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5年·除夕 岁家老宅外山坡
雪还在下。比四十五年前厚了。
夕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扇窗。
窗户里没有灯。没有人影。黑漆漆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他们不敢聚了。
司岁台盯得紧。除夕聚集的旧账还没销。他们不能真身相聚。
但她知道,他们会在另一个地方团圆。
令的梦里。
夕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空宅,很久很久。
雪落在她肩上,积了厚厚一层。她没有拂。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很冷。比四十五年前冷。她的发丝被吹起来,在月光里飘散。她没有拢。
只是站着。
然后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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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的梦境在她意识深处展开。不是看见,是感知。
梦里还是岁家老宅,还是那张圆桌,还是那些碗筷。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重岳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碗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着。偶尔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一眼——只是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面。碗里的面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令靠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酒盅。她已经喝了不少,脸泛着红,眼神却清明。她没有像往年那样眯着眼打盹。她一直看着窗外。酒盅里的酒晃来晃去,洒出来一点,滴在桌上。她没有擦。只是看着。
黍坐在令对面。她今天话很少。只是低着头,慢慢吃菜。偶尔抬起头,往窗户的方向看一眼。看一眼,又低下头。嘴角抿着,像是在忍什么。筷子上夹的菜,半天没送进嘴里。
绩坐在黍旁边,闷头吃。碗快空了。黍给他添了一筷子菜。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姐,我饱了。”绩说。
黍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的碗。碗里还剩小半碗。
“再吃点。”黍说。
绩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
年坐在黍旁边。她今晚没有像往年那样大声说笑。她只是偶尔看一眼那副多出来的碗筷,然后又低下头,摆弄自己面前的盘子。
易坐在年旁边,看了她一眼。
“年妹,你那只甲士人偶,我那天路过看了一眼。”易说。
年没回头。“嗯?”
“锈得更厉害了。”易说,“嘴都快歪没了。”
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碗。没说话。
易等了一会儿,又说:“要不要我帮你重铸一个?”
年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年说,“你会铸?”
易挠了挠头。“不会。但我可以帮你画图纸。”
年没理他。转过头,继续吃菜。
易也不恼。低头继续吃。
余坐在易旁边。他面前摆着一碗汤,汤早凉了。他没喝。只是看着那扇窗。
“余。”易喊他。
余没回头。
“汤凉了。”
余“嗯”了一声,没动。
易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话。
绩吃完了碗里的饭。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那副空碗筷。又看了一眼重岳。
“大哥,”绩说,“那副碗筷……每年都摆,到底给谁的?”
重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副碗筷,很久。
“给不在的人。”他说。
绩愣了一下。“不在的人?谁?”
重岳没再说话。
绩看了看黍。黍低着头,没看他。绩又看了看年。年正低头吃菜,也没看他。
绩挠了挠头,没再问。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令忽然开口了。她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窗外的月光。
“你们说,”令的声音很轻,“她今晚会在哪儿?”
黍的筷子顿了一下。
年抬起头,看了令一眼。
易放下筷子,看着令。
余终于从窗口收回目光,看向令。
绩左右看了看,一脸茫然。
“她?”绩问,“谁啊?”
没人回答他。
令还是没看任何人。只是看着窗外。
“我想她。”令说。
黍的筷子落下来,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年低下头。易看着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绩挠了挠头,更茫然了。
“你们在说谁啊?”绩又问。
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黍把筷子捡起来,也没说话。
绩看向易。易摇摇头,示意他别问了。
绩挠了挠头,低下头,不说话了。
余把目光转回窗外。
重岳放下筷子。他看了看那副空碗筷,又看了看令。
“她会回来的。”重岳说。
令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重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月光,是雪,是那座山崖的方向。
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错觉。
“嗯。”她说。
角落里,那个身影依旧低着头。但她的手,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年看见了。
“夕。”年喊了一声。
那个身影没动。
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夕。”
那个身影终于抬起头。
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没事。”年说,“吃菜。”
那个身影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年看着她吃下去,才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
绩看了看那个角落,又看了看年,又看了看黍,一脸困惑。
“那个……”绩小声问易,“到底怎么回事?”
易摇摇头,示意他别问。
绩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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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睁开眼睛。
眼前还是那座空宅。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人影。
她低下头。
睫毛上落了雪,化了,湿湿的。她没有擦。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雪落在她背上,落在她发上,落在那个小酒壶上。她没有动。只是埋着脸。
很久很久。
她忽然想起四十五年前那个除夕。那时候老宅的灯还亮着,她还敢站在这里看着。
那时候她还以为,忍一忍,就能下去。
结果忍了四十五年。
她抬起头,看着那座空宅。
令的梦里,他们还在吃。还在等。还在说那些话。
绩不知道是谁。易不知道是谁。余不知道是谁。
只有令知道。黍知道。年知道。重岳知道。
还有那个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想,这样也好。
不知道,就不会等。
不会像令那样,等得眼睛都看酸了。
不会像黍那样,忍得筷子都拿不稳。
不会像年那样,笑得都没力气了。
不会像重岳那样,说了那句话,然后就沉默一晚上。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小酒壶。
很小,巴掌大。壶身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四十五年了,它一直揣在她怀里,和那些画在一起。
她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酒还是冷的。辣的。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到心里。心里是空的。烧不着。
她又抿了一口。
酒液在舌尖停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去。她闭上眼睛,等那点暖意过去。
酒壶快空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座空宅。
令的梦里,年坐回自己的位置,又开始吃菜。黍低着头,慢慢吃。易在摆弄筷子。余看着窗外。绩闷头吃,偶尔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不解。
角落里,那个自己低着头,在吃菜。
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我想下去。”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
她自己也没听见。
她只是嘴唇动了动,然后闭上嘴。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纸和笔。
笔是那支笔。跟了她四十五年的笔。笔杆被磨得光滑,握上去温温的。
她低头,开始画。
画那副空碗筷。画那张空椅子。画碗里的饭。画筷子上搁着的那一小块肉。
画那扇窗。画窗里的人影。画雪。画月光。
画她站着的这个山坡。山坡上的那棵树。树下的那个影子。
画她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拖在雪地上,孤零零的。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慢。像是在画一件易碎的东西。
画完了。
她看着那张画。
画里的人影,一个都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看着那副空碗筷,看了很久。
眼眶红了。
没有揉。
只是看着。
雪落在纸上,化了,把墨洇开一点点。她没有动。只是看着。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画折好,放回怀里。
不是放在山崖上。
是放回怀里。
她站起来。
转过身。
看了一眼那座空宅。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然后她走了。
没回头。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老宅还在那儿。黑漆漆的。月光照在屋顶上,白白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座空宅。
雪落在她脸上。化了。湿湿的。
她忽然想起大哥说过的话。
“走累了,就歇歇。”
她没歇。
四十五年了,没歇过。
她站了一会儿。
继续走。
雪还在下。脚印很快被盖住了。
她走了很久。
走到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又听见那个声音。
很轻,很远,从梦里传来。
“她会回来的。”
不是令的声音。是重岳的。
夕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
声音没有再响。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幅画。
还在。
她继续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走出很远,天边开始发白。
雪停了。
她站在一条路口,不知道往哪边走。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随便选了一条,继续走。
怀里的画,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