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山上,风暴终于平息了。
那震耳欲聋的雷霆渐渐远去,压在众神心口的威压也慢慢消散。神殿的大门依然紧闭,但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阿波罗终于喝下了那杯端了许久的酒。阿瑞斯从角落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其他众神也陆续探出头,确认危机已经过去,然后该干嘛干嘛。
而风暴的中心,赫拉和宙斯所在的主神殿此刻终于安静了下来。
赫拉站在神殿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衣衫凌乱,发丝散落,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炽烈了。
吵累了。
打累了。
千万年的夫妻,这种事情发生过太多次。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他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躺。
此刻,赫拉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宙斯。
神王,众神之王,雷霆之主,此刻衣衫褴褛,胡子被扯得七零八落,头发乱得像一团杂草。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像是已经放弃挣扎,准备就地安息。
“哼。”
她哼了一声,弯下腰,把自己滑落的衣衫整理好。手指拈起衣带,系紧,动作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宙斯。
宙斯的眼皮动了动。他感觉到那声哼里的情绪变化,知道风暴已经过去。但他没动,继续躺着,继续装死。这是几千年来练就的本能,让赫拉先走开,让自己先缓口气,然后再爬起来。
赫拉没再看他。她转过身,走向神殿的边缘。脚步踩在云石地面上,一声一声,清脆而缓慢。
她站在神殿的边缘,俯瞰着下方的世界。奥林匹斯山高耸入云,脚下是层层叠叠的云海,云海之下,是那片她刚刚去过的大地。底比斯,阿尔克墨涅,那个婴儿——
她的目光穿透云层,穿透山川,穿透王宫的墙壁,落在一个小小的摇篮上。
那个婴儿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就那么沉沉地睡着。
赫拉的眼睛微微眯起。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宙斯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挥了挥手,一道淡淡的光芒闪过,那些破碎的衣衫瞬间恢复如初,凌乱的头发也重新变得整齐。神王的风采,眨眼之间就回来了。
他走到赫拉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站在神殿边缘,俯瞰着下方的大地。
沉默。
良久,赫拉平静地开口:
“我要弄死那个孩子。”
宙斯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目光也落向下方的某处。
“你不能杀那个孩子。”他说,声音平静。
赫拉侧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宙斯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转过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个孩子日后会成为伟大的英雄。”他说,“神明需要他。”
赫拉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明白,宙斯或许又通过命运看见了什么。那个孩子身上流淌着神王的血脉,注定要完成凡人无法完成的功业,注定要在神话中留下自己的名字。这样的存在,对于神明来说,或许确实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
但是……
宙斯看着她。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这个被自己欺骗了几千年却依然坐在神后位置上的女人。赫拉站在那里,侧脸在残存的乌云下显得有些晦暗。
宙斯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
“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又怎么会玷污你的荣光?”
风吹起赫拉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就那么站在神殿边缘,站在宙斯身旁,听着这句话。
“况且,”宙斯的声音更轻了,“你当时抱着那孩子的时候,不也很欢心吗?”
赫拉没有说话,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
“你看见了?”
宙斯点了点头。
“我看见你把那孩子抱起来,喂他奶,还给他扬了一条星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赫拉,我认识你几千年了。你什么时候对别的孩子这么上心过?”
“那不一样。”赫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我那时……不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宙斯说。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宙斯点点头,“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继续说:
“赫拉,你是神后,是婚姻与生育的女神。你的怀抱,天生就该接纳新生的生命。你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所以你抱了他,喂了他,对他温柔。那不是什么错。”
赫拉没有说话。
赫拉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神殿边缘,望着远方的云层,不知道在想什么。
宙斯站在她身旁,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赫拉没有挣脱。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凭那只手搭在自己肩上。
过了很久。
“我心中的憎恨依然难以平息。”她忽然说。
宙斯的手微微紧了紧。
“我不知道你从命运那里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对神明有何作用。但是既然你说他是注定的英雄……”
赫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顿了顿。
“这样,也不算玷污我名了。”
宙斯听着这番话,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赫拉的怒火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炽烈了。虽然她嘴上说着要让那孩子受苦,但至少,她接受了那个孩子活着的现实。
这就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揽着赫拉的肩膀,陪她站在神殿边缘,看着云海翻涌,看着阳光渐渐穿透残云,洒落在大地上。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宙斯的瞳孔猛然收缩。在他的视线里,那个婴儿的房间,忽然出现了两条蛇。
它们是从虚空**现的,无声无息,没有任何预兆。两条通体漆黑的毒蛇,鳞片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正缓缓朝着那个摇篮游去。
而那个婴儿,那个小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还躺在摇篮里沉沉地睡着。
宙斯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但下一瞬,一只手拦在了他身前。
赫拉的手。
宙斯猛地转过头,看向赫拉。
赫拉依然站在那里,望着远方,神色如常。
“赫拉!”宙斯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急切,“你做了什么?”
赫拉没有看他,她只是望着下方的云层,望着那片她刚刚去过的大地,望着那个此刻正有两条毒蛇悄然逼近的房间。
“争吵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便已经放下它们了。”
宙斯的眼睛瞪大了。
“赫拉!他还只是个婴儿!”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
“宙斯。”赫拉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你要让我名蒙羞吗?”
宙斯的话卡在喉咙里。
赫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宙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命运若说他是英雄,那他必将度过此难。”
宙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赫拉的侧脸,看着那张熟悉了几千年的面孔,随后他低下头,目光再次穿透云层,穿透山川,落在那间小小的房里。
两条蛇,已经游到了摇篮边缘。
它们抬起头,吐着信子,盯向那个沉睡的婴儿。
而那个婴儿,什么都不知道。
宙斯的拳头攥紧了。
但他没有动。因为赫拉的手,还拦在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