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自己大哥的哭声,以及父亲焦急的喊叫,赫拉克勒斯脑海中原本被压制的怒火如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涌来。
他的手还捂着脸,手指蜷曲起来,指甲深深嵌进头皮。那点刺痛本是用来让自己清醒的,但现在,那刺痛也被怒火淹没了。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来。
金色的。
他的血,带着金色的光芒,流过眉骨,流过眼角,流过捂住脸的手背。
那金色的血滴落在地上,渗进脚下石板的缝隙里。
“伊菲克勒斯!”
父亲的喊声猛然拔高,那声音里的惊恐钻进了赫拉克勒斯的耳膜。
他的手指动了动。他把手从脸上移开一点,从指缝里看出去——
那两匹马已经完全受惊了。
它们疯狂地挣扎着,拖着马车往前冲。安菲特律翁的手堪堪碰到缰绳,却被那股巨力带得一个踉跄。他的手指擦过缰绳,没抓住。
下一瞬,两匹马同时迈开步伐,狂奔而出。
“不——!”
安菲特律翁被带倒在地,重重摔在石板地上。他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
伊菲克勒斯还在上面。
那小小的身影在车厢里翻滚,哭声被风撕成碎片。
糟了。
这个念头刚从安菲特律翁脑海中闪过——
一道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那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赫拉克勒斯的双脚猛然蹬地的那一瞬间,他脚下的石板轰然碎裂!碎石迸溅,蛛网般的裂纹以他踏足的地方为中心蔓延,整个庭院的地面都震颤了一下。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褐色的短发在风中拉成一条笔直的线,身后甚至拖出了淡淡的金色残影。
那是速度快到极致之后,残留在他身后的光芒。
他奔跑着。
每一步踏下去,石板地面都炸开一个坑。碎石在他身后飞溅,气浪在他两侧翻涌。他像一道撕裂大地的雷霆,追着那辆狂奔的马车。
三两步。
只用了三两步,他就追上了那两匹发疯的马。
在与马车并齐的那一瞬间,他双手猛然探出,一把抓住了缰绳。
但马还在跑。那股冲力大得惊人,带着他的身体往前拖。他的双脚在石板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碎石灰尘在他身后扬起一条长龙。
他的身形被拖得侧滑,但那双抓住缰绳的手纹丝不动。
下一秒,他的身体猛然拧转。
他借着那股冲力,把自己的整个身体甩到了马头的前方。那双眼睛瞪视着那两匹还在发狂的畜生。
瞳孔里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那火焰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杀了它们。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咆哮。
杀了它们!撕碎它们!
他的手臂猛然发力。
那两匹狂奔的马,那两匹加上身上挂件体重加起来超过两千斤的畜生,被他硬生生拽停了。
那股巨力从缰绳传到马头,传到马身,传到那四条还在狂奔的腿。两匹马的脖子被那股力量扯得猛然后仰,前蹄凌空,整个身体几乎要翻倒过来。它们发出凄厉的嘶鸣,那嘶鸣里全是惊恐。
赫拉克勒斯的手按上了第一匹马的脖子。
嘎啦。
那声音清脆而响亮。
马脖子在他手里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刺耳。那匹马连第二声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软了下去,轰然倒地。沉重的躯体砸在地面上,震得碎石跳起,烟尘升腾。
另一匹马惊恐地扬起前蹄,想要挣扎,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生物。
但那只手已经伸了过来。
赫拉克勒斯用另一只手抓住它的脖子。五根手指深深嵌进马的皮肉里,指节几乎要穿透那层厚实的皮肤。
然后他猛地往下一拽。
那匹马的整个身体被他从扬蹄的状态硬生生扯了下来,像一只被巴掌拍落的虫子。它的头颅狠狠砸在地上,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身体。轰的一声闷响,地面都凹陷下去一小块。
马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再动了。
两匹马,瞬息之间,毙命当场。
但那马车还在动。
失去牵引的车厢因为惯性继续往前冲,剧烈地翻滚着。木头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刺耳,车厢的碎片四下飞溅。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车厢里被甩了出来,抛向空中。
那是伊菲克勒斯。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四肢乱挥,哭声已经完全变成了惊恐的尖叫。那小小的身影越飞越高,然后开始下坠。
赫拉克勒斯此刻还保持着扼杀的动作。
他低着头,看着那匹还在抽搐的马,看着自己手上沾满的血。那条原本已经垂下的手臂,此刻再次扬起——他的手指弯曲成爪,青筋暴起,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疯狂游走。
这一拳下去,这匹马的脑袋会碎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想这么做。
想把它轰碎,轰成渣,轰得什么都不剩。
那带着恐惧的哭声刺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伊菲克勒斯。
那个傻乎乎的总是揪他头发的便宜大哥。那个每次看见他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的小家伙。那个刚才还在喊“弟弟,快上来”的小家伙。
他的头猛然抬起,看向那道坠落的身影。
然后那只已经扬起准备轰下的拳头,生生拐了个弯。
狠狠地砸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砰——!!
