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巡天舰破云而行。
柳依月立于舰首,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地平线。玉江三角洲的血战已经过去七日,战场的惨烈仍在梦中萦绕,但此刻,她只想回家。
【申珠:终于要到了。】
“嗯。”
【申珠:你那些兵,伤得都不轻。回去得好好养几天。】
“知道。”
【申珠:那个赵祈……是个狠人。】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她是温柔的人被逼急了。”
“郡主。”韫岚策马走到她身侧,那张冷冽的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柔和,“前方就是辉月城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
巨蛇河如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而过,在河湾处,一座银白色的城池静静伫立。高耸的尖塔直指苍穹,塔尖镶嵌着巨大的月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魔法树的枝叶从城墙上垂落,洒下点点荧光。土地悬浮法阵无声运转,将城中的几座核心建筑——辉月大殿、圣光大教堂、法师塔——托举在离地数十丈的空中,仿佛漂浮的梦境。
但整座城市并非浮空。
外城依地势而建,银白色的城墙沿着山丘蜿蜒,将主城区护在身后。一个月前,那场与蜥蜴人的血战曾让外城沦陷,城墙上至今还留着巨兽撞击的痕迹。那些破碎的城砖已被新砌的替代,颜色略浅,如同伤疤。
柳依月望着那些伤疤,沉默片刻。
那一战,她失去了许多。
【申珠:但城还在。】
“嗯。”
【申珠:人还在。】
“嗯。”
【申珠:那就够了。】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真美。”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依月转过身,望向站在甲板边缘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精灵女子,一袭素纱长裙,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的面容清秀而端庄,眉宇间带着贵族特有的矜持,但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惊叹。
萨芙睿。
那日在河东六郡的渡口,她从漩涡中被救起时,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如今经过几日的休养,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容光。她是萨芙睿王国的公主——在奥苏安,这样的公主有数百位之多,但能在使团中担任使者,足见其身份之尊贵。
柳依月微微一笑:“萨芙睿殿下,欢迎来到辉月城。”
萨芙睿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望着那座银白色的城池,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我曾游历过许多地方,见过洛瑟恩的白塔,见过阿瓦隆的森林,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城市。”她轻声道,“那些悬浮的建筑……是魔法吗?”
“是土地悬浮法阵。”柳依月轻声解释,“来自我故乡的技术。”
萨芙睿微微一怔:“故乡?”
柳依月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
那是她的城。
是精灵的家。
萨芙睿望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张平静的面容下,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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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十里,一株参天巨树静静伫立。
那树高逾百丈,树冠遮天蔽日,枝干上缠绕着银色的藤蔓,叶片泛着淡淡的金光。树下,十几头树人和数百树妖正在休憩,有的在擦拭藤蔓编织的武器,有的在低声交谈。
那是世界桂树。
辉月城的守护圣树。
“那是什么?”萨芙睿惊讶地问。
“世界桂树。”柳依月的目光变得柔和,“当年我们初至此地,是它与这里的树精们接纳了我们,让我们在这片土地上重建家园。也是因为它的庇护,树人和树妖们愿意与我们结盟,共同守护这片土地。”
昭武巡天舰从世界桂树旁缓缓驶过,树人们抬起头,向舰首的柳依月挥手致意。那些古老的生灵,动作缓慢而庄重,眼中带着真诚的善意。
萨芙睿望着那些古老的生灵,久久不语。
在奥苏安,精灵与森林的关系也如此紧密。但这里的森林,似乎有着不同的灵魂。
“它们……是自愿的吗?”她轻声问。
柳依月转头看她。
萨芙睿的声音有些犹豫:“我的意思是,在奥苏安,我们与森林的关系……更多是支配。我们驯服森林,改造森林,让森林为我们服务。但这里……”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柳依月望向那些树人,沉默片刻,轻声道:“它们不是我们的仆从。它们是我们的盟友。当年我们来到这里,是一无所有的难民。是它们接纳了我们,给了我们栖身之地。我们没有资格支配它们,只有感激。”
萨芙睿沉默了。
