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灯火
桃夭十二岁那年,镇上有了件大事。
县里来人,说要在桃花镇修一条官道,直通县城。以后从镇上到县里,不用再走那弯弯曲曲的山路,半天就能到。
镇上的人听了,都高兴坏了。
“这下可好了,以后去县城方便了!”
“卖东西也容易了,不用再挑着担子翻山!”
“咱们这破地方,总算有点盼头了!”
邱莹莹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议论,没有说话。
阿昭站在她身边,问:
“你觉得怎么样?”
邱莹莹想了想,说:
“挺好的。”
阿昭笑了。
“那就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
路上,桃夭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娘,官道修好了,咱们就能常去县城了!县城里有好多好多东西,比镇上多多了!”
邱莹莹看着她,点了点头。
桃夭又说:“念恩哥哥在县里读书,以后咱们去看他也方便了!”
邱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在笑。
——
官道修了大半年。
从春天修到秋天,从桃花开到桃花落,从绿树成荫到满山红叶。
每天都有工人在山上挖土、搬石、铺路,叮叮当当的,热闹得很。
桃夭每天放学,都要跑去看一会儿。
看那些工人干活,看那条路一点一点往前延伸。
她回来就跟邱莹莹讲:
“娘,今天又铺了好长一段!”
“娘,他们把一块大石头搬走了,好大的石头!”
“娘,他们说再有两个月就能修好了!”
邱莹莹听着,笑着。
她知道桃夭在想什么。
在想念恩。
在想以后能常去看他。
——
那年冬天,官道修好了。
通车那天,镇上放了鞭炮,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桃夭拉着邱莹莹,非要去看。
邱莹莹被她拉着,走到镇口。
那里已经围了很多人,都在看那条新修的路。
路很宽,很平,一直延伸到远方,看不到头。
桃夭看着那条路,眼睛亮亮的。
“娘,这条路能通到县里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能。”
桃夭问:“那能通到长安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能。一直走,就能到。”
桃夭的眼睛更亮了。
她拉着邱莹莹的手,说:
“娘,以后我也要去长安。去看看念恩哥哥读书的地方。”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期待的神情。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也想去长安。
想去看那个人。
可她没能去。
现在,她的女儿想去。
她笑了笑。
“好。”
——
那年冬天,雪下得不大。
桃夭不用去学堂,天天在家里玩。
邱莹莹有时候陪她,有时候坐在屋里,看着窗外发呆。
那天,她正在发呆,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姑娘!姑娘在家吗?”
邱莹莹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新衣裳,满脸喜气。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是谁?”
年轻人说:“我叫二牛,是镇上张家的。我爹让我来请姑娘,明天去喝喜酒。”
邱莹莹愣住了。
“喜酒?”
二牛点了点头。
“我成亲。我爹说,一定要请姑娘来。说姑娘救过我们家的命。”
邱莹莹想了想。
张家。
她救过吗?
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张家有个老人,病得快死了,家里人急得团团转。她去看了,帮着请了郎中,又帮着照顾了几天。
后来,老人好了。
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他们还记着。
她看着二牛,问:
“什么时候?”
二牛说:“明天中午。在镇上摆酒,姑娘一定要来。”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好。”
二牛高兴地走了。
桃夭从屋里跑出来,问:
“娘,谁请你喝喜酒?”
邱莹莹说:“张家的。”
桃夭问:“张家是谁?”
邱莹莹想了想,说:
“以前帮过的人。”
桃夭笑了。
“娘,你认识的人真多。”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二牛走远的方向。
——
第二天,邱莹莹去了镇上。
阿昭陪着她,桃夭也跟着。
张家很热闹,院子里摆了好几桌酒席,人来人往,笑声不断。
他们看见邱莹莹,都围过来。
“姑娘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
“姑娘,坐这儿,坐主桌!”
邱莹莹被他们簇拥着,坐到主桌上去。
桃夭坐在她旁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阿昭坐在另一边,看着她,笑着。
酒席开始了。
二牛和他新媳妇过来敬酒,第一个就敬邱莹莹。
“姑娘,谢谢您。没有您,就没有我爹,也没有我今天的喜事。”
二牛说着,眼眶红了。
新媳妇也跟着说:
“姑娘,谢谢您。”
邱莹莹看着他们,看着这对新人,心里暖暖的。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二牛笑了。
新媳妇也笑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
桃夭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娘,原来帮过这么多人。
这么多人,都记得她。
她拉着邱莹莹的手,握得紧紧的。
——
回去的路上,桃夭一直没说话。
邱莹莹问:
“怎么了?”
