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巡天舰上,柳依月持剑而立。
下方,韩承的嘶喊声穿透夜空,与那些浴血将士的呐喊混成一片。轩辕剑在她手中微微震颤,剑身上流转的金光照亮了她的脸庞,也照亮了下方那些正在拼死抵抗的身影。
她已通过昆仑镜向方文子求援。镜中传来的回音简短有力:“郡主撑住,韩承亦求援过,援军早已从龙门关出发!霍疾将军率关宁彍骑、静塞军、玉勇枪骑兵共六千骑,正在全速赶来!一个时辰内必到!”
一个时辰。
柳依月望着下方那片黑色潮水,又望向那些正在向西踉跄撤离的百姓——老人、妇人、孩子、伤兵,密密麻麻两万余众,在夜色中如同一条蜿蜒的河流,缓慢而艰难地向西流淌。那条土路的尽头,是兵马俑墓园的方向,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庇护所。
可追兵太快了。
那些混沌恶魔行动诡异,忽快忽慢,每一次加速都能缩短与百姓之间的距离。而殿后的那支残军——三千南阳锐士,已经折损过半,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仍在浴血死战。
阵线最前方,韩承浑身浴血,长刀挥舞,每一刀都带走一头恶魔的性命。他的身边,辟邪麒麟嘶吼着扑咬,用身体替他挡下致命的攻击。傅青霜的银甲已被鲜血染红,仍在指挥残兵列阵,一次又一次挡住追兵的冲击,一次又一次倒下。
【申珠:那个韩承……撑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
【申珠:你打算下去?】
“嗯。”
【申珠:那就下去。我帮你看着天上。】
柳依月握紧轩辕剑。
她必须下去。
“赢将军。”她转身望向赢瑾,“你留在舰上指挥。传令:昭武巡天舰下降至百丈高度,侧舷火炮压制敌后阵。韫岚率巨龙马骑兵俯冲,目标是那些企图迂回的混沌骑兵。监门督卫和龙脊宿卫随我下降,接应韩承。”
赢瑾微微一怔:“郡主,您亲自下去?”
柳依月已经向甲板边缘走去:“一个时辰内援军才能到。这一个时辰,我们要撑住。”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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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一闪,柳依月落在韩承阵线后方。
一千二百监门督卫、一千龙脊宿卫紧随其后从天而降,在残阵后方迅速列成两道防线。监门督卫手持三尖两刃刀,背负长弓,箭囊满悬。他们就地列阵,前排刀盾手半跪,后排长弓手张弓搭箭,箭矢如雨,将涌上来的混沌恶魔射倒一片。龙脊宿卫列阵于前,长戟如林,死死挡住敌军的冲击。
韩承回头望见那道霜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震动:“辉月郡主!您怎么——”
“韩将军,让你的南阳锐士后撤休整。”柳依月已经冲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我的人顶上。”
韩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头:“好!”
南阳锐士开始后撤,那些浴血奋战多时的将士们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傅青霜被两名亲兵架着退向后阵,仍在回头望向战场,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直到被拖出百步之外,才终于松开。
柳依月持剑立于阵前,望着那支正在逼近的混沌大军。
月光下,她终于看清了这支军队的全貌。
这不是普通的混沌部队。这是诅咒灵维里奇亲率的奸奇精锐。
最前方,是密密麻麻的粉色惧妖。那些恶魔体表泛着冰冷的粉色,口中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一边狂笑一边喷吐出灼燃的蓝色魔焰。那魔焰落在地上,连泥土都在燃烧;落在盾牌上,铁甲瞬间熔化。监门督卫的箭矢射入它们阵中,那些粉色惧妖却毫不在意,中箭后反而笑得更欢,直至被射成筛子,才发出最后一声狂笑,化作一团魔云消散。
