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营业二部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外头走廊的脚步声被隔绝在门外,空气里却弥漫着另一种更沉重的气息——
那是一种压抑、窥探、等待审判的气息。
雪之下直树踏入部门的第一步,就察觉到了异常。
往日里各自埋头处理业务的同事们,此刻竟然全部围在他的办公位附近。窃窃私语在他出现的瞬间戛然而止,所有目光如同被指挥般整齐划一地投向他。
沉默,比言语更锋利的沉默。
他没有停步,依旧以往常的节奏走过去。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声响。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像是为即将登场的主角让出舞台。
直到他看到——
自己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本不该坐在那里的人。
白银御行检察官。
他正悠闲地靠在次长的椅子上,双腿交叠,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仿佛只是借用了一下办公室里的休息区。
看到雪之下走近,他慢慢转过椅子。
“嗯……”白银御行扬起嘴角,“次长的椅子坐起来,一点感觉也没有。”
那语气,像是在点评一家餐厅的座位舒适度。
雪之下停在两步之外。
“请问,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他语气平稳,“面询调查是明天。”
声音没有起伏,甚至没有质问的意味。
这份冷静,反而让旁观者更紧张。
“这还用问吗?”白银轻笑,“无事不登三宝殿嘛。”
他站起身,礼貌地整了整西装,语气温和得像在拜访老朋友。
“其实,我是想去你家叨扰叨扰。”
一瞬间,办公室里空气仿佛被抽走。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雪之下皱起眉。
白银很满意,那一瞬间的错愕,真实得不像伪装。
“我收到内部举报。”他语调平缓,“说你把高原寺庙酒店的相关资料,转移藏在家中。”
——内部举报,这四个字在雪之下脑海中炸开。
不是因为他转移资料的事情被触及——那件事本就带着风险。
真正令他震动的,是内部。
是谁?融资科的人?营业二部?还是高层?
白银像是欣赏够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波动,轻轻转动椅子。
“当然。”他语气忽然变得宽容,“我并不认为你会私藏这些东西。”
“但既然有人举报,按照流程,我们就必须确认。”
他抬起下巴,笑容温和得近乎体贴。
“希望你能理解。”
这句话说得像是善意,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程序正义下的锋刃。
“我已经让下属到你家门口等着了。”白银继续道,“也确认过,你太太现在就在家中。”
这一步,太快了,太精确了,完全没有给雪之下准备的机会。
“现在就给她打电话。”他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推到桌上,“用这个,可以视频通话,同步确认。”
“你完全不用担心。”
雪之下第一次感到一种几乎实质化的压迫。
对方准备充分、流程完备、态度礼貌。没有怒吼,没有威胁,却步步紧逼。
见他没有立刻动作,白银再次开口,语气依旧轻松:
“怎么?还是说——”
他微微倾身,目光锁住雪之下。
“你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调查,这是逼供。
白银御行喜欢这种场面。猎物在压力下,自行打开笼门,把“证据”递到自己手上。不需要强迫,只需要恐惧。
另一边,雪之下家中,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气味。英梨梨正蹲在地板上擦拭角落,头发简单扎起,围裙上沾着些许水渍。
手机突然震动。
英梨梨接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她本能地露出笑容。
“直树?”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低沉得让她心头一紧。
“英梨梨……金融厅检查,现在。”
擦地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唉?现在吗?!”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苍白,“这么突然?”
电话另一端,营业二科的角落里,雪之下压低声音。
“对不住……想办法帮我糊弄过去吧。”
短短一句话,却透着罕见的无力。
英梨梨的手指发凉。
“这也太突然了吧,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她下意识看向卧室方向,心脏狂跳——那里面,还有不少她最近兼职画的‘作品’草稿和设定资料。
就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
咚咚咚!
门外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急促而强硬。
“雪之下太太,您在吗?”
