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守望
桃夭十三岁那年,县里来了个新县令。
姓郑,四十来岁,据说是个清官,在别处做过几任,名声很好。他来的时候,县里的百姓都去看热闹,挤在街道两旁,伸长脖子看那位新老爷的轿子。
桃夭也去了。
她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着那顶八抬大轿慢慢过去。轿帘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官服,面容严肃。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跑回家了。
回到家,她把这事告诉邱莹莹。
“娘,新来的县令,长得一点都不好看。”
邱莹莹正在择菜,听了这话,笑了。
“好看有什么用?”
桃夭想了想,说:
“也对。”
她蹲下来,帮邱莹莹择菜。
“娘,县令是干什么的?”
邱莹莹说:“管事的。”
“管什么事?”
“管县里的事。谁家吵架了,谁家受委屈了,都找他。”
桃夭问:“那他管得好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不知道。”
桃夭又问:“他能管到咱们家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管到咱们家?
咱们家有什么事需要管的?
她摇了摇头。
“管不到。”
桃夭放心了。
“那就好。”
她继续择菜,择得认真。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
那年的春天,雨水很多。
虽然不是那年夏天那种瓢泼大雨,可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地里的菜长得不好,鸡也懒得下蛋,连桃夭去学堂的路上,都要踩一脚泥。
邱莹莹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雨。
阿昭从外面回来,抖了抖身上的水。
“县里发了告示,说今年雨水多,怕发大水,让各村各镇都小心些。”
邱莹莹的眉头皱了皱。
“会发大水吗?”
阿昭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小心点总没错。”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去镇上看看。”
——
他们去了镇上。
镇上的情况还好,水虽然多,可还没到淹的地步。只是那些低洼的地方,已经积了水,走路都要挽起裤腿。
邱莹莹一家一家看过去。
看见老人,问一句:
“家里进水了吗?”
看见孩子,问一句:
“路上小心,别往水深处走。”
看见年轻力壮的,就说:
“多帮帮邻居,看着点。”
那些人看见她,都点头。
“姑娘放心。”
“姑娘有心了。”
“姑娘,你也是,小心些。”
邱莹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圈,天快黑了。
她站在镇口,看着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灯火。
阿昭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回去吧。”
邱莹莹点了点头。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邱莹莹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镇子。
那些灯火,在雨幕里模模糊糊的,像一朵朵挣扎着亮起来的花。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
那天晚上,雨更大了。
邱莹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睡不着。
阿昭也没睡。
“想什么呢?”
邱莹莹说:“想那个镇子。”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会没事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还是放不下。
——
第二天一早,雨还没停。
邱莹莹爬起来,穿上蓑衣,又要下山。
阿昭拦住她。
“我去。”
邱莹莹看着他。
阿昭说:“你在家等着。有什么事,我回来告诉你。”
邱莹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阿昭走了。
邱莹莹坐在屋里,听着雨声,等着。
桃夭醒了,爬起来,揉着眼睛。
“娘,爹呢?”
邱莹莹说:“去镇上了。”
桃夭问:“去镇上干什么?”
邱莹莹说:“看看有没有事。”
桃夭看着她,问:
“会有事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桃夭拉进怀里。
抱着。
——
阿昭中午才回来。
浑身湿透了,可脸上带着笑。
“没事。水涨了些,可没淹。镇上的人都在挖沟排水,应该能挺过去。”
邱莹莹的心放了下来。
她走过去,给他擦脸上的水。
阿昭握住她的手。
“放心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笑了。
——
那场雨,下了整整七天。
七天后,天终于晴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久违的阳光。
很暖。
很亮。
照在她身上,把那些潮湿的角落都晒干了。
桃夭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她身边。
“娘,太阳出来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
桃夭问:“还会下雨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不知道。”
桃夭说:“我希望别再下了。”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她。
桃夭说:“那些房子都进水了,那些人好可怜。”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伸出手,摸了摸桃夭的头。
“会好的。”
桃夭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真的。”
桃夭笑了。
她跑开去,在阳光下跳着,笑着。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也是站在这样的阳光下。
可那时候,她是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
她笑了。
——
雨停了之后,邱莹莹又去了镇上。
这回不是去看水,是去看那些人。
看看他们有没有事,需不需要帮忙。
她一家一家走进去。
有的家,水退了,正在清理淤泥。
有的家,墙塌了,正在重新垒。
有的家,东西泡坏了,正在叹气。
邱莹莹看着他们,不说话。
只是走进去,帮着干点活。
帮着搬东西,帮着铲泥,帮着递砖。
那些人看见她,都感激得很。
“姑娘,歇歇吧,别累着。”
“姑娘,喝口水。”
“姑娘,谢谢你。”
邱莹莹摇了摇头。
“没事。”
她继续干。
从天亮干到天黑,从这家干到那家。
阿昭陪着她,也一起干。
桃夭也跟着来,帮着递水,帮着跑腿。
一家三口,在镇上忙了好几天。
——
那天晚上,他们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路上。
邱莹莹走得很慢。
阿昭问:
“累不累?”
