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辉月城。
晨光透过薄雾,洒在巨蛇河南岸这座银白色的城池上。破法者在城头列阵演练,整齐的呼喝声穿透云雾,惊起一群飞鸟。远行者们正在加固城防工事,一捆捆箭矢被搬上箭塔,一桶桶火油被运到城墙根下。风行者们轮番出城侦察,银灰色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很快消失在远方的山林里。
柳依月独自坐在书房中,膝上横着煌玥剑,周身圣光流转。少阳剑典第四层的功法在她体内运转,每一次吐纳都带动精气之风在经脉中流淌。
两年多了。她终于摸到了第四层的门槛。
【申珠:又在练剑?】
“嗯。”
【申珠:你这两年练得比之前十年都勤。】
“之前够用。”柳依月睁开眼,剑光收敛,“现在不够了。”
“殿下。”
门外传来莉亚德琳的声音。柳依月起身,推门而出。
莉亚德琳一身戎装,身后跟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那信使甲胄上还沾着西境的黄沙,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报。
“殿下!卫西列省捷报!新武城已于三日前光复!”
柳依月眼睛一亮,接过密报展开。
昭明的字迹刚劲有力,透着几分欣喜:
“辉月郡主如晤:新武城已于三日前光复!有一支鼠人部队临阵倒戈,与我军里应外合,一举攻破盘踞地下多年的鼠巢。详情由信使口述。昭明拜上。”
“详细说来。”柳依月望向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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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三日前的战况。
新武城位于绅缙荒原北,上阳以南,大胃神巨坑以东。这座城池本是新武侯之女新绮将军的封地。自数月前被鼠人攻陷后,便成了艾辛氏族的地下巢穴。那些灰皮鼠辈在城下挖掘了错综复杂的地道,将整座城市的地下掏空,建立了庞大的巢穴。地面上则被改造成他们的前哨,日夜巡弋。
昭明殿下率军围城已有数月,却始终无法攻破。地下鼠巢易守难攻,贸然进入地道只会被鼠人伏击。那些艾辛氏族的刺客神出鬼没,几次试探都损失惨重。新绮将军每日站在阵前,望着那座曾经属于自己的城池,眼中怒火燃烧。
她的父亲新武侯——那个被震旦人称为“鬼神”的男人——几年前觉得日子无聊,便随李谡一同去了大唐安西,说是要会一会那边的混沌。临走前,他把新武侯的爵位,还有方天画戟和玉腰弓都留给了女儿,拍着她的肩膀说:“城给你守着,爹去那边活动活动筋骨。”新绮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城丢了,她如何向父亲交代?
转机出现在半个月前。
一支鼠人部队突然从地下杀出,突袭了鼠巢的守卫,并派人向昭明军求降。
起初,昭明和新绮都以为这是鼠人的诡计。艾辛氏族最擅长的就是欺诈与暗杀。但那支鼠人的首领却亲自来到阵前,缴械投降。
那是一只与众不同的鼠人——身形比同类高大,毛色灰黄,一双眼睛清澈有神,全无鼠辈的狡诈凶残。他身披道袍,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法印,手中握着一柄钢叉。
他自称“黄风”,说他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鼠人,因世界融合而映射至此。在那个世界,他们曾追随一位叫新武的将军,却因身份遭受迫害,最终全军覆没。如今他们无家可归,亦不愿再与震旦为敌,只求能有一条活路。
新绮听到“新武”二字时,身子猛地一颤。
“你说的新武……是什么人?”她问。
黄风抬起头,眼中满是敬仰。那目光让新绮心中一紧——那不是伪装的恭敬,而是发自内心的虔诚,是看见神明时才有的眼神。
“新武将军是末将的恩公。”黄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岁月的沧桑,“他收留我等,待之如手足,最后却被奸人所害,头颅悬于旌旗。末将与弟兄们也被处死,只因我等出身低微……”
他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浑浊的泪。泪顺着灰黄色的毛发流下,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末将亲眼看着他的头……滚落在自己膝下。那双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
新绮的手猛地攥紧。
她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他可会使方天画戟?”