那股力道大得惊人,赫拉克勒斯的整个身体都被这一拳打得侧倾,嘴角有血流出来,他的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那股怒火,被这一拳砸得退了几分。
那几分清醒,够了。
他的脚下猛然发力,身体冲天而起。那一跃的高度惊人,像是他本身就不该被大地束缚。
他伸手一捞。
那个坠落的小小身影,被他稳稳地抱进怀里。
然后他落回地面。
轰——!!
那落地的冲击力太大了,大到整个庭院都在颤抖。烟尘以他为中心炸开,碎石迸溅,气浪翻涌,方圆数丈之内的地面都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他单膝跪地,怀里紧紧抱着伊菲克勒斯。烟尘在他们周围升腾而起,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又吐出。
他的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但他没有松开抱着伊菲克勒斯的手。
伊菲克勒斯在他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小小的身体在颤抖,眼泪和鼻涕蹭了他一身。
赫拉克勒斯低下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他的嘴角动了动。
想笑一下,想告诉他没事了。
但他没有笑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那只抱着伊菲克勒斯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因为害怕而颤抖。
怕刚才那一瞬间,如果那哭声没有把自己喊住,如果那一拳没有把自己砸醒——
会怎样?
他不敢想。
烟尘缓缓散去。
安菲特律翁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的脚步踉跄,身上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拍掉。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那两具扭曲的马尸,那碎裂的地面,那凹陷的浅坑,那蔓延的裂纹。看见赫拉克勒斯跪在那里,单膝着地,一只手抱着伊菲克勒斯,另一只手的拳头上还沾着金色的血。
看见赫拉克勒斯脸上那还未完全褪去的金色纹路,那正在缓缓消散的光芒。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就站在烟尘的边缘,看着那个孩子。
那个他抱过、举过、教过,那个叫他“爹”的孩子,此刻跪在那里,浑身浴血,脸上还残留着神性的光芒。
赫拉克勒斯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的金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像两团正在熄灭的余火。
“父亲。”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伊菲克勒斯没事。”
安菲特律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只还在颤抖的手。然后他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按在赫拉克勒斯的肩上。
那只手虽然粗糙,但是很温暖。
“嗯,我看见了,你做的很好。”他说。
那匹马的事件之后,他们父子三人被阿尔克墨涅狠狠地责怪了一番。
不过说是责怪,真实情况则是赫拉克勒斯和伊菲克勒斯被阿尔克墨涅一左一右抱在怀里,两个脑袋挤在她胸前,听着她单方面输出自己的便宜老爹。
“安菲特律翁!你怎么想的?!带着两个孩子去驾马车?!他们还那么小!!赫拉克勒斯才六岁!!伊菲克勒斯也才六岁!!你怎么敢的?!那马受惊了怎么办?!他们摔下来怎么办?!他们——”
安菲特律翁站在那里,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挨训。
堂堂底比斯国王,征战沙场无数,此刻被自己的妻子骂得一句话都不敢回。
“是是是。”
“我的错我的错。”
“下次不会了。”
“真的不会了。”
他一边应着,一边偷偷抬眼去看阿尔克墨涅怀里的两个小家伙。
伊菲克勒斯已经把脸埋进母亲怀里,时不时抽噎一下,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赫拉克勒斯则靠在母亲肩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老爹挨骂。
安菲特律翁对上他的目光,赫拉克勒斯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阿尔克墨涅的“训话”持续了很久。久到伊菲克勒斯在她怀里睡着了,久到赫拉克勒斯也开始犯困,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最后,她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说完了,是因为说得太多,嗓子哑了。
安菲特律翁赶紧递上一杯温水。
阿尔克墨涅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瞪着他。
安菲特律翁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软。
他走过去,弯下腰,把妻子和两个儿子一起抱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是我疏忽了。”
阿尔克墨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他的胸口,任由他抱着。
赫拉克勒斯夹在中间,被挤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挣扎。
他只是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
那天晚上,阿尔克墨涅哄了很久。
她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床沿,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他们的头发。伊菲克勒斯早就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她怀里,偶尔还会抽噎一下。赫拉克勒斯没睡着,但他也没动,就那么安静地躺着。
阿尔克墨涅的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头,拂过他的眉眼。
“疼吗?”她轻声问。
赫拉克勒斯摇了摇头。
“撒谎。”阿尔克墨涅说,手指轻轻点在他嘴角那道浅浅的淤青上,那是他自己那一拳留下的痕迹,“这个怎么来的?”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一下。
“我自己打的。”
阿尔克墨涅的手顿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很平静,没有疯狂的火焰,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下次别打自己了。”她说,声音轻轻的,“疼。”
赫拉克勒斯眨了眨眼。
“嗯。”
——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赫拉克勒斯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
那天他的状态,那股失控的怒火,那徒手撕碎马匹的疯狂,父亲和大哥都看见了。
他们都看见了。
他们会怎么想?
