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的袭击之后,赫拉克勒斯彻底觉醒了属于自己的力量。
那两道冲天而起的金光,那被撕裂的毒蛇,那足以腐蚀地板的黑血却伤不了他分毫——这一切都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孩子,不是凡人。
但日子还是要过的。
金光会消散,蛇尸会被清理,那些被腐蚀的地板会被重新铺平。房里的惊心动魄,最终都会变成王宫里的窃窃私语,然后渐渐被时间覆盖。
而赫拉克勒斯,就在这里一天天长大。
——
他长得很快。
不是说时间转瞬即逝,一眨眼就长成少年。
而是看得见的快。
今天抱在怀里还轻飘飘的,过几天就沉了几分;前天穿正好的襁褓,今天就短了一截。阿尔克墨涅每次抱起他,都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得结实,变得有力。
他吃得很多。
奶娘的奶水不够,就再加一个奶娘。后来开始吃辅食,一碗不够再加一碗,再加一碗。王宫的厨房里总是备着他的吃食,随时等着那个永远吃不饱的小家伙。厨娘们私下嘀咕,说这孩子一个人能吃三个成年人的份,也不知道那些东西都吃到哪儿去了。
但他从来不闹。
他只是在饿的时候看向阿尔克墨涅,用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望着她,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轻轻的“啊”。
阿尔克墨涅每次都会被那个眼神击中。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知道多少,不知道他那双眼睛后面藏着怎样的灵魂。她只知道,每一次他看向她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想把他抱进怀里。
于是她就抱了。
经常抱。
抱得赫拉克勒斯有些无奈。
他其实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抱着。前世的记忆还在,一个成年人被当成婴儿整天搂在怀里,多少有些别扭。但每次他想挣脱,看见阿尔克墨涅那双温柔的眼睛,那点别扭就悄悄化掉了。
算了。
老娘高兴就好。
——
与此同时,伊菲克勒斯也在长大。
那孩子从小就稳。稳得不像是婴儿。他很少哭,很少闹,很少做那些让奶娘们头疼的事。饿了就看着人,困了就自己闭眼。他只是躺在那里,或者坐在那里,用那双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像是在把这个世界一点一点收进眼底。
伊菲克勒斯就不一样了。
他是真的婴儿。饿了就哭,声音能把屋顶掀翻。困了就闹,手脚乱蹬,把襁褓蹬得散开。不舒服了就扯着嗓子嚎,嚎得奶娘们焦头烂额。
她们经常一边哄着伊菲克勒斯,一边回头看看那个安静得不像话的赫拉克勒斯,心里暗暗称奇。
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差这么多?
但赫拉克勒斯不讨厌这个便宜大哥。
那个傻乎乎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小家伙,每次看见他都会笑。咧嘴笑,露出没长牙的粉红牙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他会伸手去抓赫拉克勒斯的脸,抓他的头发,抓他的耳朵,抓一切能抓到的东西。
赫拉克勒斯任由他抓,偶尔也伸手去抓回去。两个婴儿在摇篮里滚成一团,咿咿呀呀地叫着,也不知道在叫什么。
阿尔克墨涅站在旁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两个儿子都在身边,都好好的,都在笑。
这就够了。
——
安菲特律翁对这两个孩子一视同仁。
不,或许不止。
他对赫拉克勒斯,比对伊菲克勒斯更上心。
不是因为偏爱。是因为他知道。
他知道这个孩子与众不同,知道他的血脉来自何处,知道他的未来注定不凡。
他不知道自己能教他什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凡人能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什么痕迹。他只知道,只要这个孩子还叫他一声“父亲”,他就得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于是赫拉克勒斯开始学东西。
学走路。
他走路很早。别的孩子还在爬的时候,他已经扶着墙站起来了。安菲特律翁蹲在他面前,伸出手,轻声说:“来,走过来。”
赫拉克勒斯看着他,看着那双粗糙的大手,看着那张满是期待的脸。
一步。
两步。
三步——
稳稳地走了过去。
安菲特律翁接住他,把他抱起来,哈哈大笑。
“好小子!”
赫拉克勒斯趴在他肩头,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面上虽然是一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屑模样,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好吧,被夸的感觉确实不错。
学说话。
他说话不算早。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他觉得那些咿咿呀呀的声音太傻了,像个小傻子一样“巴巴”“麻麻”地叫,实在有损他的尊严。
但他后来发现,不说话会让阿尔克墨涅担心。
每次她抱着他,不厌其烦地指着东西告诉他“这是太阳”“这是月亮”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期待,让他不忍心让她失望。
于是他开始说。
“妈。”
第一个字。
阿尔克墨涅愣在那里,然后眼泪涌了上来。她扑过来把他抱住,抱得紧紧的,紧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再说一遍?”
“妈。”
“再叫一遍?”
“妈。”
赫拉克勒斯趴在她怀里,叹了口气。
女人啊。
然后是“爹”。
那天安菲特律翁正拿着剑在他面前晃,告诉他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赫拉克勒斯看着那把剑,又看看那张满是期待的脸,然后开口:
“爹。”
安菲特律翁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再叫一遍?”
