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月大殿中,烛火通明。
柳依月端坐于主位,目光扫过殿中诸将。莉亚德琳一身戎装,负手立于阶下;罗曼斯拄着法杖,眉头微蹙;希尔雯隐在阴影中,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凯琳难得没有摆弄她的实验器具,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塔隆依旧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随时会消失。
【申珠:每次开军议,塔隆都站那个位置。我怀疑那地方有什么魔法,专门用来藏人的。】
柳依月没有理她。
“农昌的急报,诸位都看过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玉血诅咒大规模爆发,津霄将军已受感染,玉石护军损失过半。姜望大人请求我们支援。”
莉亚德琳上前一步:“殿下,辉月骑士团随时可以出征。”
柳依月摇了摇头:“这次不同。卫北列省有自己的计划,无法抽调部队支援。我们能动用的,只有辉月城的兵力。”
殿中一片沉默。
罗曼斯缓缓开口:“殿下,玉血诅咒是魔法诅咒。我军的破法者部队魔免,不受影响,正适合此战。但仅凭破法者,恐怕……”
“我知道。”柳依月站起身,走到光幕前,指向农昌的方向,“所以我要先去上吴,与姜望大人商议。”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我走之后,辉月城进入最高战备。莉亚德琳,你负责城防。罗曼斯老师,法阵全力运转。希尔雯,加派游侠,监视四周动向。凯琳,附魔战刃加紧赶制。塔隆……”
她顿了顿。
塔隆从阴影中走出,微微欠身。
“情报司全力运转,有任何消息,立刻传讯。”
塔隆点了点头,重新消失在阴影中。
柳依月取出昆仑镜,望向众人。
“等我回来。”
金光一闪,她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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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吴,文渊阁。
柳依月从金光中踏出时,姜望已经在道标旁等候。这位清虚子依旧是那副清瘦儒雅的模样,但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
“辉月郡主,一路辛苦。”他微微欠身。
柳依月还礼:“姜望大人客气。农昌情况如何?”
姜望叹了口气,引她向文渊阁内走去。
边走边道:“不容乐观。玉血诅咒蔓延极快,农昌盆地已有七成区域沦陷。津霄将军虽奋力抵抗,但自己也受了感染。赤松子前辈已赶去相助,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津霄将军的情况很特殊。他的躯体已化为枯骨,却保留了完整的意识。玉石护军的将士们拼死护卫着他,在农昌城中死守。”
柳依月眉头紧蹙:“可有解救之法?”
姜望摇了摇头:“赤松子前辈正在施法,但结果如何,尚不可知。”
两人步入文渊阁内,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停下。
姜望指着农昌盆地的位置,缓缓道:“郡主,我有一策,需借重贵部破法者。”
柳依月抬眼望他。
“玉血诅咒是魔法诅咒,寻常部队一旦沾染,便会化为亡灵。我军在氏隆集结了一支新军——火器部队、车阵、俑士禁卫、玉狮墨狮。但火器部队全是远程,俑士和石狮虽是近战,却都是构造体怪兽步兵,身形巨大,无法填充车垒阵中的空隙。车阵一旦被亡灵冲入,后果不堪设想。”姜望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若能请贵部破法者入阵,作为车垒阵中的近战防御,抵挡玉血族亡灵冲击,则我军可稳扎稳打,一路推进至农昌城下。”
柳依月沉吟片刻:“破法者有两千,可尽数调来。但辉月城的防务……”
姜望微微一笑:“中央列省会抽调三千龙卫,沿盛江而下,转入巨蛇河,在辉月城登陆,与破法者换防。待破法者随我军北上,龙卫便驻守辉月城,确保郡主后方无忧。”
柳依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姜望大人思虑周全。我同意。”
姜望长出一口气,郑重抱拳:“多谢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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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氏隆城外,盛江岸边。
柳依月率两千破法者列阵于江畔,望着对岸那支正在集结的大军。那是中央列省的火器新军,由胤江子薛定统率。
