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之后,虽然父亲亲口说过不怕他,说过不管怎样他们都是一家人,但安菲特律翁并不是那种只会说漂亮话的人。
他知道赫拉克勒斯与众不同。
他也看见了那天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更笨拙也更用心的路——既然这孩子天生神力,既然他体内藏着足以毁灭一切的东西,那就教他如何与那个东西共存。
教他克制,教他包容,教他在怒火涌上来的时候,能想起点什么别的东西。
“赫拉克勒斯。”
那天安菲特律翁把他叫到跟前,坐在石阶上,示意他也在旁边坐下。
赫拉克勒斯依言坐下,等着父亲开口。
“你知道那天你为什么会失控吗?”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一下。
“因为生气。”
“生气没错。”安菲特律翁说,“任何人都会生气。我也生气,你母亲也生气,你大哥那么个软性子,有时候也会生气。生气不是错。”
他转过头,看着赫拉克勒斯。
“错的是让生气控制你。”
赫拉克勒斯听着。
“你有力量。”安菲特律翁继续说,“很大的力量。大到能撕碎猛兽,大到能震碎地面。这股力量是老天给你的,不是你的错。但怎么用这股力量,是你的事。”
他伸出手,指了指赫拉克勒斯的胸口。
“这里,要比你的拳头更有力。”
赫拉克勒斯低下头,看着父亲手指点着的地方。
心脏在跳动。
“我记住了。”他说。
安菲特律翁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光记住没用,得做到。”
——
从那以后,安菲特律翁开始教他更多的东西。
不只是剑术,不只是骑射,不只是那些战士该学的本事。他开始教他别的——如何对待弱者,如何宽容过错,如何在愤怒的时候先数三个数再开口。
“有人得罪你,先想想他是不是故意的。”
“就算他是故意的,也先想想值不值得生气。”
“拳头是最后的选择,不是第一的选择。”
赫拉克勒斯听着,点头,记下。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三观挺正常的,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正常。毕竟他活过两辈子,见过更多的东西,知道更多的道理。
但他没说。
那是一个父亲在把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东西,一点一点教给儿子的光。
他不想打断那道光。
——
同时,安菲特律翁还想到了另一层。
那天赫拉克勒斯为什么会失控?因为愤怒。愤怒从哪儿来?从心里来。那如果心里有别的什么东西,能把愤怒挤走呢?
于是,他给赫拉克勒斯加了新的功课。
画画,写字,音乐。
“父亲?”赫拉克勒斯看着面前摆着的羊皮纸和炭笔,表情有些微妙,“这是……”
“学画画。”安菲特律翁理所当然地说,“你母亲说,画画能让人静心。你试试。”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一下。
他前世是个成年人,一个普通的没什么艺术细胞的成年人。画画这件事,他只在小学美术课上接触过,而且成绩一向堪忧。
但他看着父亲那张期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
于是,他开始学。
学画画。
安菲特律翁给他找来一个陶罐,摆在面前,让他照着画。
赫拉克勒斯看着那个陶罐,又看看手里的炭笔,深吸一口气。
一炷香后。
羊皮纸上出现了一个形状——如果那能叫形状的话。一个圆不圆方不方的轮廓,上面还顶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赫拉克勒斯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沉默了很久。
他默默地把那张羊皮纸揉成一团,塞进角落。
学写字。
希腊的文字,弯弯曲曲的线条,他的手指很有力,能撕碎马匹,能震碎地面,但握着那支细小的炭笔时,却总是抖。
一笔下去,歪了。再一笔,又歪了。
羊皮纸上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是蜘蛛爬。
赫拉克勒斯盯着那些痕迹,嘴角抽了抽。
学音乐。
安菲特律翁给他找来一把拉琴,刚好适合他的手。琴弦绷得紧紧的,拨动时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赫拉克勒斯的手指按在琴弦上。
他想弹一个音。
琴弦断了。
赫拉克勒斯看着那根崩断的琴弦,又看看自己的手指,陷入了沉思。
换上新弦,再试。
又断了。
再换,再试。
断。
断。
断。
赫拉克勒斯放下琴,揉了揉眉心。
他大概明白了。
他的技能点,可能都点在了体质上。
——
那天晚上,阿尔克墨涅走进他的房间,看见他正对着那张羊皮纸发呆。纸上画着一排小人——如果那些头大身子小的火柴棍能叫“小人”的话。
她忍不住笑了。
“这是什么?”
“人。”赫拉克勒斯面无表情地说,“一群人在走路。”
阿尔克墨涅看着那群火柴人,又看看儿子那张认真的脸,笑得更厉害了。
赫拉克勒斯看着她,叹了口气。
“母亲,想笑就笑吧。”
阿尔克墨涅笑得弯下腰。赫拉克勒斯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算了。
能让母亲笑成这样,这画也算有点用处。
——
阿尔克墨涅夫妇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儿子在艺术方面的造诣。
或者说,造诣的严重缺失。
那天晚上,阿尔克墨涅把安菲特律翁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但赫拉克勒斯的耳朵太好使了,隔着三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看看你教的好事。”
“我怎么了?”
“那画。”阿尔克墨涅的声音里带着嗔怪,“那个小人,那叫画吗?”
