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司岁台的人来了。
来了很多。穿着官服,板着脸,把铁匠铺围得水泄不通。
年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锤子。她看着那群人,皱起眉头。
“什么事?”
为首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眼睛细长。他看了年一眼,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岁片·年,司岁台查你三条旧账。”
年愣了一下。
“第一,守岁陵期间擅离职守,刻完字就走——这是对岁不敬。”
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第二,云游四方,铸造器物散落民间。其中一件甲士人偶引得邻里相争,最后那邻居疯癫至今——这是妖术害人。”
年张嘴想说什么,老头没给她机会。
“第三,麟青县拍你那什么‘电影’,炸了官仓,毁了半条街——这是惊扰百姓,毁坏官产。”
三条。每一条都是真的。
年攥紧锤子,指节发白。
“那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老头冷笑,“祸害就是祸害,不分早晚。”
年深吸一口气。她忍了。
“好。我认。要罚多少?我赔。”
老头没说话。他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
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张纸上写着另一件事。
十年前,除夕。岁家老宅。
十二个人——除了望和颉——聚了三个时辰。
秉烛人写的报告,写得清清楚楚:谁来了,几点来的,几点走的,吃了什么,说了什么。
年不知道这份报告压了十年。
她不知道那年递报告的时候,老天师只说了一句话:“大过年的,谁家不吃个饭?”
她不知道那话压了十年,现在老天师回天机阁了,没人压着了。
她只知道,那张纸上写着四个字:
意图作乱。
“意图作乱?”年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我们就是吃个年夜饭!”
“年夜饭?”老头笑了,“岁家十二人,除望颉外全部到齐,齐聚三个时辰——这叫年夜饭?”
“那叫什么?”
“叫谋逆。”
年的脸涨得通红。她攥紧锤子,往前迈了一步。
“你们——”
“岁片·年,拒捕袭官,拿下。”
天师府的人动了。
年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冲过来。
第一个人冲到她面前,刀刚举起,年的锤子已经砸在他胸口。那人直接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三个。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同时扑上来。年不退反进,锤子横扫,两个人像纸片一样飞出去,砸在墙上,墙裂了。
第四个人绕到她身后,想偷袭。年头都没回,一脚踹出去,那人滚出去三丈远,趴在地上起不来。
年拎着锤子,站在那儿,看着剩下的人。
“还有谁?”
没人敢动。
年冷笑一声,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街角又涌出一批人。更多。穿着同样的官服,拿着同样的刀。
年停下脚步。
“没完没了是吧?”
她转过身,锤子往地上一顿。地面裂开一道缝,碎石飞溅。
那些人愣了一下,但还是冲了上来。
年冲进人群。
锤子挥出去,三个人飞了。
一脚踹出去,两个人滚了。
一个回身横扫,又倒下一片。
但人太多了。一批倒下去,又一批涌上来。
年的动作还是那么快,还是那么狠。但她发现,这些人像蚂蚁一样,怎么打都打不完。
她看了一眼街角——那里还有人在涌过来。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累了。是烦了。
打了这么久,她身上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但她不想再打了。
远处街角,一个人影缩在阴影里。
夕。
她看着年一锤一锤砸出去,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她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年还是那个年。打起来不要命的那种。
但人太多了。
她看着街角,还有人在涌过来。
她的手攥紧了。
她看见年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累了。是烦了。
她知道那种烦。
她自己也经常烦。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个声音:
“吵什么吵?”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金发少女从街角走出来,打着哈欠。她看起来只有十几岁,但那双眼睛——年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小孩的眼睛。
那是活了太久的人才有的眼睛。
少女看了一眼那群人,又看了一眼年。
“北境那边邪魔又动了。”她说,“我需要人手。秉烛人,跟我走。”
司岁台的人愣住了:“可是老天师,这里是——”
“可是什么可是?”少女摆摆手,“邪魔打进来,你负责?”
说完,她转身就走。
秉烛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街上一片安静。
年站在那里,拎着锤子,愣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觉得那双眼睛有点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
她只知道,她走后,司岁台的人犹豫了一会儿,也散了。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远处,夕缩回阴影里。
她看着年坐在那儿,看着年的锤子掉在地上,看着年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她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铁匠铺的门口,年还坐在那儿。
太阳落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夕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后来年想起来,那个金发少女说“北境邪魔动了”的时候,眼睛却往司岁台那群人脸上扫了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你们憋着什么屁。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