数百辆威远车排成整齐的阵列,铁肋加固的厢板上架着黑洞洞的炮口。这种战车是兵仗局改良的制式偏厢车,每辆可搭载一门重型火炮,射程极远,威力巨大。数十辆战车首尾相连,便是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
屏风车紧随其后,这是一种简易的战车平台,战时能在锁链及木桩的加固下迅速构筑车阵。它们此刻正满载着锁链、木桩和铁蒺藜,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将整片阵地变成铜墙铁壁。
但柳依月注意到,屏风车的车厢并非空的——在两侧挡板之间,隐约可见一排排黑洞洞的发射管。那是“一窝蜂”,一种车载火箭发射器,每辆屏风车可装载三十二支神机箭,总线一燃,众矢齐发,势若雷霆之击。
重型辎重车在阵后一字排开,每辆车上都堆满了弹药——炮弹、火药、火箭,足够大军连战十日。还有数十辆特殊改装的辎重车,车厢里装的是“伏地冲天雷”——一种埋在地下、敌军踩踏便会引爆的陷阱。
更远处,三千迅雷铳手正在擦拭武器。那是一种可以连发的火铳,装填一次可射五发,射速极快。他们身着轻甲,腰间插满弹匣,随时准备在车阵后方倾泻弹雨。
而阵列的最前方,二十尊俑士禁卫静静伫立。那是中央列省最令人望而生畏的部队。这些石俑高达十余丈,通体由陶土塑成,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完好如初。它们手持双头巨型关刀,刀刃长达五丈,一刀扫过,人马俱碎。
其中四尊尤为醒目——
左翼,世鹏天王昂然而立。它双手各持一柄长剑,剑身上镌刻着繁复的符文。据说它的剑锋所指,敌军的远程弹丸会被某种神秘力量偏转,反向射回敌军阵中。
右翼,断妄天王巍然如山。它手持一柄巨大的慧剑,剑身上流转着金色的光芒。它的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是“善根萌”之力,能让范围内敌军的魔法武器彻底失效。
中军,诛浮天王怒目圆睁。它没有持剑,而是双手合十,周身环绕着若有若无的红色雾气。那是“怒目天尊”之力,能让范围内的敌军心生恐惧,意志薄弱者甚至会当场溃逃。
殿后,闻尘天王持伞而立。它手中的巨伞通体墨玉,伞面上镌刻着风雷纹。伞下隐隐有风雷之声,那是“伞下惊”之力,能呼风唤雨,扰乱敌军阵型。
四尊天王的身侧,还蹲伏着数十头玉狮和墨狮。那些活化的玉石造物眼中泛着幽光,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玉狮是玉渠石雕刻,通体洁白,能汇聚精气之风,还会喷吐玉焰;墨狮乃镇魔石活化,通体玄黑,周身符文拥有退箭能力,还能为周围友军提供法术抗性。
柳依月望着这支大军,心中涌起一股敬意。这才是震旦真正的力量。
“郡主!”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依月转身,只见一员大将骑着昊天狮施天而来,翻身下狮,抱拳行礼。那人生的虎背熊腰,面容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正是薛定,胤江子,玉廷左护法大将军。
“薛将军。”柳依月还礼。
薛定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两千破法者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久闻辉月破法者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笑道,“有诸位相助,车垒阵稳如泰山。”
柳依月微微一笑:“薛将军客气。此番北上,还要仰仗将军指挥。”
薛定摆了摆手:“郡主言重。咱们各司其职,破法者守缺口,火器部队输出,俑士石狮侧翼掩护。只要配合得当,那些亡灵来多少死多少。”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云骧那厮去大唐逍遥快活,倒把咱们留在这儿打生打死。”
柳依月微微一怔:“薛将军不与云骧将军同去?”
薛定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有些悠远。
“末将祖上是凡人,靠着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功名。这身本事,是在震旦练出来的,这腔热血,也是为震旦流的。”他轻声道,“大唐虽好,终究不是故乡。况且……”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云骧那厮,末将可不想天天听他念叨‘朕当年如何如何’。”
柳依月忍不住笑了。
薛定也笑,笑完之后,正色道:“郡主,末将有一事相询。”
柳依月微微颔首。
“郡主可曾见过段尉和秦元毅?”
柳依月点了点头:“在大唐决战时见过。两位将军骁勇善战,令人印象深刻。”
薛定叹了口气:“他们一年前就回来了。”
柳依月眉头微蹙:“回来了?从大唐?”