粉色惧妖后方,是成群的蓝色惧妖。它们的笑声更加低沉阴险,如同坏脾气的孩童在喃喃咒骂。它们擅长近战,一边挥舞着扭曲的肢体缠绕敌人,一边喷吐出蓝色的魔焰。一名龙脊宿卫被三头蓝色惧妖缠住,长戟刺穿一头,却被另外两头扑倒,瞬间被撕成碎片。他的惨叫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更远处,火妖正在列阵。那些浑身燃烧着蓝色火焰的恶魔张开大口,喷吐出毁灭性的火焰洪流。那火焰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三名戍垣飞骑被火焰扫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焦炭坠落。他们的坐骑也在空中化为灰烬,连一片羽毛都没有留下。
天空中,尖啸飞鲨正在盘旋。那些扁平的蝠鲼状恶魔穿梭在云层间,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次俯冲都带走一名巨龙马骑兵的生命。它们的利爪上缠绕着紫色的魔法光芒,被击中的骑兵伤口处会迅速长出诡异的蓝色火焰。一名巨龙马骑兵被利爪划过肩膀,那伤口瞬间燃起蓝焰,他惨叫着坠落,在半空中就化为火球。
而地面最令人胆寒的,是那些末日骑士。他们驾驭着奸奇魔盘——那些既非恶魔亦非构造体的诡异坐骑,乘着魔法之风从空中掠过。末日骑士手持锯齿剑,所到之处只剩下死亡。五名末日骑士俯冲而下,瞬间撕开了龙脊宿卫的阵线,三名百夫长当场阵亡。那锯齿剑划过脖颈时,鲜血喷涌的声音清晰可闻。
混沌骑士紧随其后,人马披挂重甲,锯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的冲锋威力虽不如恐虐骑兵,但站桩对砍能力极强,配合奸奇魔屏的护盾,简直如同移动的堡垒。监门督卫的三尖两刃刀砍在那些护盾上,往往要连砍三四刀才能破开。
还有遗弃者——那些曾经是混沌勇士的可怜虫,如今只剩下扭曲的躯壳。他们手持参差不齐的尖牙利爪,身上覆盖着翻转的触手和额外的脑袋,在阵中横冲直撞,心理免疫的特性让他们不知恐惧为何物。一名遗弃者冲入龙脊宿卫阵中,被五柄长戟同时刺穿,却仍嘶吼着挥舞利爪,又撕碎两名士卒才终于倒下。
而最可怕的,是所有奸奇恶魔都拥有的魔屏。那是一种可以在非战斗状态下快速充能的护盾,能够吸收所有种类的伤害,相当于额外的一条命。监门督卫的箭雨射在粉色惧妖身上,第一轮只能击碎魔屏,第二轮才能真正造成伤害。这意味着,每一头恶魔都要耗费两倍的力气才能杀死。
【申珠:这些奸奇的东西,最烦的就是这个。杀一个顶两个的功夫。】
“嗯。”
【申珠:你省点力气,别跟它们耗。等那个大的出来。】
柳依月咬紧牙关,挥剑斩出。
轩辕剑的金光横扫而过,三头粉色惧妖瞬间化作魔云消散,两头蓝色惧妖崩解成碎片,一名末日骑士从空中坠落。剑光所过之处,混沌气息如冰雪消融。
可她也感觉到,体内力量急速消耗。这一剑之后,剑身上的光芒黯淡了许多。
远处的小山丘上,一道诡异的身影正冷冷望着这边。
诅咒灵维里奇。
那是一个让人看一眼就无法忘记的存在——由孱弱的术士与强壮的战士缝合而成,身体呈现非对称的扭曲姿态。术士半边身披蓝金配色的混沌盔甲,皮肤上布满被魔法能量侵蚀的裂纹,瞳孔中燃烧着永不停歇的蓝色火焰;战士半边则机械式地扭动着粗壮的臂膀,手持一柄巨大的链锯斧。两具身体以诡异的方式融合在一起,仿佛随时都会分离,却又死死纠缠。
此刻,那术士半边正在吟唱咒文,战士半边则死死盯着战场,蓄势待发。他每念一句咒语,身上的蓝光就闪烁一次;每闪烁一次,战场上的恶魔就疯狂一分。
他抬起手,三道猩红的裂隙在昭武巡天舰周围同时打开——
三头嗜血魔咆哮着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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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头嗜血魔撞向舰身,昭武巡天舰剧烈晃动。甲板上戍垣飞骑与巨龙马骑兵拼死抵抗,十余名戍垣飞骑被巨爪扫飞,惨叫着坠落。他们的鲜血溅在甲板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第二头嗜血魔喷吐烈焰,甲板起火,驻舰火枪手齐射,弹丸在巨兽鳞甲上溅起火星,收效甚微。那巨兽的鳞甲厚如城墙,普通的弹丸根本无法穿透。
第三头嗜血魔扑向韫岚,韫岚策龙马闪避,龙马翅膀被撕开一道伤口,鲜血飞溅,她咬牙回身一枪刺入巨兽眼眶。那巨兽惨嚎着甩头,韫岚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甲板上,口吐鲜血。
