龙。那时候没在意,现在想想,**不离十。】
柳依月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藤原正使打算在震旦停留多久?”
藤原笑道:“再盘桓数日,便从代城出海,东归尼朋。此行收获颇丰,回去也好向幕府交代。”
柳依月点了点头:“那祝藤原正使一路顺风。”
她转向林:“林,照顾好客人。”
林咧嘴一笑:“殿下放心!”
柳依月转身离去,没有再看那些尼朋使节一眼。
走出醉仙居,莉亚德琳低声道:“殿下,那些人……”
“我知道。”柳依月轻声道,“派人盯着他们。等他们从代城出海时,确保他们带不走任何有用的情报。”
莉亚德琳抱拳:“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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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柳依月正在书房中翻阅公文,一名信使匆匆赶来。
“殿下!南皋急报!”
柳依月接过密报,展开。
方文子的字迹工整如刻:
“辉月郡主如晤:邑韩使臣急赴巍京求援。混沌军队攻陷北境四镇,包括重要港口城市方容。这意味着混沌军队随时可以绕过长垣,经由碧海峡入侵震旦。‘诅咒灵’的军队蛰伏待机,形势危急。请郡主速来南皋共商对策。方文子拜上。”
柳依月读完,望向窗外。
那里,是北方。
是长垣的方向。
是邑韩的方向。
是无数正在受苦的百姓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收起密报。
“传令下去,告诉莉亚德琳,我再去南皋一趟。”她对门外候命的侍卫道。
金光一闪,她消失在书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