“是。”薛定点头,“大唐那边战事已定,云骧便让他们带着部分部队先回来了。如今他们正在岭南,协助离祷殿下镇压混沌恶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岭南那边也不太平。纳垢的传奇大魔库噶斯在巨龙群岛肆虐,最近又有消息说恐虐的‘不败者’阿巴斯正准备翻越天堂山脉,即将入侵震旦。段尉那厮写信来说,他们隔三差五就要出去剿魔,累得够呛。”
柳依月心中一凛。库噶斯和阿巴斯都是混沌四神麾下的传奇大魔,每一个都足以掀起一场浩劫。岭南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威胁,难怪段尉和秦元毅分身乏术。
薛定又道:“段尉还说,农昌这边的事他也听说了。要末将告诉郡主,若需帮忙,随时开口。他那边虽忙,但几百号人还是抽得出来的。”
柳依月心中一暖,抱拳道:“多谢段将军美意。待此战结束,定当前往岭南拜访。”
薛定哈哈一笑:“郡主这话末将记住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让段尉那厮请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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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军拔营北上。
两千破法者列于阵中,与威远车、屏风车混编。薛定将破法者分配到车阵的各个缺口处,每处百人,由一名百夫长统领。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缺口,不让任何亡灵突破火网进入阵内。
柳依月策马跟在薛定身边,没有干预任何指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薛定如何调兵遣将,如何布置火力,如何安排俑士和石狮的出击时机。
【申珠:这个薛定,打仗有两下子。】
“嗯。”
【申珠:比那个赢瑾如何?】
“不一样。”柳依月轻声道,“赢瑾是水师统帅,擅长海战和空中调度。薛定是火器专家,最懂阵地战。各有所长。”
【申珠:那你跟着他学,以后自己指挥火器部队怎么办?】
“慢慢学。”
【申珠:你倒是谦虚。】
柳依月没有回答。
“郡主可曾指挥过这样的车阵?”薛定忽然问道。
柳依月摇了摇头:“不曾。辉月城没有这样的火器部队。”
薛定点了点头:“那郡主今日便好好看看。火器部队的奥妙,不在单兵,而在配合。”
他指着前方正在展开的威远车阵列:“威远车负责远程压制,一发炮弹能轰倒一片。但装填慢,射速低,所以需要迅雷铳手在中距离补充火力。屏风车负责构筑阵地,辎重车保证弹药补给。俑士和石狮负责侧翼掩护和追击。而破法者……”
他望向柳依月,眼中带着敬意:“破法者负责守住最后的防线。只要有你们在,车阵就不会破。”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薛将军过誉了。”
薛定摇了摇头,正色道:“不是过誉,是实话。没有破法者,这车阵就是一座纸糊的城墙,一冲就破。有了你们,它才是铜墙铁壁。”
前方,斥候飞马而来。
“报——!前方十里发现玉血族亡灵,约八千余,正向我军方向移动!”
薛定眼睛一亮,勒住施天。
“全军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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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旗挥舞,大军迅速变阵。
威远车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方。炮手们检查弹药,调整仰角,动作熟练而迅速。
屏风车驶向两翼,水手们抛下锁链,钉入木桩,转眼间便筑起两道简易的城墙。铁蒺藜洒在阵前,形成一道致命的陷阱带。
与此同时,屏风车上的“一窝蜂”开始装填。那些三十二发的火箭发射器被推到发射位置,引线连接,只等一声令下,便能倾泻出铺天盖地的火箭弹幕。
迅雷铳手们列成三排,蹲在车阵后方。前排跪姿,中排半蹲,后排站立,形成一个完美的三段击阵型。他们的手按在扳机上,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俑士禁卫迈步向前,在阵前百步处站定。世鹏天王、断妄天王、诛浮天王、闻尘天王各据一方,四尊巨像如同四座山岳,威压全场。玉狮墨狮蹲伏在它们脚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世鹏天王举起双剑,剑身上的符文开始发光。那是一种诡异的光芒,仿佛能将射向它的箭矢弹丸全部扭曲。它脚下的玉狮们开始汇聚玉焰,喉间隐隐有火光吞吐。
断妄天王周身的光晕渐渐扩散,将周围数十丈的范围笼罩其中。凡是被光晕覆盖的友军,都会获得一层淡淡的防护,能抵御魔法武器的侵袭。
诛浮天王合十的双手中,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那些雾气如同有生命一般,缓缓向阵前飘散,等待着笼罩那些即将到来的敌人。
闻尘天王撑开巨伞,伞下隐隐有风雷之声。云气开始在伞顶凝聚,很快便形成一小片乌云,只待它一声令下,便能降下暴雨。
柳依月率两千破法者列于车阵的各个缺口处,手握剑盾,目光如炬。她没有下令,没有指挥,只是静静等待。
【申珠:这阵势,比天策府那次还大。】
“嗯。”
【申珠:你紧张吗?】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有一点。”
【申珠:为什么?】
“因为破法者第一次和震旦的火器部队配合作战。”柳依月轻声道,“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配合好。”
【申珠:你太小看他们了。】
远方,黑色的潮水正在涌来。
八千玉血族亡灵,浑身腐烂,面目狰狞,口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吼。它们狂奔而来,速度极快,转眼间已冲入射程。
薛定举起右手,猛然挥下。
“威远车——放!”