她想起洛瑟恩的白塔,想起那些被精灵改造得整整齐齐的园林,想起那些被驯服得失去野性的森林生物。
也许,精灵与自然的关系,可以有不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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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巡天舰缓缓降落在城外的新建起降坪上。巨大的舰身落在支架上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舰腹打开,幸存的将士们鱼贯而出。
龙脊宿卫,四百人。那支曾在玉江三角洲浴血奋战的精锐,如今只剩这些。他们的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但他们的眼神依旧坚定。
监门督卫,五百人。箭囊早已见底,长弓上还残留着血迹。
雷麟骁骑,两百骑。风暴龙马们疲惫地垂着头,骑士们互相搀扶着走下战舰。
戍垣飞骑,一百二十骑。他们的飞行坐骑折损近半,幸存者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南阳锐士,一百五十人。韩承最精锐的亲兵,如今已伤亡过半。
巨龙马骑兵,六百骑。韫岚麾下的精锐,损失了两百骑。
天舟舰队只有九艘归来,其余五艘,永远留在了玉江三角洲。
莉亚德琳迎上前来,身后站着艾萨莉、希尔雯、凯琳、维伦娜等人。这位辉月骑士团大团长一身戎装,目光扫过那些浴血归来的将士,眼眶微微发红。
“殿下,欢迎回家。”
柳依月点了点头,望向那些疲惫的将士。
【申珠:你看莉亚德琳,眼眶红了。】
“看见了。”
【申珠:她跟了你百年,从来都是这副冷脸。能让她红眼眶,说明她真的心疼。】
柳依月没有说话。
但她的目光,在莉亚德琳脸上停留了一瞬。
“安排好他们的食宿。今夜,犒赏三军。”
莉亚德琳抱拳:“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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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降坪旁,随舰的卫北列省精锐们被安排在一旁等候。监门督卫统领陈莽带着几个手下站在那儿,望着眼前这座银白色的城市,眼睛都直了。
“老陈,那城里……住的都是啥人?”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问。
“精灵。”陈莽咽了口唾沫,“听说跟咱们震旦人不一样,能活好几千年。”
“那些飘着的房子……不会掉下来吗?”
“你问我,我问谁?”陈莽瞪了他一眼,但自己的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那些悬浮的建筑。
另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统领,咱们能不能进去看看?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地方……”
陈莽犹豫了一下。按规矩,外来的部队不能擅自入城。但这座城实在是太……
“想去就去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莽转身,看见柳依月正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一个银发的精灵女子。
“郡主?”陈莽有些惊讶。
柳依月微微一笑:“陈统领,你们远道而来,血战沙场,该好好歇歇。幽月会带你们进城逛逛,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算我的。”
陈莽愣了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多谢郡主!”
这时,一道娇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嘿!你们就是月儿姐姐带回来的兵吗?”
陈莽低头一看,是个圆圆脸蛋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髻,发间系着银铃,跑起来叮当作响。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翠绿色眼眸的少女,同样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我是柳幽月!”小姑娘叉腰道,“月儿姐姐让我来带你们进城逛逛!你们想去吗?”
陈莽的笑容更灿烂了。
“去!当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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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月城的街道宽敞而整洁,铺着淡青色的石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街道两旁是银白色的建筑,尖顶拱窗,门楣上雕刻着繁复的精灵纹饰。魔法树的枝叶从庭院里探出头来,洒下点点荧光。
陈莽带着十几个手下,跟在柳幽月身后,眼睛都不够用了。
“那是什么树?怎么还会发光?”一个士兵指着一株魔法树,惊讶地问。
“那是月影树。”柳幽月得意地介绍,“只有咱们辉月城才有!晚上会发光,可漂亮了!”
“那些房子顶上尖尖的,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尖塔呀!精灵的建筑都这样,跟你们震旦的不一样吧?”