门铃随之疯狂响起,仿佛催命一般。
英梨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向玄关。
门打开。
为首的是神情严肃的伊井野弥子。她利落地出示证件。
“我是金融厅的伊井野弥子。例行检查,请配合。”
英梨梨嘴角僵硬地动了一下。
“请进。”
与此同时——
东京中央银行营业二部。
白银御行正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实时传输着现场画面。伊井野佩戴的记录装置,将一切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身旁坐着雪之下直树,西装笔挺,坐姿端正,神色冷静,只有他紧握的手,暴露了内心翻腾的波澜。
“玄关检查完毕。”
“卫生间没有发现。”
“客厅无异常。”
随着镜头的不断推进,众人来到了卧室,很整洁,没有奇怪的玩具。
白银淡淡开口:“卧室的衣柜顶柜和地柜,别遗漏。”
“是。”
镜头转向衣柜。
就在伊井野弥子准备上前时——
英梨梨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冲上前,挡在众人面前。
“等等!”
这一瞬间,电脑前的白银,嘴角浮现出自信的弧度。
“来了。”
他甚至侧头对雪之下说道:
“别眨眼。”
雪之下的拳头缓缓收紧,他已经开始在脑中推演最坏的后果。
金融信用崩塌、内部问责、职位调离、甚至——人生轨道的彻底改变。
镜头中。
伊井野弥子轻声说道:“请配合。”
几名人员将英梨梨拉开,柜门被拉开。
里面果然放着一个装满资料的纸箱。
现场众人神情一振。
“找到了?”
纸箱打开。
下一秒——
空气仿佛凝固。
箱子里满满都是绘稿与设定稿,人物姿态夸张,构图大胆——一看就属于成人向创作素材。
伊井野弥子的脸瞬间涨红。
“这、这是——”
英梨梨反应极快,冲上前“啪”地合上箱子,死死抱在怀里。
“私人创作资料!与检查无关!”
她一边推人,一边强行把众人推出卧室。
银行那边——
“没有。”现场人员汇报。
白银愣住。
“仔细找了吗?!”
“全部检查完毕,没有发现举报所述物品。”
白银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收到的举报内容,逻辑严密、时间精准,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可现实却是一无所获。
他缓缓侧头看向身旁的雪之下。
对方依旧一脸凝重,几乎没有情绪波动,越是这样,越让人无法判断。
“收队。”
白银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
画面中,金融厅人员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
“等一下!”
英梨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脸颊还带着怒意未消的红晕。
“把我家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就想这样走?”
伊井野弥子鞠躬,“非常抱歉,打扰了。”
“就这一句?”英梨梨冷笑。
她将被翻乱的衣物往地上一摔。
“这是我家!你们擅自闯入私人空间,在礼节上至少给出诚意吧?”
伊井野解释:“本次检查,是得到您先生同意——”
“我先生是银行职员,他顾虑多我理解。”英梨梨直接打断,“但这里也是我的家。”
她走上前,语气不再慌乱,而是锋利。
“公务员那一套,在机关内部或许行得通。但对普通家庭来说,这就是侵犯。”
“我们国家和社会变得如此衰落,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仗着权力忘记了分寸。”
空气沉默。
伊井野弥子再次深深鞠躬。
“抱歉。”
这声道歉,通过镜头清晰传回营业二部。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有人忍笑,有人不敢出声。
白银脸色难看。
雪之下终于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别小瞧银行职员的妻子。”
画面还未结束——
白银却猛地拔掉连接线,屏幕黑掉。
他看向了一旁的雪之下,冷冷的开口:“你太太,很厉害。”
雪之下站起身,整理西装,“多谢。她是我的骄傲。”
随即,他语气转冷。
“关于举报——如果真有其人,请转告他。我家里什么都没有。”
短暂沉默。
白银没有回头。
“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他压低声音。
“120亿的窟窿。明天面询调查,你必须拿出方案。”
“否则——高原寺酒店将被定性为破产性企业。”
话落,他带着手下众人离开。
办公室门“咔哒”一声合上,脚步声渐远,整层楼重新归于安静。
雪之下直树站在原地,肩膀维持着方才的笔挺姿态,直到确认没人再看着自己——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许久。
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瘫进椅子里。那一瞬间,仿佛千斤重担被卸下来。
随即雪之下掏出手机,再次拨通了英梨梨的号码。
电话几乎秒接。
“英梨梨。”
“嗯?结束了吗?”