邱莹莹摇了摇头。
阿昭看着她,笑了。
他知道她说不累,其实是累的。
可她不说。
她就是这种人。
他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邱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握紧了他的手。
桃夭在前面跑着,追着月光。
邱莹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
“阿昭。”
“嗯?”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阿昭看着她。
邱莹莹说:“以前,我帮人,是为了完成任务。现在帮人,是想帮。”
她顿了顿,又说:
“不一样。”
阿昭笑了。
“当然不一样。”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以前你是地狱少女。现在,你是我媳妇。”
邱莹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阿昭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桃夭跑回来,拉着他们的手。
“爹,娘,你们走得好慢!”
阿昭把她抱起来。
“那你带路。”
桃夭高兴地指着前面。
“往那边走!”
他们一家三口,在月光下慢慢走回家。
——
那年的夏天,雨水正常了。
地里的菜长起来了,鸡也开始下蛋了,桃夭去学堂的路上,也没有泥了。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只是镇上的人,看邱莹莹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感激。
现在,是亲近。
走在街上,总有人跟她打招呼。
“姑娘,买菜呢?”
“姑娘,家里坐坐?”
“姑娘,我家新蒸的馒头,尝尝?”
邱莹莹不会说话,就点点头。
可那些人不在意。
他们只要她在,就高兴。
——
有一天,桃夭忽然问:
“娘,他们为什么叫你姑娘?”
邱莹莹愣了一下。
桃夭说:“你不是我娘吗?他们怎么还叫你姑娘?”
邱莹莹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昭在旁边说:
“因为你娘长得年轻。”
桃夭看了看邱莹莹。
“是吗?”
阿昭点头。
“是啊。你看你娘,像三十岁的人吗?”
桃夭又看了看。
不像。
她娘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
她问:“娘,你怎么不老?”
邱莹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昭替她解围。
“因为你娘是仙女。”
桃夭的眼睛亮了。
“真的?”
阿昭点头。
“真的。”
桃夭扑过去,抱住邱莹莹。
“娘,你是仙女!”
邱莹莹看着阿昭,瞪了他一眼。
阿昭笑了。
桃夭抱着她,问:
“娘,仙女会法术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不会。”
桃夭有些失望。
“那你会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
“会做饭。”
桃夭笑了。
“那也行。”
她松开手,跑开去玩了。
邱莹莹看着阿昭,说:
“你骗她。”
阿昭走过来,揽着她的肩。
“没骗。在我眼里,你就是仙女。”
邱莹莹的脸又红了。
阿昭笑了。
——
那年的秋天,县里发生了件事。
有一伙强盗,从山里窜出来,抢了好几个村子。县里派兵去剿,没剿着,反倒让他们跑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
镇上的人都在议论。
“听说那伙人凶得很,见人就杀。”
“抢了好几个村子,抢完就跑。”
“县里拿他们没办法。”
邱莹莹听着这些议论,眉头皱了起来。
阿昭说:
“咱们这离山近,得小心点。”
邱莹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
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一吹,树一响,她就醒。
阿昭知道她担心,把她搂得紧紧的。
“别怕,有我呢。”
邱莹莹靠在他怀里,不说话。
可她知道,她不是怕。
是担心。
担心镇上那些人。
担心那些她帮过的人。
担心他们出事。
——
第二天,镇上来了人。
是里正。
他站在院子门口,说:
“姑娘,镇上商量了,想让大家轮流守夜。你家人少,不用守,就是来跟你说一声。”
邱莹莹看着他,问:
“守夜?守什么?”
里正说:“守那伙强盗。万一他们来了,好早点发现,早点跑。”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我也守。”
里正愣住了。
“姑娘,你……”
邱莹莹说:“我能帮上忙。”
里正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昭从屋里出来,说:
“我们一家都守。”
里正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热。
“好,好。”
他走了。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阿昭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真要守?”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说:“那我陪你。”
邱莹莹看着他。
阿昭笑了。
“你守我就守,你走我就走。”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
那天晚上,他们去镇上了。
镇上在镇口搭了个棚子,里面点着灯,几个人坐在那里守着。
邱莹莹和阿昭也坐在里面。
桃夭被送到一个邻居家,托人照顾。
夜很静。
只有虫子在叫,风在吹。
邱莹莹坐在那里,看着外面那片黑暗。
阿昭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守夜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他们一直坐着。
从天黑坐到天亮。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亮的时候,邱莹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阿昭问:
“累不累?”