数百门火炮同时轰鸣。炮弹落入亡灵阵中,炸得血肉横飞。那些亡灵被炸得支离破碎,残肢断臂四处飞溅。但后面的亡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狂奔。
“第二轮,放!”
又是一轮齐射。这一次,炮弹打得更准。数十头亡灵被直接命中,炸成碎片。
亡灵冲到阵前五百步。
“屏风车——一窝蜂,放!”
数百辆屏风车同时发射。数千支火箭腾空而起,如同漫天火雨,落入亡灵阵中。那些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所过之处,亡灵纷纷倒地。有的被火箭贯穿,钉在地上;有的被火箭点燃,化作燃烧的火球;有的被爆炸掀翻,再也爬不起来。
亡灵冲到阵前三百步。
“伏地冲天雷,起!”
埋设在阵前的陷阱同时引爆。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头亡灵被炸得粉身碎骨,后面的也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但亡灵太多了。它们从烟雾中冲出,继续向前。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迅雷铳手——放!”
三千支火铳同时喷吐火焰,弹丸如雨,射入亡灵阵中。三段击连绵不绝,前排射击完毕立刻后退装弹,中排上前,后排跟进,弹幕一刻不停。
那些亡灵被射得千疮百孔,却仍挣扎着向前爬。有的头被轰掉半边,仍在狂奔;有的四肢尽断,用牙咬着往前拖;有的整个胸腔都被轰烂,却仍拖着残躯蠕动。
【申珠:这些东西……已经不算活着了。】
“嗯。”
【申珠:死了还被人驱使,还不如彻底消散。】
“所以我们要帮它们消散。”
终于,第一批亡灵冲到了车阵前。
破法者们迎了上去。
柳依月站在缺口处,望着那些冲来的亡灵,手中的煌玥剑缓缓出鞘。她没有冲在最前,而是站在队列中央,注视着每一个破法者的动作。她的剑偶尔挥出,斩杀一两头漏网的亡灵,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在看。
她在看薛定的火器如何一层层削弱敌人,在看俑士们如何从侧翼包抄,在看玉狮如何喷吐玉焰焚烧残敌。
一头亡灵突破了火网,扑向最近的破法者。那破法者举盾格挡,反手一剑刺入亡灵的咽喉。亡灵挣扎着倒下,被后面冲上来的同袍补了两剑,彻底不动了。
另一头亡灵从侧翼绕了过来,试图从缺口处冲入车阵。柳依月侧身让过,一剑斩下它的头颅。那头颅落在地上,还在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申珠:你杀它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习惯了。”
【申珠:习惯不代表麻木。】
柳依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注视着战场。
一个破法者被三头亡灵扑倒,眼看就要被撕碎。旁边两名同袍及时赶到,三剑齐下,将三头亡灵斩成碎片。倒地的破法者翻身跃起,继续战斗。
柳依月看见,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但他没有退后一步。
这就是破法者。他们不是无敌的,但他们永远不会后退。
这时,世鹏天王动了。
它举起双剑,剑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一道无形的波纹从剑锋扩散开来,掠过整片战场。
那些正在空中飞行的流弹——无论是亡灵抛出的还是己方射偏的——在接触到那波纹的瞬间,全部调转方向,反向射向亡灵阵中。
数十头亡灵被自己的同伴扔出的武器击中,惨叫着倒下。那些亡灵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断妄天王的光晕也在这一刻覆盖了破法者的阵地。凡是被光晕笼罩的破法者,都感到身上多了一层温暖的力量。那力量并不强烈,却让他们心中莫名安定——他们知道,那些亡灵的魔法武器,已经伤不了他们了。
诛浮天王的红色雾气终于飘散到亡灵阵中。那些被雾气笼罩的亡灵,动作开始变得迟缓,眼中那空洞的光芒开始闪烁。有的甚至停下脚步,茫然四顾,仿佛忘记了为什么在这里。那是不属于亡灵的恐惧,却在它们心中蔓延。
闻尘天王撑开的巨伞下,暴雨倾盆而下。那不是普通的雨,而是蕴含着精气之力的灵雨。雨水落在亡灵身上,腐蚀着它们的躯体;落在破法者身上,却让他们精神一振,伤口愈合的速度都加快了几分。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头亡灵被破法者斩于剑下时,战场上只余遍地残骸。
薛定策狮上前,望着那些破碎的尸体,咧嘴一笑。
“好!打得好!”