士兵们连连点头,确实不一样。
街道上,精灵的居民们来来往往。他们身材修长,面容俊美,穿着银白色的长袍或劲装,腰间悬着精美的配饰。看见这群穿着震旦甲胄的士兵,他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无恶意,有的还微笑着点头致意。
士兵们却有些不自在。那些精灵女子一个个美得不像话,看他们时眼神清亮,让他们这群粗汉反而手足无措。
“老陈,她们在看咱们……”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说。
“看就看,又不掉块肉。”陈莽强作镇定,但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刀疤。
柳幽月回头看了他一眼,噗嗤一笑:“陈叔叔,你别紧张。咱们精灵可友好了,不会吃人的。”
陈莽干咳一声,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实验!实验!”
一个火红色短发的女子从人群中冲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冒着烟的圆球,满脸黑灰。她的身后,维伦娜·黎明之刃提着一把战刃追了上来。
“凯琳!你又炸了实验室!”
“没有没有!这次只是冒烟!真的没炸!”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冲过街道,消失在拐角处。
陈莽看得目瞪口呆。
柳幽月却习以为常地摆了摆手:“别理她们,凯琳姐姐天天炸实验室,我们都习惯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
这精灵城市,好像也没那么神秘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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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柳依月带着赢瑾和萨芙睿在城中漫步。
赢瑾一路沉默,目光扫过那些银白色的建筑,眼中带着审视和思索。作为日后长期搭档的军师和统帅,他需要尽快熟悉这座城市的布局和精灵的习俗。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笛——那是他在天舟舰队的指挥信物,也是他唯一随身携带的旧物。
柳依月边走边为他介绍。
“那是圣光大教堂,辉月教会的核心。堂姐艾萨莉是这里的主持牧师,她从小抚养我长大,是我最亲近的人之一。”
赢瑾望向那座悬浮在半空的建筑,尖顶上的月石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芒。教堂的彩色玻璃窗上,隐约可见圣光之像的轮廓。
“牧师?”他问,“和震旦的司天丞有何不同?”
“我们的圣光之道,来自另一个世界。”柳依月轻声道,“堂姐和她的牧师们负责救治伤者、抚慰人心,也负责主持各种仪式。精灵的婚丧嫁娶,都在那里举行。”
赢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起来圣光之道感觉和月后的月华之力差不多。
他们继续向前,路过一处训练场。场上,三百破法者正在列阵演练,整齐的呼喝声穿透暮色。高台上,莉亚德琳一身戎装,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柳依月停下脚步,望向那些破法者。她看见一个年轻的精灵战士,额头缠着绷带,血迹隐隐渗出,但他的动作依旧标准,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凌厉的风声。
“那是第三营的新兵。”她轻声道,“一个月前的血战,他第一次上战场。当时他吓得腿软,是老兵把他拖出来的。”
赢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那个年轻战士挥完最后一剑,收盾立定,大口喘息。旁边一个老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个水囊。
“现在他已经是老兵了。”赢瑾轻声道。
柳依月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训练场旁,一处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静静伫立。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影在墙角晃动。
“那是情报司,由塔隆统领。”柳依月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负责辉月城的所有情报事务,也负责刺杀任务。以后若有需要,可以直接找他。”
赢瑾目光微凝,记下了这个地点。
他们继续前行,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一道银灰色的身影正在擦拭弓箭,冰蓝色的眼眸冷冽如霜。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次擦拭都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希尔雯·风行者,游侠团统领。”柳依月介绍道,“她曾是风行者家族的旁支,经历过亡灵天灾的转化,后被我所救。她的箭术出神入化,是辉月城最可怕的远程杀手。”
赢瑾望着那道身影,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的剑还在天舟上。
“她旁边那个翠绿色眼眸的少女,是她的女儿艾琳。”柳依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也是幽月最好的玩伴。两人凑一起能把辉月城闹翻天。”
赢瑾点了点头,默默记下这些人物。
柳依月望着他,忽然笑了。
“赢将军,你以后要与我搭档,可能会常驻辉月城,这些人你都会慢慢熟悉。她们都是我的手足,也是你的同袍。”
赢瑾抱拳:“郡主放心,末将必当尽心竭力。”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两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小丫头身上,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热血少年,整天想着建功立业,后来跟着韩承打了半辈子仗,从少年熬成了中年。如今韩承要去大唐了,他却留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
但他知道,此刻站在这里,望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他并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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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醉仙居里灯火通明。
林·风暴烈酒的酒馆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此刻,这个圆滚滚的熊猫人正笑眯眯地给客人倒酒,腰间那个永远装不满的酒葫芦晃来晃去。
陈莽带着几个手下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碗酒。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们敢喝了。
柳幽月和艾琳挤在另一桌,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什么。
赢瑾坐在僻静处,独自品着酒,目光扫过酒馆里的各色人物。
柳依月带着萨芙睿推门而入,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您可算来了!新酿的竹子酒,尝尝!”