邱莹莹摇了摇头。
阿昭笑了。
“回家睡会儿。”
邱莹莹点了点头。
他们往回走。
走到半路,邱莹莹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镇子。
晨曦照在那些屋顶上,泛着金色的光。
很安静。
很祥和。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
就这样,他们守了七天。
七天后,消息传来。
那伙强盗被抓了。
被邻县的兵抓住了,一个都没跑掉。
镇上的人听了,都松了一口气。
“总算抓住了!”
“这下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谢天谢地!”
邱莹莹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议论,没有说话。
阿昭走过来,说:
“回去吧。”
邱莹莹点了点头。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里正追上来。
“姑娘,等等。”
邱莹莹停下脚步。
里正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红布包,包得严严实实的。
“姑娘,这是镇上人凑的,不多,是个心意。你收下。”
邱莹莹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红布包,没有接。
“不用。”
里正说:“姑娘,你这几天守夜,比谁都认真。大家都看在眼里。这点东西,你无论如何得收下。”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不用。”
里正看着她,叹了口气。
“姑娘,你就是这样。帮了人,从不收东西。可你知道大家心里多过意不去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里正继续说:“大家说了,你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红布包。
阿昭在旁边,轻声说:
“收了吧。不是钱,是心意。”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那个红布包。
里正笑了。
“姑娘,谢谢。”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红布包。
——
回去的路上,邱莹莹一直没说话。
阿昭问:
“想什么呢?”
邱莹莹说:“想这个。”
她举起那个红布包。
阿昭说:“打开看看。”
邱莹莹打开红布包。
里面是一串铜钱。
不多,也就几百文。
可每一枚都擦得亮亮的,像是被人用心擦过。
邱莹莹看着那串铜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收起来,贴身放着。
阿昭看着她,笑了。
——
那天晚上,桃夭回来了。
她问:“娘,强盗抓住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桃夭说:“那你们不用守夜了?”
邱莹莹又点了点头。
桃夭高兴地跳起来。
“太好了!我天天在别人家,睡都睡不好!”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桃夭扑过来,抱住她。
“娘,以后别丢下我一个人。”
邱莹莹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
——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桃夭每天去学堂,邱莹莹和阿昭每天干活,种地养鸡,看花看雪。
只是邱莹莹有时候会拿出那串铜钱,看一看,摸一摸。
不是看钱。
是看那些心意。
那些记得她的人的心意。
——
那年冬天,念恩又来信了。
信很长,写了好几页。
说他现在在翰林院做事,每天读书写文章,日子过得充实。说长安的冬天很冷,比这边冷多了,可屋里烧着炭,也不觉得。说他想他们,想干娘做的饭,想干爹的笑,想夭夭叽叽喳喳的声音。
信的最后,他写道:
“干娘,干爹,夭夭,等我。快的话,明年春天就能回去看你们。”
桃夭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高兴得睡不着觉。
“娘,念恩哥哥要回来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桃夭问:“明年春天?快了快了,还有几个月!”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
那年春节,县里比往年热闹。
因为强盗被抓了,大家都松了口气,过年也就放开了过。
街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灯笼,到处都是鞭炮声。
桃夭拉着邱莹莹,东看看西看看,兴奋得不行。
邱莹莹由着她拉,跟着她走。
阿昭跟在后面,笑着看她们。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桃夭停下脚步。
“娘,我要一个!”
邱莹莹给她买了一个。
桃夭拿着糖人,舔着吃。
“娘,好吃!”
邱莹莹点了点头。
桃夭忽然问:
“娘,你小时候吃过糖人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小时候?
她想了想。
她小时候,家里穷,没吃过。
后来,她成了地狱少女,更没吃过。
再后来,她和阿昭在一起,桃夭出生了,才开始吃这些凡人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
“没有。”
桃夭看着她,问:
“那现在呢?”
邱莹莹看着她手里的糖人。
桃夭把糖人递到她嘴边。
“娘,尝尝。”
邱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的。
很甜。
桃夭问:“好吃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桃夭笑了。
“那以后每年都给你买!”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暖暖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桃夭的头。
“好。”
——
那天晚上,他们在街上看灯。
各种各样的灯,挂得到处都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桃夭看着那些灯,眼睛都花了。
“娘,那个好看!”
“娘,那个也好看!”
“娘,那个最好看!”
邱莹莹跟着她看,点头。
走到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桃夭又停下了。
“娘,再猜一个!”
邱莹莹看着那些灯谜。
有一个写着:
“一人一口。”
她想了想,说:
“合。”
摊主笑了。
“夫人厉害。”
他把一个小灯笼递给桃夭。
桃夭高兴得跳起来。
“娘,你真厉害!”