赢瑾拔剑迎击,被一头嗜血魔的巨爪拍飞,重重摔在甲板上,吐血不止。他的剑脱手飞出,插在甲板上,剑身还在微微发颤。
柳依月抬头望向天空,三头嗜血魔正在围攻昭武巡天舰,舰体已经倾斜,随时可能坠落。
她必须上去支援。
可下方,韩承的南阳锐士刚刚后撤,防线还未稳固。监门督卫和龙脊宿卫正在与数倍于己的敌军血战,每一刻都有人倒下。百姓的队伍才撤出三里,远远不够安全。
她若上去,下面可能崩溃。
她若留下,昭武巡天舰可能坠毁。
柳依月咬紧牙关,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就在此时,一声嘶吼从身后传来。
韩承冲了上来。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将浑身浴血,身上至少插着五支箭,却仍挺直脊梁,长刀横陈,挡在她身前。
“郡主!您上去!”他的声音沙哑如撕裂的布帛,“这里老夫守着!南阳锐士,还有一口气的,都给我站起来!”
那些刚刚后撤的南阳锐士,一个个挣扎着站起。有人断了一条胳膊,用另一只手握住刀;有人腹部被剖开,用布条死死勒住伤口;有人浑身浴血,站立不稳,却仍挺直脊梁。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八百残兵,八百条好汉,八百道目光,齐齐望向柳依月。
韩承的背挺得笔直。月光下,他的白发被鲜血染红,脸上满是血污,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他侧过头,望向柳依月,咧嘴一笑,鲜血从嘴角溢出:
“郡主,去吧。老夫这条命,今日就还给他们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骄傲。
【申珠:这人……是真汉子。】
柳依月望着他,望着那些将士,眼眶微热。
她没有再犹豫。
金光一闪,她已冲上昭武巡天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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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三头嗜血魔正在肆虐。
一头巨兽的利爪已经撕开舰桥的外壁,另一头正在喷吐烈焰焚烧甲板,第三头追逐着残存的巨龙马骑兵,一口咬碎一头龙马的脖颈,鲜血喷涌如泉。
柳依月挥剑斩向最近的一头嗜血魔。
轩辕剑的金光斩在那巨兽的脊背上,鳞甲崩裂,鲜血喷涌。嗜血魔惨嚎着转身,巨爪拍向柳依月。她侧身闪避,剑光擦着巨兽的脖颈掠过,斩下一块血肉。那巨兽的鲜血溅在她脸上,滚烫腥臭。
可第二头、第三头嗜血魔同时扑了过来。
三头巨兽围攻,柳依月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一头嗜血魔的利爪撕开她的衣襟,留下一道血痕;另一头的烈焰烧焦了她的发梢;第三头的巨爪拍在她身侧,将她震得踉跄后退,险些跌下甲板。
她咬牙挥剑,再次斩伤一头嗜血魔。可剑光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她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几乎提不起力气。轩辕剑拄在地上,剑身微微发颤,像是在替她分担那份疲惫。
第二头嗜血魔的巨爪已经拍到她头顶——
就在此时,怀中的昆仑镜自行飞出,悬在她身前。
镜面绽放出银白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笼罩整艘战舰。
嗜血魔的巨爪拍在屏障上,只溅起一串银色的涟漪,再无法伤舰体分毫。那三头嗜血魔疯狂地撕咬、拍击、喷吐烈焰,却只能在屏障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涟漪。它们愤怒地嘶吼,利爪在屏障上抓出一道道火星,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薄薄的银光。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当年我守护天下,如今见你守护百姓……值得我醒来一次。”
