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5年秋·大荒城
黍直起腰的时候,动作比从前更慢了。
那株墨色的稻子还长在田埂边。开了十几年的花,年年开,年年谢。
黍看着它,忽然想起那年。
年被围的那年,老天师来过。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算不清。只知道那株稻子,那时候刚开花。
她以为那天的事不会再来了。
但她收回目光,往北边看了一眼。
那里的天空,颜色不对。
不是乌云。是“空”——像有什么东西把天撕开一个口子,露出后面的虚无。
黍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邪魔。
高阶的。
奔着大荒城来的。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田里,看着那片天。
身边的人在喊,在跑,在哭。
她没有跑。
跑不掉的。
她太虚弱了。一千年的对抗,已经把她的神力耗得干干净净。现在的她,只是靠着“被人记住”才重新存在的。
打不过的。
但她还是往前走了几步。
走出麦田,走到田埂边上。
站在那里,等。
天越来越暗。
不是天黑。是那东西来了。
星空,那虚假的星空,闪着诡异的光点,像活物一样蠕动。它的边缘伸出一根一根触手,黑的,像深渊。
它看见她了。
那些触手伸过来,缠住她。
黍没有挣扎。
她只是闭上眼睛。
另一个世界的画面忽然浮上来。
不是幻觉。是她看见的。
那个世界里,她也是这样,被缠住,被撕碎。
手里还攥着一把麦穗。
黍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怕。是烦。
烦自己又要死了。
烦自己死了之后,那些稻子谁种。
烦……那个人还会来吗?
那个她等了十几年的人。
那个在田埂边留过墨迹的人。
那个她对着空气说过“谢谢你”的人。
她睁开眼。
触手已经缠到了她的脖子。
她的脸开始发白。呼吸开始困难。
但她还是往四周看了一眼。
那个人在吗?
不知道。
也许不在。
也许早就走了。
她闭上眼睛。
然后——
天地变了。
不是“打开一个门”,是整个世界都被替换了。
大荒城消失了。麦田消失了。天空消失了。
只剩下墨色的山,墨色的水,墨色的竹林。
邪魔愣在那里。
那些触手僵住了。它发现自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黍也愣住了。
她被放下来了。那些触手松开她,缩回去。
她站在墨色的竹林里,愣愣地看着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
青色的衣裳,墨色的长发,瘦瘦的,单薄的。
背对着她。
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个背影——
她见过。
在那株稻子旁边。在那张画里。在无数个她以为是自己眼花的瞬间。
那个背影转过身来。
是夕。
黍张了张嘴,想喊她。
但夕没有看她。
她看着那个邪魔。
邪魔在挣扎。它想撕开这个空间逃出去。
但那些山动了。
墨色的山拔地而起,向它压过来。
那些水活了。墨色的水化成巨浪,向它涌过去。
那些竹林活了。墨色的竹枝像无数只手,向它缠过来。
邪魔被压住了。被淹住了。被缠住了。
再动不了。
夕站在画境中央。
她抬起手。
用颉的言灵,说了一个字:
“裂。”
邪魔的身体,从中间开始裂开。
用望的棋术,她早已算到了它每一次挣扎的轨迹。
用重岳的武,她隔空一掌。
那一掌,没有任何招式,只是“武”本身。
劲气穿透邪魔的核心,如江潮奔涌,无可阻挡。
用年的锻造,她把周围散落的碎石熔铸成刀,一刀一刀斩在它身上。
用均的音律,那些刀斩落的声音,震得邪魔的意识开始溃散。
它一点一点地裂开。
一点一点地消散。
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夕站在画境中央,看着邪魔消失的地方。
她放下手。
风吹过来,墨色的竹林沙沙响。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黍。
黍站在几步之外,愣愣地看着她。黍的脸上还有泪痕,灰白的头发乱了,沾着草屑和泥土。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夕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黍。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转身,走。
走出一步。两步。三步。
没有回头。
黍在后面喊了什么,她没有听清。风把那声音吹散了。
她只是走。
走进夜色里。
走进黑暗里。
走进那个她躲了四十五年的地方。
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张纸。
是刚才夕跑的时候掉出来的。
黍弯腰捡起来。
纸上画着一个人。灰白的头发,单薄的肩膀,一把锄头,一片麦田。
那是她自己。
黍的手开始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回来啊……我不问你是谁。”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回应。
只有那株墨色的稻子,还长在田埂边。
还在开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