黄风一怔:“正是!将军的方天画戟和玉腰弓,末将至死不忘!当年在长垣外,末将亲眼见他用方天画戟连斩十三头混沌巨兽,那戟法如同蛟龙出海,无人能挡。他说,这戟法是祖上传下来的,到他这一代,已经传了七辈……”
新绮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再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黄风口中的新武,是另一个世界的父亲。
那个世界的父亲,没有去大唐,而是遭遇了那样的结局。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手中的方天画戟。戟身沉重,戟刃锋利,那是父亲留给她的,也是父亲用了大半生的兵器。她想象着另一个世界的父亲,同样握着这把戟,同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戟身,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新绮将军?”昭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新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光。
她握紧手中的方天画戟,指节泛白。
“殿下。”她转向昭明,声音平静如水,“末将有一事相求。”
昭明微微颔首。
“末将想亲自审问这个鼠人。”她顿了顿,“单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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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应允了。
营帐中,只剩下新绮和黄风两人。
黄风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起。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年轻女子身上那股凛然的气息——那是武将的气息,是和另一个世界的新武将军一模一样的气息。
“抬起头来。”新绮的声音很平静。
黄风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黄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那眉眼,那抿着嘴唇时的弧度——他太熟悉了。在那个人头悬于旌旗、滚落在地的最后时刻,他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张脸。只是那张脸上没有血色,眼睛空洞无神。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你是……”
“我叫新绮。”新绮的声音依旧平静,“新武是我父亲。”
黄风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滚落,顺着灰黄色的毛发流下,滴在地上。
良久,他重重地叩首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末将……末将……”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末将终于……终于又见到将军了……”
新绮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不是父亲。她只是一个女儿,一个接过父亲方天画戟的武将。她从未经历过另一个世界的那些事,从未见过那些鼠人被屠杀的场面,从未感受过那种绝望。
但此刻,望着这个跪在地上痛哭的鼠人,望着他眼中那种刻骨的思念和悲痛,她忽然觉得,另一个世界的父亲,离她很近。
“起来吧。”她轻声道。
黄风抬起头,满脸泪痕。
新绮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父亲……这个世界的父亲,还活着。”
黄风猛地瞪大眼睛。
“他几年前去了另一个世界,与一位陆先生同行,去了极西之地。”新绮的声音平静如水,“他说那边有混沌需要对付,他去活动活动筋骨。走之前,他把方天画戟和玉腰弓留给了我。”
黄风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原来……原来将军还活着……”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忍不住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
他笑着,哭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抬起袖子去擦,可怎么也擦不干。
新绮望着他,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城给你守着,爹去那边活动活动筋骨。”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只是在开玩笑,只是闲不住,想去凑热闹。
现在她明白了。
父亲是去另一个世界,替另一个自己,杀那些该杀的人,杀那些陷害另一个自己的混沌恶魔们。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带路。”她说,“我要亲手夺回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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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黄风率领鼠人部队从内部杀出。
他们熟悉每一条地道,每一个暗门。他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鼠巢的守卫,打开了通往地下深处的通道。
昭明亲率朔方白毦和卫西新军杀入地道。他周身火焰流转,虽然魔风紊乱让他无法发挥全部实力,但对付区区鼠辈绰绰有余。他双腕上的臂铠燃起烈焰,双手一推仿佛龙息一样向前方大面积覆盖蔓延,那是镔龙与生俱来的力量——震旦龙子皆以臂铠为兵,人形作战时双手便是最强的武器。所过之处,鼠人灰飞烟灭。
新绮手持方天画戟,冲在最前。她的戟法凌厉无匹,每一戟都带着刻骨的仇恨。那些鼠人扑来,被她一戟一个,斩成两段。她的玉腰弓挂在腰间,不时张弓搭箭,射杀远处试图逃窜的鼠辈。
地道狭窄曲折,黑暗潮湿。鼠人熟悉地形,如同鬼魅般在阴影中穿梭。但昭明的火焰照亮了一切,黄风的鼠人部队在前引路,一步步将鼠巢压缩。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昭明军终于杀到了鼠巢核心。那里,一头巨大的灰先知正在念诵着诡异的咒语,试图召唤混沌之力。周围簇拥着数十名精英护卫,手持淬毒利刃。
黄风冲上前去,钢叉挥舞,与那灰先知战在一处。他的钢叉上缠绕着淡淡的黄色光芒——那是三昧神风的气息。灰先知念诵的咒语被风势扰乱,法术频频失效。
新绮从侧翼杀出,方天画戟横扫,三名护卫拦腰而断。她看准时机,一戟刺穿灰先知的胸膛。
灰先知惨叫着倒地,鼠巢彻底崩溃。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坍塌的地道时,新绮跪在废墟中,泪水长流。
“新武城……回来了。”
昭明扶起她,沉声道:“新绮将军,你的城,还给你。”
新绮站起身,望向城外那支列阵的鼠人部队。黄风正跪在地上,向她叩首。他的身后,那些灰黄色的身影同样跪着,深深低着头,不敢抬起。
她沉默片刻,看了看周围神色不善的麾下将士,缓缓道:
“你们……暂且城外安置。待我禀明辉月郡主,再作定夺。”
黄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再次叩首,声音沙哑:
“是。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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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月听完信使的讲述,沉默良久。
她问:“那个叫黄风的鼠人首领,现在何处?”