银光中,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剑眉星目,气度威严,额间一道银色印记。昆仑镜器灵,宇文拓。
他低头望向柳依月,目光冷峻却带着一丝赞许:
“我能护住这艘船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柳依月怔怔地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宇文拓已经转身,负手而立,望向那三头仍在疯狂攻击的嗜血魔。他的虚影在银光中若隐若现,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那背影挺拔如山,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住。
“去吧。”他没有回头,“别浪费时间。”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握紧轩辕剑,再次冲向下方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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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的战况比她离开时更加惨烈。
监门督卫的箭囊已经见底,许多弓手收起长弓,抽出三尖两刃刀,加入近战。刀光凛冽,三尖刃刺穿恶魔的身躯,与混沌骑士绞杀在一起。一名监门督卫百夫长连斩三头粉色惧妖,被一头蓝色惧妖从侧面扑倒,他临死前还死死抱住那恶魔,让同袍补上一刀。
龙脊宿卫的阵线被冲散,却仍在各自为战,长戟挥舞,死死挡住敌军的冲击。有人的长戟折断,捡起地上的断剑继续战斗;有人的手臂被斩断,用另一只手攥紧短刀;有人腹部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却仍用身体挡在战友身前。
韩承的南阳锐士又倒下了三百人,只剩下不到五百残兵,仍在拼死抵抗。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卒,那些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那些从南阳一路跟随他的子弟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傅青霜已经昏迷,被几个亲兵护在身后。她的银甲被鲜血浸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名亲兵用身体替她挡下了一击,那亲兵倒下时,还在喊:“护住将军!”
辟邪麒麟浑身浴血,仍护在韩承身侧,用身体替他挡下一击又一击。它的左后腿被恶魔咬断,只能用三条腿站立;它的背上被撕开三道深深的血痕,露出森森白骨。但它没有倒下,仍在嘶吼,仍在战斗。
而混沌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粉色惧妖的尖笑声震耳欲聋,蓝色惧妖的魔焰四处蔓延,末日骑士在空中盘旋寻找新的猎物,遗弃者横冲直撞,不知疲倦。
韩承站在尸山血海中,长刀已经卷刃,身上新添了七道伤口。他的白发被血浸透,脸上满是血污,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依旧锐利。他环顾四周,望着那些仍在战斗的将士,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南阳的好儿郎们……”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今日,老夫与你们一起,死在这里!”
五百残兵齐声呐喊,声音虽弱,却透着不屈的意志。
更远处,五百雷麟骁骑正在侧翼与混沌骑兵厮杀。风暴龙马周身闪电缭绕,每一次冲锋都带起雷鸣般的蹄声。他们以雷霆之势冲入敌阵,硬生生将试图包抄的混沌骑兵队形冲散。然而敌人太多,雷麟骁骑虽勇,却也渐渐陷入苦战,不断有骑士连人带马被混沌巨兽扑倒。一名雷麟骁骑的骑士被三头末日骑士围攻,他临死前引爆了身上的震天雷,与那三头恶魔同归于尽,爆炸的余波又炸倒了周围七八头混沌恶魔。
柳依月再次冲入阵中,挥剑斩杀。她的动作已经迟缓,伤口不断增添,可她仍在战斗。