柳依月接过酒碗,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带着竹叶的清香,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好酒。”她赞道。
林咧嘴一笑,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他喝了一大口,眯起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申珠:这熊猫人,活得比谁都明白。】
“嗯。”
【申珠:你知道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吗?】
“什么眼神?”
【申珠:就是那种……“这孩子总算平安回来了”的眼神。】
柳依月没有说话。
但她端着酒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萨芙睿环顾四周,望着那些混坐一处的精灵、人类和异邦人,眼中带着好奇。
“这里很热闹。”她轻声道。
柳依月点了点头,望向酒馆中央。那里,林正在给一桌客人倒酒,他那圆滚滚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喜庆。
“林是从艾泽拉斯跟我过来的。”她轻声道,“他是个熊猫人,最爱喝酒。当年我组织族人撤离时,他正好醉倒在精灵的酒窖里,被连桶带人一起搬上了船。醒来时,已经到了震旦。”
萨芙睿忍不住笑了。
“他倒是随遇而安。”
“是啊。”柳依月嘴角也浮起笑意,“他在这里开了这家酒馆,成了所有人的朋友。美猴王心情不好时,会来找他喝酒;将士们凯旋时,会来这里庆祝;连段尉那等粗豪之人,也常来蹭他的酒。”
萨芙睿望着那些其乐融融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在奥苏安,精灵和凡人不会这样坐在一起。”她轻声道,“贵族和平民也不会。”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在艾泽拉斯,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她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我的故乡叫奎尔萨拉斯,那里有一座金红色的城市,叫银月城。奎尔多雷即高等精灵——我们以前也这样自称——在那里生活了七千多年。我们有高耸的尖塔,有日夜不息的魔法光芒,有繁荣的贸易,有强大的军队。”
萨芙睿静静听着。
“但我们也有傲慢。”柳依月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自认为是精灵中最优秀的一支,看不起人类,看不起其他种族,甚至看不起其他精灵。我们的王廷高高在上,我们的贵族养尊处优,我们的平民……只能仰望。”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后来,亡灵天灾来了。阿尔萨斯带着他的死亡骑士,攻破了银月城。我们引以为傲的魔法屏障,在死亡之力面前如同纸糊。我们的军队节节败退,我们的王廷仓皇失措,我们的平民……成片成片地死去。”
萨芙睿的手微微一颤。
“我带着愿意跟我走的人撤了出来。牧师、游侠、工匠、平民……我们穿越虚空,颠沛流离,最后来到震旦。在这里,我们重建了家园,也学会了放下傲慢。”
她转过头,望着萨芙睿。
“所以,我的族人们现在可以和人类坐在一起喝酒,可以和震旦的将士并肩作战,可以接纳任何愿意和平相处的种族。因为我们知道,在死亡面前,在混沌面前,那些傲慢和偏见,一文不值。”
萨芙睿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依月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轻声道:
“郡主,我想写信回国。我想让奥苏安的精灵们知道,在遥远的东方,有一群和他们外貌相似却处世不同的精灵,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活着。”
柳依月微微一笑。
“好。我帮你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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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酒馆里的人渐渐散去。
陈莽带着手下站起来,向柳幽月挥手告别。那个年轻的士兵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走路都有些摇晃,被两个同袍架着往外走。他嘴里还在嘟囔:“好喝……真他娘的好喝……”
陈莽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热闹的酒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银白色的装饰,扫过那些正在收拾桌子的精灵侍者,最后落在柳幽月身上。
“小丫头,”他咧嘴一笑,“谢谢你带我们逛。以后有机会,来南皋玩!我请你喝酒!南皋的铁板烤肉,比这酒还好吃!”