信使道:“仍在新武城外营地。新绮将军和昭明殿下不知如何处置,观辉月城并无异族排斥现象,特来请示郡主。”
柳依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告诉他,让鼠人们来辉月城附近,我亲自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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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日后,辉月城外。
柳依月站在世界桂树下,望着远处那支列阵的鼠人部队。他们的毛发灰黄,身形佝偻,但眼中却有一种奇特的光芒——不是鼠辈的狡诈,而是某种坚定与期盼。
队伍最前方,站着一只格外高大的鼠人。他身披道袍,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法印,手中握着一柄钢叉。见到柳依月,他深深一揖,动作虔诚而庄重。
“黄风,见过辉月郡主。”
柳依月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
“小丫头,又见面了。”
柳依月转身,只见赤松子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这位鹤发童颜的老仙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手中的拂尘轻轻摆动。
“师祖?”柳依月微微一怔,“您怎么来了?”
赤松子望向那群鼠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些孩子,是我带来的。”
他缓步上前,走到黄风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从另一个世界说起。”
柳依月静静听着。
赤松子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在另一个震旦世界,有一个叫新武侯的将军。那人性格乖张,不守常规,却有一颗赤子之心。他在边陲之地结识了一只鼠人,那鼠人一心向善,他便收留在府中,待之如手足。”
黄风低下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可这世道,容不下异类。”赤松子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些权臣以神策府的名义,将新武侯调往北境战场,暗中撤走援军,想让他战死沙场。新武侯孤身杀入敌阵,与敌将同归于尽,却又奇迹般生还——那是命不该绝。”
“但权臣们不罢休。他们污蔑新武侯是预言中毁灭震旦之人,将他处死,头颅悬于旌旗。他的部下也被屠杀,那鼠人连同他的小妖们被押上刑场。”
柳依月的手微微攥紧。
赤松子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岁月的沉重。
“刑场上,那鼠人的头颅被砍下,滚落在地。它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一生行善,为何只因出身而落得如此下场。”
黄风的身子微微一颤。他低下头,灰黄色的毛发遮住了脸,但肩膀在轻轻发抖。
“它最后看见的,是新武侯的头颅滚落在自己膝下。那双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
柳依月闭上眼睛。
她见过那样的眼神。在长安,高仙芝高帅头颅滚落在地时,她看见过那样的眼神。在潼关战场,哥舒翰奋勇之后果断自尽时,她看见过那样的眼神。那是拼尽全力守护了什么,却终究没能守住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后来呢?”她睁开眼,轻声问。
赤松子望向远方。
“后来,那方世界毁灭了。那些冤死的灵魂在混沌中飘荡,却因执念不散。老夫游历虚空时遇见他们,见那鼠人虽死犹善,便点化了他,收为记名弟子,传了他一门三昧神风的神通。”
他指向黄风。
“这就是黄风。他带着那些同样不甘的鼠人,在虚空中流浪,直至此番映射降临。他们无处可去,老夫便想到了你。”
柳依月望向黄风。
黄风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虔诚。他的额头几乎触到地面,灰黄色的毛发沾上了尘土。
“郡主,我等不求封赏,只求一方容身之地。我等愿为郡主效犬马之劳,绝不生乱。”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郡主若不信,可以在我等身上施咒。若有异心,我等愿受万箭穿心之刑。”
柳依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师祖,您可知道,我这辉月城里,早就收留了一个熊猫人酒仙,一个猴子天命人?”