一剑斩下一头粉色惧妖的头颅,反手刺穿一头蓝色惧妖的胸膛。她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流逝,每一次挥剑都比上一次更艰难。
远处,维里奇终于动了。
那诡异的身影从山丘上飘落,战士半边挥舞着链锯斧,术士半边悬浮在空中吟唱咒文。两具身体随着他的移动不断分离又重组,形成一幅令人目眩的诡异画面——时而术士的头颅飘在战士头顶三尺处,时而两人的身体几乎融为一体。他一边前进,一边释放法术,紫色的光芒在战场上空炸裂,将十几名监门督卫炸飞。
【申珠:这玩意儿……两个脑袋,一个打一个念咒,真够烦人的。】
“嗯。”
【申珠:你小心,他那个战士半边力气大,别硬扛。】
他冲入阵中,战士臂膀抡起链锯斧,一斧劈开一名龙脊宿卫的盾牌,连人带盾斩成两段。那龙脊宿卫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鲜血喷溅了维里奇一身。术士半边同时吟唱咒文,粉色火焰从掌心喷涌而出,将三名戍垣飞骑烧成焦炭。
他如同一头双生的恶魔,在阵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柳依月挥剑迎上,与他正面交锋。
轩辕剑与链锯斧相交,火星四溅。维里奇的战士半边力大无穷,每一斧都震得柳依月虎口发麻;术士半边则不断释放法术,紫色光芒从侧翼袭来。她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
可她不能退。
身后是韩承,是那些残存的将士,是仍在西撤的百姓。
她咬牙坚持,一剑又一剑地挥出。轩辕剑的光芒越来越黯淡,她的脚步越来越踉跄,可她仍在挥剑,仍在战斗。
【申珠:莉莉丝,小心左边!】
一道紫色光芒从侧翼袭来,柳依月侧身闪避,那光芒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击中身后的地面,炸出一个大坑。
维里奇的术士半边冷笑着,又开始念诵新的咒语。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挥剑都比上一次更难,每一道伤口都比上一道更深。她的霜色襕衫已被鲜血浸透,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能凭着本能挥剑。
昭武巡天舰上的五行罗盘在宇文拓的护持下依然运转,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洒下淡金色的光芒——那是恢复法阵,为下方将士缓慢愈合伤口、恢复气力。若非如此,防线早已崩溃。
远处,百姓的队伍终于撤出了七里。还不够远,但至少安全了一些。
可她已经快到极限了。
就在此时,她手中的轩辕剑忽然剧烈震颤。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带着穿透岁月的沧桑:
“五百年了……终于又等到一个愿意为百姓赴死的人。”
柳依月猛地一怔。
那声音继续道:“我是皇甫云,这把剑的魂。沉睡五百年,今日被你唤醒。”
柳依月低头望向轩辕剑,剑身之上,暗金色的光泽忽然明亮起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这把剑完全激活时的全貌——剑身通体暗金,表面流动着液态黄金般的光晕,剑脊处隐现玄鸟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双面剑身分别铭刻着日月星辰与山川草木的纹路,剑格处镶嵌着一枚太一轮盘,此刻正缓缓转动。剑柄缠绕着玄色龙鳞,握柄底部的昆仑玉微微发光。
“孩子,你看见的是它的形,却还没看见它的神。”皇甫云的声音温和而慈悲,“这把剑,曾在涿鹿之战中斩下蚩尤的头颅,也曾随黄帝平定九州。但它的力量,从来不在那些传说里。而在每一个愿意为他人赴死的人心中。”
柳依月握紧剑柄,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剑身涌入她体内。那力量温和而磅礴,如同山间的溪流汇入江河。
“可我撑不住了……”她艰难道,“我力量不够……”
“傻孩子。”皇甫云笑了,“轩辕剑的力量,从来不在你一个人身上。你闭上眼睛,听听下面的声音。”
柳依月闭上眼。
战场上,无数的声音涌入耳中——
韩承的怒吼:“南阳锐士,随老夫杀——!”
监门督卫百夫长的嘶喊:“兄弟们,刀阵!守住!”
龙脊宿卫士卒濒死的惨呼:“啊——!”
雷麟骁骑的冲锋号令:“雷动——冲!”
远处百姓的哭喊:“快跑!快跑!”