“我觉得还行……”
“还行?”阿尔克墨涅的声音拔高了,“你自己那点本事,半瓶子水还晃悠,把我儿子的艺术细胞都摧残成什么样了?”
安菲特律翁沉默了一下。
“他有艺术细胞这种东西吗?”
“当然有!”阿尔克墨涅说,“每个孩子都有!只是没被发现而已!”
“那你怎么知道他有?”
“因为他是我儿子。”
安菲特律翁又沉默了。
赫拉克勒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这段对话,嘴角抽了抽。
他确实没有艺术细胞这种东西。他比谁都清楚。那些火柴棍小人,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高水平了。
——
于是,底比斯最好的几位教师,就这样被请进了王宫。
教画画的是个年轻人,据说是从雅典来的,师从名门。他看了赫拉克勒斯的画,也沉默了许久,然后说:“……我尽力。”
教音乐的是一位盲眼的老人。他的眼睛看不见,但手指触到琴弦的那一刻,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他让赫拉克勒斯弹了一段,听完之后,他点了点头。
赫拉克勒斯等着下文。
盲眼老人顿了顿,补充道:“其他方面,暂且不提。”
赫拉克勒斯:“……”
——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赫拉克勒斯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老教师从最基础的笔画开始教他,一笔一划,反复练习。他的手指还是有力,但学会了控制。羊皮纸上的线条开始变得规整,那些曾经歪歪扭扭的痕迹,渐渐有了章法。
雅典来的年轻人教他观察。不是看着那个陶罐,而是看它的形状光影与周围空间的关系。赫拉克勒斯第一次知道,原来画画不只是把东西描下来,而是要把自己看见的东西,变成别人也能看见的东西。
盲眼老人教他听。听琴弦震动的声音,听自己的心跳。他的手指还是有力,但他学会了用多少力。
“你的力量是天生的。”盲眼老人说,“但力量不是一切。就像这张琴,你用三分力,它给你三分音。你用十分力,它给你十分音。可如果你用十二分力——”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琴弦上。
“它就断了。”
赫拉克勒斯沉默着,看着那根琴弦。
“学会控制。”盲眼老人说,“不是把你的力量收回去,而是把它放在该放的地方。”
——
那些老师确实有本事。
赫拉克勒斯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字写得工整了,画能看出是什么了,弹琴的时候弦也不会随便断了。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心态平和了不少。
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想起母亲的笑。想起伊菲克勒斯每次抱住他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想起盲眼老人说的——把你的力量放在该放的地方。
理论上讲,他应该不会再那么容易生气了。
大概。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赫拉克勒斯十岁那年,他站在王宫的屋顶上。
这是底比斯城里最高的建筑,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可以看见远处的山脉,可以看见更远处的地平线。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红色。
赫拉克勒斯的样貌,已经和普通十六七岁的少年没有区别了。他的头发比小时候长了些,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紧实的肌肉覆盖在那具日渐魁梧的身体上,那是流畅紧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线条。他穿着简单的束腰短袍,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每一道肌肉的起伏都恰到好处。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那是从他觉醒那天起就留下的印记。平时它们会被他收敛起来,变成稍稍浅淡一些的颜色。但当他独自一人,当他不设防的时候,那金色就会悄悄浮现出来,在瞳孔深处熠熠生辉。
此刻,那双金色的眼睛正望着天空。
天空的尽头,有一座山的虚影。
它悬在天边,悬在云层之上,若隐若现。有时候能看见,有时候看不见。但今天,它格外清晰。那些巍峨的神殿,那些高耸的峰峦,那些只有神明才能踏足的地方,就那样悬在他的头顶。
奥林匹斯。
赫拉克勒斯望着它,发着呆。
小时候他曾经疑惑过,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个希腊。是正统的神话世界,还是那个他曾在屏幕里看过的被重新诠释的世界?
现在他知道了。
他眨了眨眼,看着那座悬在天边的山。
听说型月里的希腊神,都是外来生物。不是天生的神祇,而是从遥远星空降临的机械造物。他们化成人形,以神的面貌统治大地,但他们的本体,是那些巨大而冰冷的来自星海深处的机械。
赫拉克勒斯忽然有些好奇。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看见那些主神的机甲形态?
“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见到呢。”他自言自语。
至于英灵座——
他望着那座山的虚影,想着那个遥远的存在。
以后自己也能登上英灵座吧?
型月世界里,英雄死后会升入英灵座,成为可以召唤的从者。他们会以自己最辉煌的形态被记录下来,成为永恒的传说。
他会以什么形态被记录下来呢?
狂战士?
还是——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想那么多干嘛。
那些都是死后的事。
他现在还活着,才十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赫拉克勒斯躺在屋顶上,晚霞渐渐褪去,夜幕缓缓降临。星星开始在天幕上亮起来,一颗,两颗,无数颗。
他望着那些星星,想起赫拉扬起的那条星河。
那个女人啊……
她那天抱他的时候,是真的很温柔。
他记得那个怀抱。
温热,柔软,像任何一个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
但她也派来那两条毒蛇。
她恨他的存在,恨他代表着丈夫的背叛。但她抱他的时候,喂他的时候,给他扬星河的时候,那些温柔也是真的。
十岁了。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