赤松子捋须一笑:“知道。”
柳依月又道:“在艾泽拉斯,精灵和熊猫人、矮人、狼人乃至各种稀奇古怪的种族甚至是食人魔,都曾一起并肩作战。我们从不以出身论人,只问本心。”
她望向黄风,目光平静如水。
“你们愿意留下,便留下吧。城外有一片荒地,可以建些房屋。若想修行,辉月城也有道观。只要不作乱,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黄风怔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柳依月,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神——轻蔑的,厌恶的,恐惧的,仇恨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平静,温和,没有一丝偏见。
他身后那些鼠人也怔住了。一个个抬起头,望着那道霜色的身影,眼中满是茫然和期盼。
片刻后,黄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郡主收留大恩,黄风……黄风没齿难忘!”
数百鼠人齐齐跪倒,却不敢出声,只是深深叩首。有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的肩膀在发抖,泪水无声地流下。
柳依月伸手虚扶:“起来吧。以后都是自己人。”
黄风站起身,泪流满面,却笑得像个孩子。
赤松子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小丫头,你越来越像你师父了。”
柳依月转过头,望着他。
赤松子微微一笑,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道:
“对了,那三昧神风的神通,你日后用得上。黄风这小子,本事不小。”
话音未落,他已消失在风中。
柳依月望着师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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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数日,一封来自上吴的信件送到了辉月城。
柳依月展开,是姜望的字迹。
“辉月郡主如晤:元伯殿下自露丝契亚传回消息,嘱我转交于你。信件附后。姜望拜上。”
附着的信件更长,是元伯亲笔。
柳依月凝神细读。
“辉月郡主亲启:
远征露丝契亚已有数月,进展……一言难尽。
蜥蜴人之主马兹达穆迪盘踞赫斯欧塔,那座古城便是龙帝大计所需之物的所在。然而这些冷血种与震旦乃是死敌,五千年来不知打过多少仗,想要从他们手中取物,谈何容易。父皇与月后当年没少跟他们打过,如今换我来做这强盗,倒也公平。
我等最初试图潜入,却被蜥蜴人祭司发现,折损了不少人手。后来又尝试强攻,那些神殿守卫悍不畏死,甲龙和巨蜥更是难缠。榻玉的碧庭敕卫拼死奋战,却也讨不到便宜。”
柳依月读到这里,眉头微蹙。
她想起榻玉。那位碧庭敕卫统领,青玉面铠,沉默如山,战后总要一个人独处擦拭刀甲。她想起他托自己带给申珠的那句话——“等你们回来,吾请你们喝酒。”如今申珠已回,他却还在万里之外血战。
“好在我此番带了足够的人手,榻玉的盾阵稳如泰山,那擎天的火尖枪锐不可当。那擎天这小子,平日里跟在侯骞身边当先锋,杀性重得很,几次三番要强攻赫斯欧塔,都被我拦下。那一日,他在帐中与我争执——”
信到这里,字迹变得有些潦草,仿佛写到这里时情绪激动。
『元伯!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带着火尖枪来就是杀敌的,不是来这鬼地方喂蚊子的!』
『那擎天,注意你的身份。你是龙帝麾下先锋,不是莽夫。』
『龙帝让我跟着侯骞,是为了杀敌!不是为了在这跟冷血种磨嘴皮子!你看看那些蜥蜴,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五千年的死敌,你以为靠说能说动?』
『够了。』
『龙帝已经指明了目标,你却在这裹足不前!你怕什么?怕打不过?我替你打!』
『出去。』
『元伯!』
『出去!』
我将案牍扫落满地,怒火呼之欲出。‘出去,那擎天,别逼我让你回侯骞身边去!’
那擎天报以怒视,他在最后一刻控制住情绪,却仍未向我行礼便转过身去。‘恕末将告退!’
