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阳光温暖,风声轻柔。他就那么跑着,在这片草原上肆意奔跑。
跑得飞快。快得像风,像光,像是无法被任何东西束缚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他只是跑着,享受着那种自由的感觉,享受着风从耳边掠过的声音。
然后——
他跑不动了。
有东西缠住了他。从脚下开始,紧紧地缠上来。他想挣扎,想甩掉那些东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不听使唤。
那些东西在往上爬。缠住他的脚踝,缠住他的小腿,缠住他的膝盖。他低头去看,却什么都看不见,那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跑,跑不动。他就那么倒了下去,倒在草原上,倒在阳光里,倒在那些看不见的束缚中。
身体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难。
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脖子,越勒越紧,越勒越紧——
——
现实中,两条毒蛇已经爬到了摇篮边缘。
它们的身躯细长而有力,黑色的鳞片泛着幽冷的光。它们是从美杜莎的血液中诞生的——当年珀尔修斯斩杀那蛇发女妖之后,她的血滴落在大地上,化作了这两条毒蛇。
美杜莎的血。
戈耳工的诅咒。
它们缓缓爬上摇篮的边缘,三角形的蛇头探进去,金黄色的竖瞳盯着那团小小的襁褓。婴儿还在睡,但睡梦中的小脸已经皱起,眉头紧锁,像是被什么噩梦纠缠。
它们滑进了襁褓之中。冰凉的蛇身贴上婴儿温热的皮肤,婴儿没有醒。他只是在梦里挣扎着,手脚胡乱地挥动,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
毒蛇继续缠绕。
一条缠上了他的脖子,蛇身收紧,越勒越紧。另一条缠上了他的胸口,同样收紧,让那小小的胸膛难以起伏。
两个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对准那张小小的脸。
蛇信吞吐。
它们能感觉到这具小小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那蕴含着无尽力量的金色血液。但只要咬下去,只要注入毒液,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它们张开嘴,獠牙闪着寒光,然后猛地咬了下去。
而就在毒牙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
梦里,赫拉克勒斯躺在草原上,喘不过气。
他看见天空暗了下来,他看见阳光消失了,仿佛世界在弃他而去。
但就在这时——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咚。
那是心跳。
咚。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响。那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从心脏最深处传来,震得整个草原都在颤抖。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两道金光从他的瞳孔中迸射而出。那是雷霆,是神王血脉的觉醒,是赫拉克勒斯体内沉睡的力量终于被唤醒。
它们从他的眼睛里炸开,像是两道金色的闪电撕裂夜空。金光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摇篮在摇晃,墙壁在嗡鸣。
穿透了一切。
奥林匹斯山上,众神同时抬起了头。
主神殿前,赫拉和宙斯并肩站在那里。
金光从下方涌上来,照亮了他们的脸。
宙斯的手已经放下了。他看着那道金光,看着那冲天而起的光柱,脸上对这孩子的潜力有些惊讶。
同时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知道那个孩子,绝对能活下来了。
赫拉依然站在那里,望着远方。金光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她的手,那只抵在宙斯胸前的手,也已经垂了下来。
——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两只小小的手猛然攥住了它们的蛇头。那手小得连一个成年人的手掌都握不住,但此刻,那五根指头死死地扣进了那骨肉之中。
咔嚓!
那声音清脆而响亮。
两个三角形的蛇头,在那双小手里被捏成了碎块。骨骼粉碎血肉横飞,黑色的血液溅得到处都是。
但赫拉克勒斯还没停,他的小手抓住缠在脖子上的蛇身,随后猛地发力!
撕拉——!
那条蛇身像是纸糊的一样,从中间被撕成两半。蛇肉断裂,蛇骨崩碎,黑色的血液如泉涌出,溅了他一脸。
他抓住缠在胸口的另一条蛇身。
同样用力一扯。
撕拉——!
又一条蛇身被撕成两半。他扯得太用力了,扯完之后小手还在空中挥过,带着那股未尽的力道,把半截蛇身甩到了墙上。
两条蛇,四截身体,在摇篮里扭动着,抽搐着,渐渐地失去了生机。
但赫拉克勒斯还没有平静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身上沾满了黑色的蛇血,脸上也是,手上也是,那几根稀疏的胎毛上也是。金色的纹路还在他身上游走,沿着血管的方向疯狂地涌动,像是有无数条闪电在他皮肤下游动。
他的嘴张开了。
“——!!!”