桃夭抬起头,看着她。
“娘,你帮过那么多人,他们为什么都记得你?”
邱莹莹想了想,说:
“因为需要。”
桃夭不明白。
邱莹莹说:“他们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在。所以他们记得。”
桃夭想了想,问:
“那以后他们不需要了,还会记得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会的。”
桃夭问:“为什么?”
邱莹莹说:“因为记得,不需要理由。”
桃夭看着她,似懂非懂。
阿昭在旁边,笑着说:
“夭夭,你以后也会记得的。”
桃夭问:“记得什么?”
阿昭说:“记得那些帮过你的人。”
桃夭想了想,点了点头。
“嗯。”
她拉着邱莹莹的手,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
那年冬天,还发生了一件事。
镇上的学堂,要搬了。
说是县里要建新学堂,比镇上的大,比镇上的好。周先生被请去县里教书,镇上的孩子,以后都要去县里上学。
桃夭知道这事,愣住了。
“娘,那我也要去县里吗?”
邱莹莹看着她,点了点头。
桃夭低下头,不说话了。
邱莹莹问:
“不想去?”
桃夭摇了摇头。
“不是。就是……有点舍不得。”
邱莹莹看着她。
桃夭说:“这里,住了这么久……”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桃夭的头。
——
那天晚上,桃夭问:
“娘,你们会跟我去吗?”
邱莹莹说:“会。”
桃夭问:“真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桃夭笑了。
她扑进邱莹莹怀里,抱着她。
“娘,你最好了。”
邱莹莹抱着她,没有说话。
阿昭走过来,在她们身边坐下。
他看着邱莹莹,问:
“真去?”
邱莹莹点了点头。
“去。”
阿昭问:“那这里怎么办?”
邱莹莹看了看这间小屋,这个小院,这片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她想了想,说:
“可以常回来。”
阿昭看着她,笑了。
“好。”
——
那年春天,他们搬去了县里。
房子是周明帮忙找的,在学堂旁边,不大,却很干净。
桃夭每天走几步就能到学堂,方便得很。
邱莹莹和阿昭还是那样,种地养鸡,看花看雪。
只是地是租的,鸡是买的,花是别人家的。
可他们还是一样过日子。
一样幸福。
——
县里比镇上热闹多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有铺子,卖什么的都有。桃夭刚开始不习惯,走几步就迷路,转来转去找不到家。
后来慢慢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她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县学门口。
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想着念恩哥哥也在里面读书。
有时候运气好,能碰上他。
念恩看见她,总是很高兴。
“夭夭!你怎么来了?”
桃夭说:“来看你。”
念恩笑了。
他带她去吃东西,给她买糖葫芦,买糕点,买各种好吃的。
桃夭吃得满嘴都是,高兴得很。
回来的时候,她跟邱莹莹讲:
“娘,念恩哥哥又给我买吃的了!”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少吃点,别吃坏了肚子。”
桃夭说:“不会的!”
她跑开去,继续玩。
邱莹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
那年夏天,县里来了个杂耍班子。
在街口搭台表演,翻跟头、耍大刀、吞剑喷火,热闹得很。
桃夭天天跑去看,看得眼睛都不眨。
回来就跟邱莹莹讲:
“娘,今天那个人翻了好高的跟头!”
“娘,今天那个人吞了一把剑!好长的剑!”
“娘,今天那个人喷火,喷了好高!”
邱莹莹听着,笑着。
有一天,桃夭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邱莹莹愣住了。
“怎么了?”
桃夭说:“今天……今天那个小姑娘哭了……”
邱莹莹问:“哪个小姑娘?”
桃夭说:“杂耍班子里的小姑娘。她表演的时候摔了,摔得好疼。可班主还骂她,让她继续演……”
邱莹莹沉默了。
桃夭看着她,问:
“娘,她是不是很可怜?”
邱莹莹想了想,说:
“也许吧。”
桃夭问:“能帮她吗?”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那些可怜的人。
想帮他们。
现在,她的女儿也是这样。
她伸出手,摸了摸桃夭的头。
“你想帮?”
桃夭点了点头。
邱莹莹问:“怎么帮?”
桃夭想了想,说:
“去看看她。”
邱莹莹笑了。
“好。”
——
第二天,桃夭又去了杂耍班子。
她找到了那个小姑娘,七八岁,瘦瘦小小的,脸上有泪痕。
桃夭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叫什么?”