柳幽月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陈莽哈哈一笑,转身大步离去。
柳幽月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铁板烤肉……比酒还好吃……”
艾琳凑过来:“你又在想吃的?”
柳幽月点头:“嗯。想想又不犯法。”
赢瑾起身,走到柳依月面前,抱拳道:“郡主,已经休息了半日,末将准备今晚连夜便率天舟舰队启程。此去西北,约需七日方能抵达南皋。郡主有何吩咐?”
柳依月摇了摇头:“赢将军,你去南皋后,好好整军备战。日后妙影殿下若有动作,还需你鼎力相助。”
赢瑾郑重抱拳:“末将明白。”
他转身走出酒馆,消失在夜色中。
起降坪上,九艘天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水手们检查缆绳,装载物资,忙碌而有序。赢瑾登上自己的旗舰,站在舰首,望向西北方——那是南皋的方向。
“启程。”
九艘天舟缓缓升空,调转方向,向西北飞去。月光下,它们的轮廓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夜空中。
柳依月站在酒馆门口,望着那些远去的光点,久久不语。
【申珠:又走了。】
“嗯。”
【申珠:你们这些当将军的,总是聚少离多。】
“习惯了。”
【申珠:习惯不代表喜欢。】
柳依月没有说话。
她转身,向城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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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柳依月独自站在起降坪上,身边是方文子,以及整装待发的卫北列省将士。
“先生,您确定要随舰返回?”柳依月轻声问道。
方文子微微一笑,羽扇轻摇:“郡主,文子留在此处已无大碍。南皋那边还需有人统筹,为日后的大事做准备。”他顿了顿,望向北方,目光深邃,“况且,妙影殿下,或许很快就有动作了。”
柳依月心中一动,知道这位谋士又在谋划什么,却没有追问。
陈莽带着监门督卫的弟兄们列队而立,那一张张被精灵城市的繁华惊得目瞪口呆的脸上,此刻满是肃穆。他们知道,短暂的休整结束了,等待他们的将是新的征程。
“郡主!”陈莽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多谢郡主这些日子的款待!弟兄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漂亮房子,回去能吹一辈子!”
柳依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伸手虚扶:“陈统领言重。诸位远道而来,血战沙场,这些不过是应有之义。此去南皋,愿诸位一路顺风。”
“谢郡主!”数百将士齐齐抱拳,声震四野。
方文子向柳依月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昭武巡天舰。陈莽等人紧随其后,鱼贯登舰。
柳依月取出昆仑镜,催动法力。镜面上的金色符文流转,金光一闪,她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她出现在南皋的起降坪上。
锻主乔逍早已等候多时,见她现身,咧嘴一笑:“郡主,道标已经准备好了。昭武巡天舰随时可以传送过来。”
柳依月点了点头,举起昆仑镜,对准起降坪上那座巨大的道标。
金光从镜中涌出,与道标相连。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刺破云层。光柱中,那艘庞大的浮空母舰缓缓浮现,越来越清晰,最终稳稳落在起降坪上。
舰腹打开,方文子率卫北列省将士鱼贯而下。陈莽踏上南皋的土地,望着这座钢铁雄城,眼睛湿润了。
“终于……同袍们,我带你们一起回来了……”
方文子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陈统领,以后有的是机会伤感。先随我去营房安顿。”
陈莽回过神来,连忙抱拳:“是,先生!”
柳依月站在舰首,与方文子对视一眼。那位白衣谋士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她明白,这一别,再相见时,必是新的战事。
柳依月再次催动昆仑镜,金光一闪,她回到了辉月城。
起降坪上,空空荡荡。昭武巡天舰已经去了南皋,赢瑾的天舟舰队正在飞往西北的路上。那些随舰的卫北列省精锐们,也随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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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珠:你每次送人走,都是这样站着看很久。】
“是吗?”