“暂时……算是安全。”
电话那头传来衣物翻动的声音,显然她还在收拾被翻乱的家。
雪之下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问出真正关心的问题:“英梨梨,我的转移资料……你藏哪了?”
英梨梨停顿了一下,语气理所当然:“那种东西放在家里太碍事了啊。而且昨天阳乃姐来拜访,她说这种重要资料还是由她保管比较稳妥,就直接带走了。”
雪之下愣住。
“阳乃姐……?”
下一秒——
他整个人猛地坐直,仿佛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啊……真是救我一命啊!英梨梨!”
声音都带着明显的轻松。
电话那头却突然炸毛:“还有我们儿子!也被她带走了!说什么‘让小家伙去姐姐那里住两天’——这女人太擅作主张了吧!”
雪之下微微一怔,随即苦笑。
“英梨梨……那是救命恩人。”
“回家我给你买个礼物吧。”
“真的?”
“真的。”
挂断电话。
他靠回椅子,闭上眼睛。
阳乃姐来的还真是及时啊。
就在这时——
“次长!”
营业二科的小野寺急匆匆跑来。
“高原寺社长的电话!”
空气瞬间绷紧,整间办公室的银行员都仿佛同时停止了呼吸,连夏目部长也停下手里的工作,众人纷纷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雪之下身上。
120亿,这不仅是一串数字,那是他们整个营业二科的命运。
“接过来。”
雪之下站起身,声音重新恢复平稳。
“让您久等了,我是雪之下。”
电话那头传来略显疲惫的声音。
“抱歉这么久才联系你……”
雪之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结果如何?”
短暂的沉默。
“……我没能说服父亲。”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办公室仿佛被抽走了空气。
雪之下的目光微微一沉。
“是吗。”
语气平静得出奇,但离得近的人,都能看见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电话那头的高原寺显然察觉到气氛低落,连忙补充:“不过我不会放弃!在面询调查开始之前,我会一直劝说他!一定会再想办法!”
雪之下沉默两秒。
“好。”
简单一个字。
挂断电话,所有人盯着他。
雪之下遗憾的摇摇头,整个办公室的空气沉到谷底。
有人低头,有人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有人干脆闭上眼。
整个营业二科陷入一种死气沉沉的氛围。
120亿没有着落,明天就是面询调查,白银检察官绝不会手下留情。
夏目部长低声问:“还有别的方案吗?”
雪之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东京的夜色已经落下,远处霓虹灯闪烁,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思绪。
“还有时间。”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在面询开始之前——我们还有一晚。”
雪之下缓缓转过身,方才的疲惫已经被压到眼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锋利而清醒的目光。
“我们再找找其他弥补这120亿损失的补偿方案。”
声音不高,却极其坚定。
夏目部长长叹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来帮忙。能找出多少是多少,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话音落下的瞬间,像是某种开关被按下。
“我也来!”