还有刀剑交击的脆响,混沌恶魔的尖啸,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无数声音汇成一片,她忽然从中感受到一股力量。
那不是她自己的力量。那是这些将士拼死一战的决心,是这些百姓想要活下去的渴望,是这片土地上无数生命的呐喊。
“感受到了吗?”皇甫云的声音响起,“那是人心。是这些将士的忠义,是这些百姓的祈愿。轩辕剑的力量,就藏在这里。它不认国界,只认人心。”
柳依月睁开眼,若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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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韩承再次被击倒。
一头巨大的遗弃者撞在他身上,将他重重摔在地上。辟邪麒麟扑上来护主,被另外两头遗弃者缠住,无法脱身。韩承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那遗弃者的利爪死死按住。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望向那道站在舰首的霜色身影。
“郡主……”他的声音沙哑,“快走……老夫……老夫尽力了……”
那一刻,柳依月看见了韩承眼中的决绝。
他不是在求死。他只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她争取时间。
那一刻,她也看见了无数将士的目光。
监门督卫的百夫长浑身浴血,三尖两刃刀已经卷刃,仍在劈砍。龙脊宿卫的士卒断了一条胳膊,仍用另一只手握紧长戟,挡在阵前。雷麟骁骑的骑士们马匹已死,徒步持矛,与混沌战士搏杀。南阳锐士的残兵们互相搀扶,用血肉之躯筑成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都在看着她。
都在等着她。
远处,百姓的队伍仍在艰难西撤。有母亲抱着孩子拼命奔跑,有老人跌倒在地被年轻人扶起,有无数双眼睛望向这边,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祈求,也有托付。
柳依月闭上眼。
那一刻,百姓的哭喊声、将士的呐喊声、韩承的嘶吼声……所有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涌入她心中。
她高举轩辕剑。
不再试图催动自己的力量。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意志、那些祈愿、那些呐喊,涌入剑中。
轩辕剑剧烈震颤,剑身上的暗金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剑脊处的玄鸟暗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光芒中展翅欲飞。日月星辰与山川草木的铭文逐一亮起。太一轮盘疯狂转动,投射出星轨虚影。龙鳞剑柄传来阵阵龙吟。
那不是她一个人的光。那是无数道光汇聚在一起的光芒。
监门督卫的三尖两刃刀上附着金光,劈开混沌勇士的铠甲。龙脊宿卫的长戟上缠绕光芒,刺穿嗜血魔的鳞甲。雷麟骁骑的风暴龙马周身闪电化作金色雷霆,冲锋之势锐不可当。韩承的刀上泛起金光,一刀掀翻压在身上的遗弃者,再一刀斩下它的头颅。就连那些濒死的南阳锐士也挣扎着站起,伤口不再流血,眼中燃起斗志。
混沌军被光芒压制,行动迟缓。粉色惧妖的尖笑声变成了惊恐的嘶嚎,蓝色惧妖的魔焰在金光中熄灭,末日骑士的魔盘失去控制,在空中打转。那些恶魔的魔屏在金光中如同纸糊,一击即碎。
维里奇被光芒笼罩,战士半边的动作变得迟缓,术士半边的咒文开始混乱。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与奸奇的连接正在被削弱——那不是魔法,不是神力,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力量。
“这是……”他的术士半边惊恐地尖叫,“这是什么力量——!”
皇甫云的声音响起,带着欣慰:
“对了,就是这样。轩辕剑,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剑。朝云的守护与暮云的力量,此刻合二为一。”
宇文拓的声音也从上方传来,依旧冷峻,却带着一丝赞许:
“当年我也曾这样挥过剑。丫头,这一剑,值得我为你护法。”
柳依月睁开眼,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一剑斩下。
剑光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弧光,横扫整个战场。那弧光中,仿佛有无数身影——那些战死的将士,那些浴血的勇士,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他们的意志汇聚成这一剑。
光芒所过之处,混沌气息如冰雪消融。三头仍在攻击屏障的嗜血魔被剑光同时斩中,巨爪、头颅、身躯依次断裂,轰然倒地,鲜血如雨。粉色惧妖在光芒中成片化为魔云,蓝色惧妖惨叫着崩解,火妖的火焰被压制回喉咙,炸成碎片。末日骑士从空中坠落,混沌骑士连人带马被拦腰斩断。
剑光扫过维里奇。
那诡异的身影被光芒撕扯,战士半边与术士半边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分离。他惨叫着,以最后的力量打开一道小型裂隙,半边身子已经钻了进去——
可就在裂隙闭合的瞬间,那术士半边的双眼死死盯着柳依月,燃烧的蓝色火焰中满是怨毒与惊惧:
“卡洛斯大人……会替我报仇的……”
话音未落,裂隙闭合,维里奇消失。
这一剑,斩杀超过五百敌军,重创维里奇。
混沌军士气崩溃,开始溃退。
柳依月一剑之后,几乎脱力,单膝跪地,以剑拄身。轩辕剑光芒黯淡,但剑身传来一阵温热。
皇甫云的声音响起,带着疲惫的笑意:
“累了吧?累了就对了。这一剑,你斩得很好。朝云的守护之念,在你身上活了。”
柳依月喘着气,艰难道:“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皇甫云轻声道,“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轩辕剑只是帮你走得更稳一些罢了。记住,它的力量不在剑里,在你心里。在你身后那些百姓心里。无论身在何方,守护之心,都是一样的。”