那是一声吼叫。
连牙齿都没有长全的婴儿发出的吼叫。但那吼叫声里,没有婴儿该有的软弱,没有婴儿该有的无助。
只有愤怒。
那是被威胁了生命之后,属于战士的本能反击。
那是——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纯粹而炽烈的金色,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然后,渐渐地那金色的光芒从眼中开始退去。它们像是潮水一样,从那小小的身体各处向心脏收拢。从指尖,从脚底,从皮肤下的每一寸血管,慢慢地收回到那心脏深处。
那双眼睛里的金色也淡了下去,变成了金晕,环绕着瞳孔。
此刻从刚刚那狂暴之中清醒过来的赫拉克勒斯看着面前的一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摇篮里,那四截蛇身还在微微抽搐。满地的黑色蛇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瞪着眼睛,那消化完的赫拉乳汁的力量,从这一刻起,将永远属于他。
那股力量还在他体内奔涌,它们在他的血管里咆哮,在他的肌肉里震颤,在他的骨骼里嗡鸣。
那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身体都微微颤抖,他想要做点什么。
于是,那只沾满黑色蛇血的小手,缓缓举了起来。
它很小。
那五根小小的指头,连攥紧的力气都应该没有。但此刻,它们正在一点点收拢,一点点攥紧。
攥成一个小小的拳头。
然后,那拳头朝着天空,举了起来。对着那穿透屋顶的金光,对着那遥远不可及的苍穹。
那一瞬间,摇篮里的画面仿佛凝固了——
一个沾满蛇血的婴儿,躺在一片狼藉之中。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的眼睛还带着金色的余晕。而他那只小小的拳头,正对着天空高高举起。
阳光从被金光穿透的屋顶洒落,落在那只拳头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
那拳头很小。
但那一刻,它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
奥林匹斯山上,金光终于消散了。
众神依然站在各自的神殿前,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无言。
宙斯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在那间房里,落在那小小的摇篮上。他看见了那个婴儿,看见了满地的蛇尸,看见了那只对着天空举起的拳头。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看见了。”宙斯说。
赫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方,望着那片云海,望着云海之下的大地,望着那个婴儿。
望着那只小小的沾满蛇血对着天空举起的拳头。
过了很久很久。
她轻声说:
“看见了。”
——
金光消散了。但那两道冲天而起的光柱,那照亮了整个底比斯天空的异象,已经在王宫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阿尔克墨涅是在走廊里看见那两道金光的。
当时她正往回走,那个孩子还在等她,她只是离开一小会儿,处理了一些必须处理的事务。然后,就在她穿过走廊的拐角时,前方猛然亮了起来。
两道金色的光柱从那个方向冲天而起,穿透屋顶,穿透一切,直直地射向苍穹。
她的脚步停住了,她的心也停住了。
那孩子——
下一秒,她提起裙摆,疯了似的朝那房间跑去。
安菲特律翁在同一时间也看见了那金光。
他正在大厅里安抚那些受惊的仆从,用国王的威严压制着即将爆发的恐慌。然后那光芒就亮了起来,从王宫深处。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朝那个方向冲去。
——
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产房门口的。
阿尔克墨涅的手已经按在了门上,正要推开——安菲特律翁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安菲特律翁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把妻子拉到身后。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满地的黑色蛇血,蜿蜒如溪流,在光洁的地面上绘出诡异的纹路。摇篮周围散落着四截蛇身,有的还在微微抽搐,黑色的血液从断裂处缓缓渗出。
而安菲特律翁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血液流淌过的地方。
地面上,那些黑色的血迹所过之处,光滑的地板正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缕青烟从血痕边缘升起,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糙。
他的视线移向那个摇篮。
摇篮的边缘,沾着蛇血的地方,木质的表面已经焦黑。那些溅落在襁褓上的黑血,已经把布料烧出了一个个窟窿,边缘焦黄还在继续向外蔓延。
好烈的毒。
他的瞳孔微微收紧。
如果这些血溅在那孩子身上——
安菲特律翁的目光落向摇篮里。
那小小的婴儿,躺在满目狼藉之中。他的身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脸上、手上全是那些足以腐蚀地板和木头的毒液。但他的皮肤光滑如初,没有一丝灼伤的痕迹。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小小的拳头高高举着,对着天空,对着那扇被金光穿透的屋顶。