赫拉克勒斯知道自己的来历。他知道自己体内流淌着什么样的血脉,在原本的神话里,赫拉克勒斯就是因为疯狂,做过很多错事。那天的状态,已经让他看见了自己身体里那头野兽的影子。
他会失控。
他会伤人。
如果他没控制住自己,他会怎样?
他不敢想。
但更让他不敢想的是,父亲和大哥会怎么看他。
他们会怕他吗?会躲着他吗?
赫拉克勒斯等着。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什么都没有。
安菲特律翁还是每天来找他,带他练习,教他东西。他的大手还是那么粗糙,拍在肩膀上的力道还是那么重,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么响亮。
“来,今天教你新的剑式。”
“父亲。”
“嗯?”
“那天……”
“哪天的?”安菲特律翁头也不回,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木剑,“别废话,过来。”
赫拉克勒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伊菲克勒斯也来了。
那个小家伙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圆圆的脸上带着笑。
“弟弟,陪我玩!”
赫拉克勒斯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纯粹的依赖和信任,没有一点畏惧。
他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你不怕我?”他问。
伊菲克勒斯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
“怕你什么?”
赫拉克勒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天的事,伊菲克勒斯应该记得。他被甩出马车在空中翻滚,然后被赫拉克勒斯接住。他应该看见了那些马尸,那些血迹,那些碎裂的地面。
但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依赖。
只有信任。
只有那种傻乎乎的毫无保留的亲近。
“弟弟?”伊菲克勒斯扯了扯他的衣角,“你怎么不说话?”
赫拉克勒斯低下头,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没事。”他说,“走吧,陪你玩。”
——
那天晚上,赫拉克勒斯找到了安菲特律翁。
父亲正坐在庭院里,手里拿着一块布,擦拭着那柄常用的剑。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赫拉克勒斯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安菲特律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剑。
“有事?”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一下。
“父亲。”他开口,“那天的事……你不怕吗?”
安菲特律翁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赫拉克勒斯。月光下,那个六岁孩子的脸比同龄人成熟得多,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复杂。
安菲特律翁看着他,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夜色中回荡,响亮得有些过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赫拉克勒斯愣住了。
他没想到父亲会是这个反应。
安菲特律翁笑够了,把剑放在一旁,站起身来。
未来赫拉克勒斯的身高或许会超过他,但现在他比赫拉克勒斯高很多。
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赫拉克勒斯的脑袋。
“傻孩子。”
赫拉克勒斯仰着头看他。
安菲特律翁低下头,对上那双眼睛。月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是我儿子,我们是家人啊。”
赫拉克勒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家人……”
“对,家人。”安菲特律翁的手从头顶滑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家人是什么?家人就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会站在你身边的人。”
“那天我看见了。看见了你的眼睛,看见了你做的事。”他说,“我也看见了你是怎么把伊菲克勒斯接住的。看见了你是怎么抱着他,把他护在怀里的。”
他的手微微收紧。
“你是我儿子。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力量,不管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儿子。”
赫拉克勒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安菲特律翁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又笑了。
“至于怕?”他摇了摇头,“不过是力气大点罢了,小子少得意了。等你的功绩什么时候超过你曾祖父波尔修斯再说吧!”
他收回手,拍了拍赫拉克勒斯的肩膀。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回去睡觉。”
赫拉克勒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那背影宽厚结实。
他忽然想起,这个男人其实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但他从来没有让他感觉到这一点。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