【申珠:是。上次送云骧,你也这样站着。再上次送韩承,你也这样站着。】
柳依月没有说话。
【申珠:舍不得就说舍不得,又没人笑你。】
“不是舍不得。”柳依月轻声道,“是记住了。”
【申珠:记住什么?】
“记住他们来时的样子,走时的样子。”柳依月的声音很轻,“这样下次再见,就知道他们变了没有。”
【申珠:……】
【申珠:你这毛病,什么时候养成的?】
“奎尔萨拉斯陷落那年。”柳依月轻声道,“我送走一批批族人,站在传送门前,一个一个记住他们的脸。有些人,再也没有见过。”
申珠沉默了很久。
【申珠:那这些人,都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申珠:因为你在等他们。被等的人,总会想办法回来的。】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你倒是想得开。”
【申珠:七千年了,想不开的事太多了。后来发现,想不开就不想,活得久有活得久的好处。】
---
柳依月站了许久,望着南方,望着西北,最终转身向城中走去。
走到城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城门口,一道娇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等她。
“月儿姐姐!”柳幽月看见她,蹦跳着跑过来,“你怎么去那么久?”
柳依月低头望着她,眼中满是宠溺。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柳幽月的脑袋,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最珍贵的宝物。
“办了点事。”她轻声道,“你怎么在这儿等?”
“我想第一个看见月儿姐姐回来!”柳幽月理直气壮道。
柳依月笑了。
她牵起柳幽月的手,向城中走去。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柳依月回到城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圣光大教堂前。抬头望去,那座悬浮的建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金光,尖顶上的月石已经开始亮起,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她踏上悬浮法阵,缓缓升向教堂。
教堂里空无一人,只有圣坛前的烛火在静静燃烧。艾萨莉跪在圣坛前,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柳依月在她身旁跪下,没有说话。
良久,艾萨莉睁开眼,转头望向她。
“累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
艾萨莉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那动作轻柔而自然,像她小时候做噩梦时一样。
“堂姐。”柳依月轻声道。
“嗯。”
“你说,我们还要这样打多久?”
艾萨莉沉默片刻,轻声道:“不知道。但不管多久,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柳依月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体。
---
当柳依月走出教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站在悬浮法阵上,俯瞰着下方的辉月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整座城池点缀成一片璀璨的星海。魔法树的荧光在夜风中摇曳,如同无数只萤火虫在翩翩起舞。
远处,醉仙居的灯火最亮,隐约还能听见里面的喧哗声。
训练场上,还有几个破法者在加练。他们的盾牌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呼喝声穿透夜色,却并不刺耳,反而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城墙上,远行者的哨兵正在巡逻。她们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偶尔传来一两句低语,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申珠:你看,这就是你的城。】
“嗯。”
【申珠:你的家。】
“嗯。”
【申珠:值得守。】
柳依月没有说话。
但她望着那片灯火,眼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
半个月后,那份平静被打破。
那天午后,柳依月正在圣光大教堂与艾萨莉商议事务,一名信使匆匆闯入。
“报——!农昌急报!”
柳依月霍然站起。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报,声音急促:
“农昌盆地发生大规模玉血族感染!玉石护军统帅津霄……也深受感染!上吴的姜望大人请求郡主火速支援!”
柳依月接过密报,展开。
姜望的字迹潦草而急切:
“辉月郡主如晤:农昌告急,玉血诅咒蔓延,津霄将军已受感染,虽尚能保持神智,但情况危急。玉石护军损失过半,百姓死伤无数。上吴道标已建成,恳请郡主率军驰援,农昌存亡,在此一役。姜望拜上。”
柳依月读完,望向北方。
那里,是农昌的方向。是津霄的方向。是无数正在受苦的百姓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收起密报。
“传令——召集诸将,军议!”
【申珠:又要走了。】
“嗯。”
【申珠:你刚才还说,要记住他们走时的样子。】
柳依月没有说话。
【申珠:现在轮到他们记住你走时的样子了。】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我会回来的。”
【申珠:我知道。被等的人,总会想办法回来的。】
柳依月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下将散未散的雾。
但她转身时,脚步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