他转身,望向柳依月。
“郡主,破法者果然名不虚传!有你们在,这车阵稳如泰山!”
柳依月微微一笑,没有居功,只是轻声道:“薛将军指挥得当,火器部队才是此战主力。”
薛定哈哈一笑,也不反驳,只是挥了挥手。
“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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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继续北上。
一路上,又遇数波亡灵,皆被火器部队轻松击溃。威远车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迅雷铳的弹幕连绵不绝,俑士禁卫的关刀挥舞不息,玉狮墨狮的咆哮震天动地。
屏风车上的“一窝蜂”一次又一次倾泻火箭弹幕,每一次都能将整片亡灵阵线覆盖在火海之中。
世鹏天王的剑光一次又一次将敌军的远程攻击反弹回去,那些亡灵投出的骨矛石斧,十有**会反过来射中它们自己。
断妄天王的光晕始终笼罩着破法者的阵地,让那些试图施展魔法诅咒的亡灵一次次无功而返。
诛浮天王的红色雾气飘散在阵前,让那些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亡灵,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闻尘天王的暴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降临,清洗着战场上的污秽,净化着残留的诅咒之力。
破法者们守在缺口处,一次又一次击退亡灵的冲击。他们的伤亡在增加,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柳依月依旧站在阵中,注视着每一个战士。她偶尔会出手,斩杀那些突破防线的亡灵,但更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申珠:你学了这么久的剑,却很少出手。】
“因为不需要。”
【申珠:如果有一天需要了呢?】
柳依月沉默片刻。
“那就出手。”
【申珠:会怕吗?】
“怕。”柳依月轻声道,“但怕也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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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大军抵达农昌城下。
城中,玉石护军的旗帜仍在飘扬。
柳依月望着那座被亡灵围困了数日的城池,心中涌起一股敬意。那些守军,那些百姓,那些拼死抵抗的将士们,撑到了现在。
城头上,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那是一个身穿碧玉战甲的人,面容被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中,有疲惫,有痛苦,也有不屈的光芒。
津霄。玉石护军的统帅。
薛定策马上前,正要开口,却见那道身影忽然动了。
他从城头一跃而下,落在阵前。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的身躯,已化为碧玉。那双原本血肉铸成的手,如今是碧玉雕琢的;那张原本清瘦的面容,如今被玉质的皮肤覆盖。阳光照在他身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赤松子已赐名为“玉骨仙”。
津霄走到薛定面前,缓缓单膝跪地。
“胤江子大人,津霄……幸不辱命。”
薛定翻身下狮,伸手扶起他,目光落在他那双碧玉铸成的手上。
“津霄将军,你这是……”
津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是赤松子前辈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平静,“他说,我的意志够坚定,体质够特殊,运气够好,才在诅咒中保留了意识。他用法术转化了我的躯体,让我……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顿了顿,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活着。但我还能呼吸,还能思考,还能……保护农昌的百姓。”
薛定沉默片刻,忽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活着!”他的声音粗豪,“只要你还记得自己是谁,还记得自己要保护什么,你就还活着!这是赤松子前辈给你的第二次生命,好好珍惜!”
津霄怔了怔,随即深深一揖。
“多谢胤江子大人。”
他转过身,望向那些正在入城的火器部队,望向那些威武的俑士禁卫,望向那些列阵整齐的破法者。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柳依月身上。
“这位是……”
“辉月郡主。”薛定介绍道,“破法者是她带来的。没有她的部队守住车阵缺口,我们根本打不到这里。”
津霄走到柳依月面前,深深一揖。
“多谢郡主援手。”
柳依月还礼,轻声道:“津霄将军不必多礼。你才是这座城的守护者。”
津霄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入城的部队。
“有胤江子大人在,有郡主在,农昌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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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入城,与玉石护军会合。
那些死守了数日的将士们,终于见到了援军。有的喜极而泣,有的瘫坐在地,有的紧紧抱着同袍,久久不肯松手。
柳依月站在城头,望着那些劫后余生的面孔,久久不语。
【申珠:你在想什么?】
“在想津霄的话。”
【申珠:哪句?】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活着。’”
申珠沉默了一瞬。
【申珠:你觉得呢?算活着吗?】
柳依月望着城下那道碧玉的身影。津霄正站在伤兵营前,用自己的力量为受伤的将士疗伤。他的双手触碰到伤口时,那些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算。”柳依月轻声道,“只要他还在乎别人的生死,他就活着。”
【申珠:你说得对。】
远处,夕阳西下,将整片大地染成一片金黄。
新的希望,正在这片土地上萌芽。
---
夜晚,津霄率玉石护军的残部,与薛定、柳依月等人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农昌盆地共有十七县,如今已有十三县沦陷。”津霄指着舆图,声音低沉,“百姓死伤无数,幸存者都撤到了首府。我们必须尽快收复失地,否则那些被诅咒感染的百姓,会彻底变成亡灵,再也救治不回来了。”
薛定点了点头:“我军连战连捷,士气正盛。明日便出兵,一路扫荡过去。”
他望向柳依月:“郡主,破法者还能战吗?”