邱莹莹笑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桃夭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邱莹莹听着,笑着。
阿昭跟在后面,也笑着。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条灯火通明的街上。
很亮。
很美。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桃夭困得眼皮打架,可还是舍不得睡。
她抱着那个新得的小灯笼,看了又看。
邱莹莹说:
“睡吧,明天再看。”
桃夭点了点头。
她把灯笼放在床头,躺下来,闭上眼睛。
邱莹莹给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
桃夭迷迷糊糊地说:
“娘,晚安。”
邱莹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屋子。
阿昭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阿昭把她揽进怀里。
“累不累?”
邱莹莹摇了摇头。
阿昭问:“高兴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高兴。”
阿昭笑了。
他们就这样靠着,看着月亮,很久很久。
——
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邱莹莹忽然说:
“阿昭。”
“嗯?”
“你说,念恩现在在干什么?”
阿昭想了想,说:
“也许也在看月亮吧。”
邱莹莹笑了。
“也许吧。”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那轮圆月。
月光很温柔,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这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是地狱少女,一个人坐在破祠堂里,看月亮。
那时候,她不知道念恩会来。
不知道会有桃夭。
不知道会有现在这一切。
现在,她有了。
有了他们。
有了这些人。
有了这些牵挂。
她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凉凉的。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暖暖的。
——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要温柔。
比灯火还要灿烂。
比永远还要长久。
——
那年春天,念恩真的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比走的时候又高了些,也瘦了些。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人。
邱莹莹正在晒衣服。
阿昭正在劈柴。
桃夭正在喂鸡。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
“干娘。”
邱莹莹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见了他。
愣住了。
念恩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干娘,我回来了。”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这个长大了的孩子,眼眶也热了。
她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
念恩站起来,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一模一样。
桃夭从那边跑过来,看见他,愣住了。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他。
“念恩哥哥!念恩哥哥!”
念恩抱着她,笑着。
“夭夭,你又长高了。”
桃夭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你也长高了!瘦了!”
念恩笑了。
阿昭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了就好。”
念恩看着他,点了点头。
“干爹。”
阿昭笑了。
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笑着,说着,闹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
念恩在家里待了半个月。
每天陪桃夭玩,帮邱莹莹干活,和阿昭说话。
半个月后,他要走了。
他要去长安,继续做他的官。
走的那天,他又跪在邱莹莹面前,磕了三个头。
“干娘,我走了。”
邱莹莹扶起他。
“路上小心。”
念恩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桃夭。
桃夭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
“念恩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念恩想了想,说:
“明年春天。”
桃夭问:“真的?”
念恩笑了。
“真的。”
他又看向阿昭。
“干爹,保重。”
阿昭点了点头。
念恩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干娘,干爹,夭夭,我会回来的!”
邱莹莹看着他,点了点头。
阿昭挥了挥手。
桃夭喊道:
“念恩哥哥,我们等你!”
念恩笑了。
他上了马车,走了。
马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上。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桃夭拉着她的手,问:
“娘,念恩哥哥会回来吗?”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她。
“会的。”
桃夭问:“为什么?”
邱莹莹说:“因为他答应了。”
桃夭想了想,点了点头。
“嗯。”
她拉着邱莹莹的手,往屋里走。
“娘,我饿了。”
邱莹莹跟着她,走进屋里。
阿昭跟在后面。
屋里很暖。
火在烧,人在笑,心在跳。
——
那天晚上,邱莹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是清的,桥是木头的。
桥那头,是一片桃林,开满了桃花。
桃林里,站着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阿福,阿蘅,无念,那个老人,周明,石头他娘,二牛,小蝶,还有那些她记不清名字、却永远不会忘记的人。
他们都在那里,看着她,笑着。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桃花还要灿烂。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娘。”
她转过身。
桃夭站在她身后,穿着红衣裳,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亮亮的。
“娘,回家啦。”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桃夭的手。
一起向桥的那一头走去。
走向那片桃林。
走向那些人。
走向那个永远。
——
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阿昭躺在她旁边,还在睡。
桃夭又跑了进来,挤在他们中间,睡得正香。
邱莹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轻轻爬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静。
阳光照在租来的土地上,照在那几棵长得正好的小葱上,照在那几只已经醒了的鸡上。
她坐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邱莹莹站起身来,走进屋里。
阿昭醒了,正在穿衣裳。
桃夭也醒了,揉着眼睛,坐在床上。
邱莹莹走过去,把桃夭抱起来。
“饿不饿?”
桃夭点了点头。
邱莹莹笑了。
“走,做饭去。”
她抱着桃夭,走出屋子。
阿昭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很暖。
很美。
很幸福。
——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