赫拉克勒斯转过头,看向门口。那双眼睛,还带着淡淡的金色余晕。
阿尔克墨涅的心猛地揪紧了。
“孩子——”
她本能地往前冲,想要扑过去,想要把那个浑身是血的小东西抱进怀里。
一只手拦住了她。
安菲特律翁的手臂横在她身前,将她挡在原地。
阿尔克墨涅愣住了。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丈夫,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和焦灼。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让我过去——”
“别动。”安菲特律翁的声音很低,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血迹,“那些血有毒。”
阿尔克墨涅的心猛然一沉。
有毒。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地面上那些被腐蚀的石板,那摇篮边缘焦黑的木质,那襁褓上被烧穿的窟窿。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些血——
那孩子浑身都是那些血——
“他——”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会不会——”
“不会。”
安菲特律翁打断了她。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却能杀死两条毒蛇,能在足以腐蚀地板的毒液中安然无恙。
这已经不是“不凡”能形容的了。
这是神子。
“不用担心。”安菲特律翁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孩子……有神力护体。”
安菲特律翁转身,对着走廊尽头喊了一声。
“来人!”
几个侍女战战兢兢地探出头。她们看见了产房里的景象,看见了那些黑色的血迹和被腐蚀的地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国王的命令不容违抗,她们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来。
“去打清水。”安菲特律翁说,“温的。越多越好。再拿干净的布巾,还有新的襁褓。”
侍女们如获大赦,匆匆离去。
安菲特律翁回过头,看向那个婴儿。他的目光在那张小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血迹,走到摇篮边。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赫拉克勒斯也在看着自己这个便宜老爹。
安菲特律翁伸出手,轻轻拨开沾在婴儿脸上的蛇尸碎片,又小心翼翼地用布拂去他脸颊上的血迹。
“好孩子。”他轻声说。
赫拉克勒斯眨了眨眼。
——
清水端来了。
侍女们把一只巨大的铜盆抬进产房倒满温水,然后又匆匆退下。安菲特律翁弯下腰,把婴儿从摇篮里抱起来,小心翼翼的将那身上破碎的襁褓掀开。
温水漫上来,漫过那小小的身体。黑色的蛇血在水中散开,然后渐渐淡去。赫拉克勒斯躺在水里,看着安菲特律翁,看着这个正用大手轻轻为他清洗的男人。
安菲特律翁的动作很轻。那双握惯了剑征战沙场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搓洗着婴儿身上的血迹。从脸上,到身上,到那几只小小的手指。
那几只刚刚撕裂了毒蛇的手指。它们那么小,小得连他的一个指节都握不住。但就在刚才,它们把两条致命的毒蛇撕成了碎片。
水声哗哗。
阿尔克墨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那个征战沙场的男人,那个手握重权的国王,正弯着腰用那双杀敌无数的手,小心翼翼地给一个婴儿洗澡。
而那个婴儿,正安静地躺在水里任由他摆弄。
安菲特律翁把婴儿从水里抱起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把他裹住。
那小小的身体干干净净的,再也看不见一丝蛇血的痕迹。只是那双眼睛,偶尔还会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光。
他抱着婴儿,转过身,看向门口的阿尔克墨涅。
阿尔克墨涅对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下眼帘。
安菲特律翁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走到她面前,把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轻轻放进她的怀里。
阿尔克墨涅的手臂本能地收紧,把那小小的温暖搂在胸前。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着他正安静地看着自己。
“好好照顾他。”他说。
阿尔克墨涅抬起头,看向他。他的脸上没有质问,没有怀疑,甚至没有任何她想过的那些东西。
安菲特律翁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最后看了那婴儿一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还有事情要做。那些蛇尸需要处理,那些血迹需要清洗,那些看见异象的臣民需要安抚。王宫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他。
但在走出门的瞬间,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向那个被妻子抱在怀里的婴儿。
这个孩子的未来,绝不会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