小姑娘看着她,怯怯的。
“小蝶。”
桃夭说:“我叫桃夭。昨天我看见你摔了,疼吗?”
小蝶的眼睛红了。
她点了点头。
桃夭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糖。
她递给小蝶。
“给你吃。”
小蝶愣住了。
她接过糖,看着桃夭,不知道说什么。
桃夭笑了。
“我娘说,吃了糖就不疼了。”
小蝶低下头,把糖放进嘴里。
甜甜的。
她抬起头,看着桃夭,也笑了。
从那以后,桃夭每天去看小蝶。
带吃的,带玩的,带各种小东西。
小蝶慢慢不哭了。
开始笑。
开始说话。
开始和桃夭玩。
杂耍班子的班主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反正不耽误表演,就随她们去。
——
有一天,桃夭回来,眼睛又红了。
邱莹莹问:
“怎么了?”
桃夭说:“小蝶……小蝶要走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
“去哪儿?”
桃夭说:“不知道。班主说,要去下一个地方了。”
邱莹莹沉默了。
桃夭拉着她的手,问:
“娘,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心里有些疼。
她想了想,说:
“也许吧。”
桃夭问:“真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桃夭笑了。
虽然还红着眼,可她笑了。
——
小蝶走的那天,桃夭去送她。
小蝶站在马车边,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桃夭,我走了。”
桃夭点了点头。
“嗯。”
小蝶说:“谢谢你。”
桃夭说:“不用谢。”
小蝶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布娃娃,缝得很粗糙,可看得出是用心做的。
“这是我做的,给你。”
桃夭接过布娃娃,看了看。
她笑了。
“谢谢。”
小蝶也笑了。
马车走了。
桃夭站在那里,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娃娃。
小小的,丑丑的。
可她觉得,很好看。
她把它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
——
回到家,她把布娃娃给邱莹莹看。
“娘,小蝶送的。”
邱莹莹接过来,看了看。
“做得真好。”
桃夭笑了。
她把布娃娃放在床头,每天看着它。
想着小蝶。
想着那个和她一起玩的小姑娘。
想着她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她相信,小蝶也会记得她。
就像她记得小蝶一样。
——
那年秋天,念恩考上了进士。
消息传来的时候,桃夭正在家里吃饭。她一听,扔下筷子就往外跑。
跑到县学门口,看见念恩被一群人围着,都在恭喜他。
她挤进去,挤到念恩面前。
“念恩哥哥!”
念恩看见她,笑了。
他蹲下来,看着她。
“夭夭。”
桃夭问:“你真的考上了?”
念恩点了点头。
“真的。”
桃夭的眼睛亮了。
她扑过去,抱住他。
“念恩哥哥,你最厉害了!”
念恩抱着她,也笑了。
周围的人都在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
那天晚上,念恩来家里吃饭。
邱莹莹做了很多菜,摆了满满一桌。
念恩吃着,说着,讲他考试的事。
讲考场有多大,题有多难,人有多少。
桃夭听得入迷。
讲完了,他看着邱莹莹。
“干娘,我要去长安了。”
邱莹莹的手停住了。
念恩说:“考上进士,要去长安候补。可能要在那边待很久。”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念恩继续说:“我会回来的。等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们。”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念恩笑了。
——
念恩走的那天,又是冬天。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邱莹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念恩。
念恩跪下去,给她磕了三个头。
“干娘,我走了。”
邱莹莹扶起他。
“路上小心。”
念恩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桃夭。
桃夭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
“念恩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念恩想了想,说:
“很快。”
桃夭问:“真的?”
念恩笑了。
“真的。”
他又看向阿昭。
“干爹,保重。”
阿昭点了点头。
念恩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干娘,干爹,夭夭,我会回来的!”
邱莹莹看着他,点了点头。
阿昭挥了挥手。
桃夭喊道:
“念恩哥哥,我们等你!”
念恩笑了。
他上了马车,走了。
马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里。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桃夭拉着她的手,问:
“娘,念恩哥哥会回来吗?”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她。
“会的。”
桃夭问:“为什么?”
