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山,乌云密布。它们从虚空中翻滚而来,层层叠叠地压在山巅之上。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阴沉得像是黄昏,浓云遮蔽了阳光,将整座神山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雷霆在云层中穿行,电光将乌云撕开又缝合,缝合又撕开,轰鸣声震得山体微微颤抖。
众神都很安静。
太阳神殿里,阿波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酒,一动不动。那酒已经端了很久,久到杯中的液体都失去了摇晃的欲望。
“要不……”阿尔忒弥斯试探着开口。
“不去。”阿波罗头也不回,“你也不许去。”
阿尔忒弥斯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战神神殿里,阿瑞斯缩在自己的角落叹了一口气
“又来了。”他说。
这种事情,奥林匹斯上的每一位神都见得太多了。赫拉和宙斯吵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遇到宙斯在外面惹了祸,那就得翻倍。
只是这一次,似乎吵得格外厉害。
那雷霆,那怒吼,那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的动静,让众神默默地关上了各自神殿的门。
——
而此刻,在争吵的中心,战况正酣。
“宙斯——!!”
赫拉的声音穿透雷霆,穿透云层,穿透整座奥林匹斯山,清晰地落进每一个神的耳朵里,众神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宙斯站在神殿中央,衣衫凌乱,头发散落,他刚刚从外面回来真的只是去串个门,去波塞冬那儿喝杯酒,聊聊神生,结果还没坐下,就被揪了回来。
“赫拉!”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试图在这场气势较量中扳回一城,“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发神经?!”赫拉一步上前,直接揪住他的衣襟,“你竟然欺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宙斯试图挣脱,却发现赫拉的手攥得死紧,“我一直都在奥林匹斯没动!波塞冬可以作证!”
“波塞冬?”赫拉冷笑,“那个倒霉催的东西?他能作证什么?作证你跑得够快?”
宙斯被噎了一下。
“不是,我真的……”
“你指示雅典娜!”赫拉打断他,声音又高了几分,“引诱我将那个婴儿带回去!”
如宙斯所言,那确实是雅典娜的主意。
“如果没有你的指示,雅典娜会去做吗?!”赫拉一边说,一边扯他的胡子。
“嗷——!”宙斯惨叫一声,“那是她自己的想法!她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她是你女儿!”
“她是我女儿没错,但她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赫拉的动作顿了一瞬。
好像……确实是这样。
雅典娜那丫头,从来就不是什么听话的主。她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算盘,有自己的……小动作。
但只是一瞬。
下一瞬,赫拉又扯住了他的胡子。
宙斯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张着嘴,想反驳,想解释,想说“那丫头什么事不敢干”——但他发现,说什么都没用。
因为赫拉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信。
在赫拉眼里,雅典娜是他的女儿,是他最器重的孩子,是奥林匹斯公认的智慧女神。这样的人物,没有他的授意,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宙斯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被赫拉骑在身上,胡子被扯得生疼,衣服被撕得稀烂。
这就是平时积攒人品的重要性。
他这几千年来干的事——变成牛去勾引欧罗巴,变成金雨去接近达那厄,变成天鹅去诱骗勒达,变成人家丈夫的模样去睡阿尔克墨涅——每一件,每一桩,都在此刻化作回旋镖,狠狠地砸在他自己脸上。
赫拉不信他。
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有多可疑。
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的谎话连篇,了解他的偷奸耍滑,了解他那一套“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都是别人的主意”的说辞。
她说不出“狼来了”这个词,此刻这个寓言还没诞生。但她知道,同样的把戏,宙斯已经玩了几千年。
所以这一次,不管是不是真的,她都不会信。
而雅典娜呢?
智慧女神此刻正坐在自己的神殿里,端着一杯酒,慢条斯理地喝着。她的神殿离争吵的中心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那边的动静,又刚好不会被波及。
她听着赫拉的怒吼,听着宙斯的惨叫,听着那雷霆阵阵山体颤抖的动静。
然后她举起酒杯,对着虚空,轻轻碰了一下。
像是在敬什么人。
也许是敬那个此刻正躺在底比斯王宫里呼呼大睡的婴儿。
也许是敬自己刚刚完成的这手操作。
也许是敬——
那个活该背锅的父神。
总之,她喝得很慢,很享受。
——
而此刻,底比斯王宫。
赫拉克勒斯躺在阿尔克墨涅的怀里,睡得正香。
外面的世界——奥林匹斯山上的争吵,众神的噤声,那震耳欲聋的雷霆——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蜷缩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呼吸绵长而均匀,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眼皮底下,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闭着。
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引发了多大的风波,不知道赫拉和宙斯此刻正在为他大打出手,不知道雅典娜正坐在自己的神殿里悠然品酒。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怀抱很暖,这个梦很长。
而他,才刚刚开始他的人生。
阿尔克墨涅抱着赫拉克勒斯,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从淡金色变成明亮的白,久到她的手臂开始发酸,久到怀里的那个小东西睡得越发深沉。
她低头看着他。那张小脸安静极了,眉眼舒展,嘴角微微撅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那几根稀疏的胎毛贴在额头上,被她的泪水沾湿了,乱乱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可爱。
阿尔克墨涅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把他从怀里挪开,放进那个空荡荡的摇篮里。
阿尔克墨涅把赫拉克勒斯放进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躺得舒服些。那小小的身体陷进柔软的褥子里,小脑袋微微偏着,睡得依然很沉。
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疼的手臂。
“小家伙真能睡啊。”她轻声说,嘴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摇篮里的婴儿没有回应。他只是翻了个身然后继续呼呼大睡,他的身体还在消化那乳汁。
阿尔克墨涅站在摇篮边,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她该去看看另一个孩子了,那个从出生就被妥善照顾着的此刻正在奶娘怀里吃奶的她的另一个儿子。
门轻轻关上,产房里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