他走后,帐中只剩下我和武圣。
武圣榻玉沉默良久,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如钟,但说到他的名字时,却是一串难以辨识的乱码——那本是所有人都能知晓的真名,但早已无法用凡间言语表述。
‘元伯,你知道那擎天说的有些道理。赫斯欧塔至今仍不允许我们踏足,如此这般我们永远无法完成龙帝的计划。吾██当然会支持你,但我需要知道你宁可搁置大计也不愿开战的理由。’
我叹了口气,缓缓道出父皇告知的秘密。
‘██,不,榻玉,是终焉。吾父看到了全世界的终焉之时,哪怕现在震旦有把握能身处其外,但也正竭力避免它的到来。秩序的捍卫者在内斗中徒耗彼此的兵力,当他们转过身去面对最后的威胁时,所有抵抗都已徒劳无益。父皇告诉了我他与母后所窥见的一切,随即把执行大计的职责交予了我,因为他相信我在得知他提出的结局后仍能做出正确的抉择。混沌的力量尚未萌芽,可他们终将化为吞噬一切的利刃,我们对此无能为力,其他龙子大可任其摆布,但我必须规划好一切,以确保那糟糕的结局不会如期降临。我会争取所有利于抗击混沌的力量,哪怕是五千年的死敌。’
武圣听完,沉默许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如你所愿,元伯。那擎天那边……’
‘先把那擎天找回来,告诉他下次不允许在我面前大吼大叫。’
如今,局势已明——蜥蜴人内部亦有分歧,一派主战,一派主和。马兹达穆迪虽未表态,但已默许我等在城外驻扎。我料不日将有转机——或者说,转机需要我自己去创造。
待时机成熟,我将率军北上,直取赫斯欧塔。届时必有一场硬仗。
郡主在震旦,也请多加小心。
另,那擎天托我转告郡主:他之前在昆兰修行,未能参与先前战事,深以为憾。待他归来,定与郡主把酒言欢——如果他没被蜥蜴人炖成莲藕汤了的话。
元伯拜上。”
柳依月读完,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她想起那擎天。那位三头六臂的先锋,风火轮、混天绫、火尖枪,据说杀起混沌来从不手软。他在侯骞身边多年,是龙帝麾下最锐利的矛。
如今,这根矛在露丝契亚,和那些冷血的蜥蜴人对峙。
她又想起榻玉。那位沉默寡言、战后总要独处的武圣,此刻正和元伯一起,谋划着一场可能改变整个战争走向的大计。
元伯远征,武圣榻玉随军,那擎天依旧是那副杀神模样。而蜥蜴人与震旦五千年的恩怨,岂是一朝一夕能化解?元伯走的是钢丝,一边要完成龙帝大计,一边要避免与死敌全面开战。
她放下信,望向窗外。
远处,世界桂树静静伫立,树下,黄风正带着鼠人们搭建房屋。那些灰黄色的身影忙碌着,有的搬运木料,有的夯实地基,有的用钢叉在土地上画出房屋的轮廓。
柳幽月和艾琳在一旁蹦蹦跳跳,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新来的邻居。柳幽月蹲在一个鼠人身边,看他用钢叉在地上划线,眼睛瞪得溜圆。那鼠人被看得不自在,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柳幽月却噗嗤一声笑了。
柳依月望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申珠:那些鼠人,倒是勤快。】
“嗯。”
【申珠:那个黄风,是赤松子的徒弟?】
“记名弟子。”
【申珠:记名也是弟子。老头子收徒,不看身份,只看心性。能入他眼的,都不会差。】
柳依月点了点头。
她想起黄风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等愿为郡主效犬马之劳,绝不生乱。”那声音里有哀求,有期盼,也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卑微。
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家。
一个不会被驱赶、不会被屠杀的家。
就像当年她带着族人穿越虚空,来到这片土地时一样。
她正想着,又一名信使匆匆赶来。
“殿下!卫北列省急报!”
柳依月接过密报,展开。
妙影的字迹如刀削斧凿,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辉月郡主:北境将有大动作,需你相助。请速来南皋一叙。妙影。”
柳依月望着那短短几行字,心中了然。
北伐,要开始了。
她收起信,望向窗外。
远处,世界桂树静静伫立,树下,黄风正带着鼠人们搭建房屋。柳幽月和艾琳在一旁蹦蹦跳跳,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新来的邻居。
夕阳西下,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柳依月微微一笑。
【申珠:要走了?】
“嗯。”
【申珠:这才回来几天。】
柳依月没有说话。
【申珠:你现在比以前忙多了。】
“以前是闲人。”柳依月轻声道,“现在,有人等着我去救。”
【申珠:也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正在建造的鼠人营地。
黄风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他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
柳依月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传令——准备启程,去南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