营业二科的众人纷纷站起。
椅子移动声、文件翻动声、键盘敲击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原本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像是被重新点燃。】
泽村家 · 客厅
电视画面定格在英梨梨揪着伊井野领带的瞬间,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
“噗。”坐在沙发上的泽村小百合忍不住笑出声,“这孩子……”
她端着红茶,眼睛却盯着屏幕不放。
“敢对着政府工作人员发脾气,真是长本事了。”
画面里,英梨梨气鼓鼓地叉着腰,大小姐气场全开。
小百合扶着额头,嘴角却压都压不住,“英梨梨这大小姐脾气啊……还真是一点没改。”
她回忆起小时候的英梨梨,那时她还担心,这样的性格将来会吃亏。
可现在——
看着女儿站在家门口,为了守护家庭理直气壮地发火。
小百合忽然觉得,也许,这份骄傲与任性,本来就不是缺点,而是她的锋芒。
电视画面切换,银行营业二部,白银脸色铁青,雪之下站起身,整理西装。
然后那句——“她是我的骄傲。”
轻描淡写,却毫不迟疑。
小百合的动作停住,茶杯悬在半空。
“……哎呀。”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心脏仿佛被什么击中。
“英梨梨这孩子,找的男人也太会说话了吧。”
她捂着嘴笑。
“当着那么多人说‘她是我的骄傲’……这种台词,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
屏幕里白银吃瘪,雪之下神情淡定,小百合越看越开心。
“英梨梨那种又爱逞强又怕被否定的性格,能遇到一个在人前毫不犹豫站在她那边的人。”
她轻轻点头。
“嗯,不错。”
她甚至忍不住掏出手机。
【小百合:刚刚那句‘她是我的骄傲’,我录下来了。】
【小百合:以后吵架可以循环播放给他听。】
发送。
三秒后。
英梨梨回复。
【别乱录啦!!】
【谁要循环播放啊!!】
小百合看着屏幕,笑得更开心。
“嘴上说不要,心里怕是已经在回味了吧。”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东京的夜景。
“大小姐脾气也好,爱逞强也好。只要有人懂她,那就够了。”
电视里重播着那句——
“她是我的骄傲。”
小百合托着下巴,轻声感叹:“好嗑。”
客厅里,灯光温暖。
……………………
雪之下家 · 阳乃的公寓
雪之下阳乃靠在沙发上,单手晃着红酒杯,灯光透过酒液,在她指尖染出一层微红。
“真是的。”她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愉悦,“没想到居然是我无意中帮了直树一把。”
“看来多找小直树玩是件好事。”她轻笑。“就算他以后结婚,我也要常去拜访。”
“小直树——”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说道,“你可别想着逃离阳乃姐的身边啊。”
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却又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占有欲。
她眯起眼,想起直树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的模样,明明冷静得不像个孩子,却偏偏在她面前偶尔会露出一丝不耐烦。
那种表情,她最喜欢逗。
“还有未来的‘小小直树’……肯定更有趣!”
她忽然笑出声,“到时候,可别怪姑姑太热情。”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虚虚一抱。
“来,感受姑姑的——爱——吧。”
尾音被她故意拉长,但下一秒,她自己却忍不住轻笑起来。
此时,画面正重播着银行那段对峙。
雪之下站在白银面前,西装笔挺,神色冷静。那句——“她是我的骄傲。”清晰地回荡在客厅,阳乃的手停住了,酒杯微微一晃。
“哈?”她的眉毛挑起,“你的骄傲?”
她慢慢把酒杯放在桌上,双颊不自觉鼓起。
“我这个姐姐,都没被你这样公开夸过。”
她眯着眼盯着屏幕。
画面里的雪之下神情沉稳,可在说出那句话时,没有一丝犹豫。
不是客套,不是策略,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阳乃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气。
“还真是宠得不得了啊。”
她原本以为,小直树那种理性到骨子里的性格,哪怕喜欢谁,也会克制表达。
没想到,居然能在人前,说出这种毫无保留的话,毫不迟疑,毫不掩饰。
“啧。”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姐姐我都有点吃味了。”
语气半真半假,可那双眼睛,却闪过一丝复杂。
下一秒,她又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算了。”她站起身,走到书柜前。
“看在你们孩子的份上,原谅你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
“不过,小直树。”
阳乃走回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她嘴角缓缓勾起。
“在我的帮助下度过了这一关,接下来明天的面询会议,可别让我太无聊啊。”
阳乃对自己的弟弟很是自信,完全百分比的信任对方能度过金融厅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