安菲特律翁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
赫拉克勒斯被他举着,看着天花板在头顶旋转,看着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看着这个男人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他嘴角也弯了弯。这种感觉,也挺好的。
——
赫拉克勒斯很少惹父母生气。
他知道阿尔克墨涅有多爱他。
那个女人的眼睛,每次看向他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她会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抚摸他的脸,会在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他面前,会在他每一次叫她“妈”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
他知道这些有多珍贵。
所以他努力让她安心。不闹,不哭,不给她添任何麻烦。她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他时,他就冲她笑,笑给她看。
他也很少惹安菲特律翁生气。
那个男人,明明知道他不是亲生的,却比对待亲生儿子还要上心。他会放下国王的事务来陪他练习,会用那双粗糙的手给他做木剑,会在他每一次叫“爹”的时候,眼里泛起光。
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期待,他不想辜负。
——
但同时,他也在控制自己。
控制自己的力量。
那消化了赫拉乳汁而觉醒的神力,一直在他体内流淌。他能感觉到它,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血管里静静奔涌。
它很听话,只要他不主动去触碰,它就会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沉睡的狮子。
但他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赫拉克勒斯也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
那是赫拉克勒斯六岁的时候。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赫拉克勒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情绪问题。
那天的阳光很好,王宫外的训练场上铺满了金色的光芒。安菲特律翁难得有空,说要带两个儿子去学驾马车。
说是学驾马车,实际上主要是让赫拉克勒斯和伊菲克勒斯看看操作而已。毕竟两个六岁的孩子——哪怕其中一个长得实在不像六岁——也不可能真的去驾驭那两匹高头大马。
赫拉克勒斯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两匹马。
他已经长得很高了。六岁的孩子,却已经和平常十一二岁的少年一般无二。结实的胳膊,有力的腿,站在那里的气势,让人很难把他和“幼儿”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伊菲克勒斯站在他旁边,矮了整整一头,正仰着脸看那些马,眼睛里满是好奇。
“那马好大。”
赫拉克勒斯低头看了他一眼。
“嗯。”
安菲特律翁站在不远处,正在检查那辆马车。两匹马安静地站在车前,毛色油亮,肌肉结实,是王宫里训练有素的良驹。他今天要带两个儿子去城外转转,教他们看看如何驾驭马车。
“过来。”安菲特律翁冲他们招手,“认识一下这两匹马。”
赫拉克勒斯走过去,走向那两匹马。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左边那匹马忽然动了动。它的耳朵向后压去,鼻孔翕动,四蹄在原地轻轻踏动。
赫拉克勒斯没有在意。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匹马的鬃毛。
那匹马猛地后退了一步,缰绳被扯得绷紧。
安菲特律翁看了那马一眼,微微皱眉。这马是训练过的,平时温顺得很,今天怎么有些不安?但他没多想,只是拍了拍马脖子,轻声安抚了几句。
“上去吧。”他说,先把伊菲克勒斯抱起来,放进马车里。
伊菲克勒斯坐在车里,兴奋地东张西望。
“弟弟,快上来!”
赫拉克勒斯笑了笑,走上前,伸手抓住马车的边缘,准备上去。
就在他抬腿的那一刻——
那匹马猛然人立而起!
它发出尖锐的嘶鸣,前蹄在空中乱蹬,整个身体疯狂地扭动。另一匹马被带动,也开始不安地挣扎。马车剧烈地摇晃起来。
赫拉克勒斯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力就从侧面撞来,那是马身甩过来的力道,狠狠地撞在他的肩膀上。
他被撞飞了出去。
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赫拉克勒斯!”
安菲特律翁的喊声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他冲过来,蹲下身,双手扶住赫拉克勒斯的肩膀。
“没事吧?伤到哪儿了?”
赫拉克勒斯躺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连带自己的一只眼睛一起捂住了脑袋。
他没说话,此刻也不敢说话。
因为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那不是疼痛。
后脑勺确实磕得狠,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甚至他连头发都没掉。
涌上来的,是怒火。
铺天盖地的怒火。
它像岩浆一样从胸腔深处喷涌而出,沿着血管奔流,烧过四肢百骸。那金色的河流,那一直沉睡在他体内的力量此刻猛然暴动起来,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杀了它。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杀了那匹马。杀了那个敢把你甩下来的畜生。
赫拉克勒斯的呼吸变得粗重。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他体内咆哮,能感觉到它想要冲出来,能感觉到它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理智。
不能。
绝对不能。
父亲就在旁边。
伊菲克勒斯还在车上。
他的手捂得更紧了,整张脸都埋进掌心里。他在用全部的力气压制那股怒火,把它往回压,压回那金色的河流里,压回那沉睡的地方。
“赫拉克勒斯?”安菲特律翁的声音里带上了焦急,“你怎么了?说话!”
赫拉克勒斯的身体在颤抖。
那颤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用力。用力压制自己,用力控制自己,用力不让那股力量冲出来。
“我没事。”
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颤抖。
他的手还捂着脸,没有放下。
“伊菲克勒斯呢?”
安菲特律翁愣住了。
他猛然回头,看向那辆马车。
那两匹马还在不安地挣扎,马车还在摇晃。伊菲克勒斯坐在车里,小小的身子随着车厢晃来晃去,双手死死抓着边缘,脸上满是惊恐。
“伊菲克勒斯!”
安菲特律翁猛地站起来,朝马车冲去。
赫拉克勒斯躺在地上,听着那边的动静。父亲的喊声,马的嘶鸣,车夫的呵斥,还有伊菲克勒斯终于憋不住的大哭声。
他依然捂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