邱莹莹说:“因为他答应了。”
桃夭想了想,点了点头。
“嗯。”
她拉着邱莹莹的手,往屋里走。
“娘,冷。”
邱莹莹跟着她,走进屋里。
阿昭跟在后面。
屋里很暖。
火在烧,人在笑,心在跳。
——
那天晚上,邱莹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是清的,桥是木头的。
桥那头,是一片桃林,开满了桃花。
桃林里,站着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阿福,阿蘅,无念,那个老人,周明,石头他娘,二牛,小蝶……
还有念恩。
念恩站在那里,看着她,笑着。
邱莹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又来了?”
念恩说:“来看看你。”
邱莹莹看着他。
念恩还是那个样子,七八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眼睛亮亮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念恩站在那里,让她摸。
然后,他说:
“干娘,我走了。”
邱莹莹看着他。
念恩转过身,向那片桃林跑去。
跑着跑着,就不见了。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向桥的那一头走去。
桥很长。
可她不怕。
因为桥的那一头,有阿昭在等她。
有桃夭在等她。
有她的家在等她。
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
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阿昭躺在她旁边,还在睡。
桃夭又跑了进来,挤在他们中间,睡得正香。
邱莹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轻轻爬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静。
阳光照在租来的土地上,照在那几棵长得正好的小葱上,照在那几只已经醒了的鸡上。
她坐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暖暖的。
——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邱莹莹站起身来,走进屋里。
阿昭醒了,正在穿衣裳。
桃夭也醒了,揉着眼睛,坐在床上。
邱莹莹走过去,把桃夭抱起来。
“饿不饿?”
桃夭点了点头。
邱莹莹笑了。
“走,做饭去。”
她抱着桃夭,走出屋子。
阿昭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很暖。
很美。
很幸福。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念恩从长安寄信回来,说他安顿好了,在翰林院做事。说长安很好,很热闹,他每天都能学到很多东西。
信的最后,他写道:
“干娘,干爹,夭夭,等我。我会回来的。”
桃夭把信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收起来,放在枕头下面。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
那年的春节,镇上很热闹。
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包饺子。
邱莹莹家也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桃夭最爱吃。
她吃得满嘴都是油,高兴得很。
吃完饺子,他们去镇上逛灯会。
街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紫的绿的,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看杂耍,有人在卖糖葫芦。
桃夭拉着邱莹莹的手,东看看西看看,眼睛都忙不过来。
阿昭跟在后面,笑着看她们。
走到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桃夭停下脚步。
“娘,猜灯谜!”
邱莹莹看着那些灯笼上的谜面,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
桃夭指着一个,问:
“娘,这个是什么?”
邱莹莹看了看。
“一口咬掉牛尾巴。”
她想了想,说:
“告。”
桃夭愣住了。
“告?”
邱莹莹点了点头。
“口咬掉牛的尾巴,牛字去掉下面一竖,就是告。”
桃夭恍然大悟。
“娘,你好厉害!”
邱莹莹笑了。
摊主在旁边,笑着说:
“夫人猜得真准。这个小灯笼,送给小姑娘。”
他把灯笼递给桃夭。
桃夭接过来,高兴得跳起来。
“谢谢!”
她提着灯笼,拉着邱莹莹,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邱莹莹听着,笑着。
阿昭跟在后面,也笑着。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条灯火通明的街上。
很亮。
很美。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桃夭困得眼皮打架,可还是舍不得睡。
她抱着那个小灯笼,看了又看。
邱莹莹说:
“睡吧,明天再看。”
桃夭点了点头。
她把灯笼放在床头,躺下来,闭上眼睛。
邱莹莹给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
桃夭迷迷糊糊地说:
“娘,晚安。”
邱莹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屋子。
阿昭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阿昭把她揽进怀里。
“累不累?”
邱莹莹摇了摇头。
阿昭问:“高兴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高兴。”
阿昭笑了。
他们就这样靠着,看着月亮,很久很久。
——
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邱莹莹忽然说:
“阿昭。”
“嗯?”
“你说,那些人现在在干什么?”
阿昭知道她说的“那些人”是谁。
他想了想,说:
“也许也在看月亮吧。”
邱莹莹笑了。
“也许吧。”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那轮圆月。
月光很温柔,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这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是地狱少女,一个人坐在破祠堂里,看月亮。
那时候,月亮也是这样圆,这样亮。
可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现在,她知道了。
幸福就是这一刻。
有他在身边,有孩子在屋里睡觉,有那些记得她的人在远方。
够了。
她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凉凉的。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暖暖的。
——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新的一年,开始了。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要温柔。
比灯火还要灿烂。
比永远还要长久。
——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