宇文拓的虚影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赞许,然后收回镜中,只留下一句:
“接下来的残局,你自己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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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军彻底溃散。狂战士不再疯狂,混沌骑兵掉头就跑,粉色惧妖四散奔逃,蓝色惧妖被自己的笑声噎死,末日骑士在空中乱撞。那些恶魔失去了主心骨,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逃窜。
监门督卫开始追击,龙脊宿卫开始收拢阵线,雷麟骁骑重整队形,追杀残敌。韩承的南阳锐士们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柳依月仍单膝跪在甲板上,以剑拄身,久久没有站起。
赢瑾挣扎着走过来,浑身是血,却仍在笑:“郡主……那一剑……末将服了……”
柳依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远方,望着维里奇消失的地方。
卡洛斯。
奸奇第一大魔。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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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远方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西侧丘陵地带,六千骑兵如钢铁洪流般杀出。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出头,面容英武,眼神锐利如鹰。他策马冲在最前,长槊斜指,身后两千关宁彍骑铁蹄如雷。
霍疾。
他抬头望向昭武巡天舰上的柳依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张扬,也有沙场宿将的沉稳:
“辉月郡主!那一剑末将在三里外都看见了!兄弟们,冲!”
关宁彍骑正面冲入溃退的混沌军中,长槊刺穿狂战士胸膛,铁蹄踏碎混沌勇士头颅。霍疾更是一人连斩十余名敌军,杀得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他的长槊舞动如风,每一刺都精准地贯穿一名恶魔的要害。
静塞军直扑残存的混沌战争巨兽,长柄陌刀齐斩,将企图逃窜的怪兽一一斩杀。那些巨兽的嘶吼声震天动地,却在一轮轮陌刀的斩击下轰然倒地。
玉勇枪骑兵分两翼包抄,截断混沌骑兵的退路,骑枪冲刺,将企图逃窜的敌军一一刺穿。
赢瑾强撑伤体,指挥昭武巡天舰全力炮击,五行罗盘继续洒下恢复法阵的光芒,为下方将士治疗伤口、补充气力。韫岚率仅剩的四百余骑巨龙马骑兵俯冲支援,与骑兵配合,将敌军彻底包围。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名混沌恶魔被斩杀。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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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疾策马来到昭武巡天舰下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干脆利落:
“末将霍疾,奉方先生之命率军驰援,来迟一步,请郡主恕罪!此间战事已毕,末将还需返回龙馗路复命,弈青将军那边正与匈人对峙,缺不得人手。”
柳依月点了点头:“霍将军辛苦。此战若无你及时赶到,残敌难以尽歼。代我多谢方先生,也代我向弈青将军问好。”
霍疾站起身,目光在她手中的轩辕剑上停留了一瞬,满是敬畏与向往:
“郡主那一剑,末将这辈子都忘不了。日后若有差遣,郡主尽管开口,末将随叫随到!”
柳依月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好。保重。”
霍疾翻身上马,留下一千骑兵后,率五千骑兵调转方向,向北疾驰而去。那年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马蹄声。
柳依月转身望向战场。
清点伤亡的将领们陆续回来禀报:
监门督卫损失一百七十余人,伤三百余,主力尚存。他们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大多卷刃,箭囊早已见底。
龙脊宿卫损失二百二十余人,伤四百余,仍有再战之力。
雷麟骁骑损失八十余骑,伤百余骑,风暴龙马折损数十匹,但剩余骑士仍昂首挺立。
戍垣飞骑损失四十余骑,伤六十余骑。
巨龙马骑兵损失二百余骑,韫岚重伤但无性命之忧。
韩承部仅剩约七百人,傅青霜重伤昏迷,韩承身中五箭,但仍有百余南阳锐士可战。
柳依月听完禀报,心中稍安。
此战,歼敌逾万,重创诅咒灵维里奇。卫北精锐虽伤亡不小,但主力仍在,修养后便可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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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承踉跄着走过来。
他浑身是血,身上缠着临时包扎的绷带,却仍挺直脊梁。走到柳依月面前,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辉月郡主。”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老夫南阳韩承,今日欠你一条命,欠这些百姓一条命,欠所有战死兄弟一条命。此恩此德,老夫无以为报。日后郡主若有差遣,无论刀山火海,老夫万死不辞!这条命,随时可以还给郡主!”