柳依月点了点头:“能。”
薛定哈哈一笑:“好!那咱们就一路扫荡过去,把那些亡灵全部送回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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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大军开拔。
两千破法者列于阵中,与火器部队混编。津霄率玉石护军居中,那些经历了生死考验的将士们,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一路向北,一路血战。
威远车的轰鸣声震天动地,迅雷铳的弹幕如暴雨倾泻,俑士禁卫的关刀横扫千军,玉狮墨狮的咆哮响彻云霄。
屏风车上的“一窝蜂”一次又一次倾泻火箭弹幕,将整片整片的亡灵阵线覆盖在火海之中。
世鹏天王的剑光始终笼罩着战场,每一次敌军远程攻击,都会被它反弹回去。
断妄天王的光晕始终笼罩着破法者的阵地,让那些试图施展魔法诅咒的亡灵法师一次次无功而返。
诛浮天王的红色雾气飘散在阵前,让那些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亡灵,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有些亡灵甚至开始转身逃跑,被后面的督战队斩杀。
闻尘天王的暴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降临,清洗着战场上的污秽,净化着残留的诅咒之力。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地,重新焕发出生机。
破法者们坚守在车阵的缺口处,一次又一次击退亡灵的冲击。他们的伤亡在增加,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一周后,农昌盆地十七县,全部收复。
当最后一面震旦的旗帜插上最后一座县城时,全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柳依月站在城头,望着那些欢呼的将士,望着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望着那片终于得到安宁的土地,久久不语。
津霄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郡主,多谢您。”
柳依月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薛将军指挥有方,是火器部队火力凶猛,是俑士们勇猛无敌,是破法者们拼死奋战。我……只是看着。”
津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郡主,您说的不对。”
柳依月转过头,望着他。
津霄望向远方,声音平静:“您站在阵中,就是最大的鼓舞。您的破法者守住缺口,就是最大的贡献。您不需要冲锋陷阵,不需要指挥若定。您只要在那里,就够了。”
柳依月怔了怔。
津霄继续道:“我们玉石护军守城的时候,每次快要撑不住了,就会有人喊‘辉月郡主的援军快到了’。这句话,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您会来。”
他转过身,望着柳依月。
“您来了,我们就赢了。”
柳依月望着他,久久不语。
【申珠:他说得对。】
“嗯。”
【申珠:你就是那种人。】
“哪种人?”
【申珠:让人安心的人。】
柳依月没有说话。
远处,夕阳西下,将整片大地染成一片金黄。
新的希望,正在这片土地上萌芽。
---
入夜,大军在县城中休整。
柳依月独自站在城头,望着满目疮痍的田野,久久不语。那些被诅咒污染的土地,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生机。那些死去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申珠: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没有。”
【申珠:你有。你每次想那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就会摸镯子。】
柳依月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正搭在玉镯上。
她默默把手收回去。
【申珠:……你收回去也没用,我已经看见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轮明月。
月光洒落,如同温柔的抚慰。
就像辉月城的那轮明月,就像奎尔萨拉斯的那轮明月。
无论身在何处,月亮都是一样的。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月儿,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抬头看见月亮,就知道为师在看着你。”
她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
“师父,您看到了吗?”
她在心里默默问。
没有人回答。
但她仿佛听见,那遥远的天际,有一声轻轻的笑。
那笑声里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丝淡淡的骄傲。
她低下头,握紧腰间的煌玥剑。
剑身微微颤动,仿佛也在回应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城下走去。
那里,有她的战友,她的同袍,她需要守护的人。
而她,会一直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