柳依月上前扶起他,轻声道:“韩将军言重了。将军浴血奋战,护百姓周全,我不过是尽了本分。此战之后,将军有何打算?”
韩承沉默片刻,望向远方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又望向那些战死兄弟的尸骸,眼眶泛红。
“郡主,老夫想带这些百姓、这些残兵,去那个大唐世界。”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那里有光龙殿下镇守,可以让他们安身立命。魄魅那……唉,老夫和这些百姓……累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好。我会安排传送通道,护送你们过去。韩将军保重。”
韩承深深一揖,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转身走向那些残存的南阳锐士,走向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却格外坚定。
【申珠:韩承这人……老了累了,还是把百姓放在前面。】
“嗯。”
【申珠:你选的人,不错。】
赢瑾已安排霍疾特意留下的一千玉勇枪骑兵,继续护送百姓向兵马俑墓园撤离。韩承残部与百姓一同撤离,临行前韩承回头望了一眼魄魅城的方向,喃喃道:“老夫还会回来的。”
那声音很轻,却被夜风吹入柳依月耳中。
她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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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战场上,只剩下打扫战场的士卒和堆积如山的尸骸。
柳依月独自站在原野上,望着那轮渐渐西沉的残月。
轩辕剑已入鞘,剑身传来一阵温热。
皇甫云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带着疲惫的笑意:
“小丫头,我累了,要再睡一会儿。下次遇到真正的危险,我还会醒来的。好好活着,好好用这把剑。”
柳依月心中默默道:“多谢前辈。今日若无前辈指点……”
“不用谢我。”皇甫云打断她,“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轩辕剑只是帮你走得更稳一些罢了。记住,它的力量不在剑里,在你心里。在你身后那些百姓心里。无论身在何方,守护之心,都是一样的。”
声音渐渐消散,剑身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昆仑镜中也传来宇文拓简短的声音,依旧冷峻,却多了一丝温度:
“做得不错。记住今日这一剑。以后的路还长,别辜负了这把剑。”
银光消散,两位器灵再次沉寂。
柳依月低头望着手中的剑和怀中的镜,眼眶微热。
师父,您看到了吗?
徒儿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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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
赢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依月转过身,这位天舟统帅浑身是伤,却仍强撑着站在她面前。
“郡主,此地不宜久留。维里奇虽败,但残敌仍在逃窜,万一……”
柳依月点了点头:“准备传送。”
赢瑾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
片刻后,昭武巡天舰上的五行罗盘开始运转,金色的恢复法阵最后一次洒落,为伤兵们做最后的治疗。然后,战舰周身亮起传送的光芒,笼罩整艘战舰。
柳依月最后望了一眼这片血战过的原野,望着那些永远留在这里的英魂。
然后,金光一闪。
昭武巡天舰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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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皋,第九高墙起降坪。
金光散去,昭武巡天舰稳稳落在坪上。
锻主乔逍早已带着工匠等候多时,一见舰身落地,立刻挥手让工匠们上前检查损伤。那些训练有素的工匠迅速爬上舰身,敲敲打打,记录每一处需要修理的地方。
柳依月走下战舰,双脚踏上南皋的土地时,双腿几乎一软。
赢瑾跟在身后,同样脸色苍白。
方文子从起降坪边缘走来,羽扇轻摇,面色如常。他走到柳依月面前,微微欠身。
“郡主辛苦了。”
柳依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方文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轻声道:“韩承那边,我会安排传送通道。百姓也会妥善安置。郡主先去歇息吧。”
柳依月点了点头,转身向督师府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方先生。”
“在。”
“维里奇临逃前,提到了一个名字。”
方文子的羽扇微微一顿。
柳依月的声音平静如水:
“卡洛斯。”
夜风中,那三个字轻轻飘散。
方文子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语。
远处,昭武巡天舰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静伫立,舰身上还残留着血战的痕迹。
那些痕迹,终将被修复。
但今夜这一战,将永远刻在每个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