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远行
念恩走后的第一个月,桃夭天天数日子。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数到三十天,她跑去问邱莹莹:
“娘,念恩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邱莹莹正在院子里晒菜干,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还早。”
桃夭撅起嘴。
“都三十天了。”
邱莹莹看着她,没有说话。
桃夭又问:“娘,长安远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远。”
“有多远?”
“走路要走很久。”
桃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我走不到……”
邱莹莹放下手里的菜,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你想去?”
桃夭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想。”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等你长大,就能去了。”
桃夭问:“长大要多久?”
邱莹莹说:“很快。”
桃夭不信。
“娘骗人。念恩哥哥都说要三年五年。”
邱莹莹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桃夭的头。
“三年五年,也很快。”
桃夭看着她,不明白。
邱莹莹说:“你想想,三年前你多高?现在多高?”
桃夭想了想。
三年前,她好像才到娘腰那里。
现在,她快到娘肩膀了。
“真的很快?”她问。
邱莹莹点了点头。
“真的很快。”
桃夭笑了。
她跑开去,继续玩了。
邱莹莹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也等过一个人。
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死。
可她不后悔。
因为等到了。
现在,她的女儿也在等。
等一个哥哥回来。
她笑了笑。
等吧。
等着等着,就长大了。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春天种地,夏天看花,秋天收粮,冬天看雪。
一年又一年。
桃夭十岁那年,学堂里来了个新先生。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听说是从长安来的,读了几年书,没考上功名,就到镇上来教书了。
桃夭回家的时候,把这事告诉了邱莹莹。
“娘,新先生可厉害了,什么都知道!”
邱莹莹正在做饭,听了这话,抬起头。
“是吗?”
桃夭点头,眼睛亮亮的。
“他给我们讲长安的事。说长安有好多好多的人,好多好多的铺子,还有皇宫,可大可大了!”
邱莹莹笑了笑。
“你去过长安,忘了?”
桃夭愣了一下。
对哦,她去过。
那还是她小时候,跟着爹娘一起去的。
可那时候太小,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她跑过来,拉着邱莹莹的手。
“娘,你再给我讲讲长安呗。”
邱莹莹看着她,想了想。
“讲什么?”
桃夭说:“讲你以前的事。”
邱莹莹的手停住了。
她以前的事?
那些事,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桃夭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期待。
“娘,你以前在长安做什么?”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坐着。”
桃夭愣住了。
“坐着?”
邱莹莹点了点头。
“坐着。等。”
桃夭不明白。
“等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
“等人。”
桃夭问:“等谁?”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等你爹。”
桃夭的眼睛亮了。
“真的?你以前就认识爹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桃夭兴奋起来。
“那你给我讲讲,你怎么认识爹的?”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个春天。
满山的桃花。
那个站在树下的年轻人。
她笑了。
“等晚上,让你爹讲。”
——
那天晚上,桃夭缠着阿昭,让他讲以前的事。
阿昭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讲。
讲他怎么遇见邱莹莹的。
讲那个春天,满山的桃花。
讲她唱的那首歌。
讲她脸红的样子。
桃夭听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
邱莹莹坐在旁边,听着,笑着。
那些往事,很久很久了。
可想起来,还是那么清楚。
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阿昭讲完了,桃夭还不过瘾。
“后来呢?后来你们怎么了?”
阿昭看了看邱莹莹。
邱莹莹说:
“后来,我们分开了。”
桃夭愣住了。
“分开了?为什么?”
邱莹莹说:“因为他要走了。”
桃夭问:“去哪儿?”
邱莹莹说:“很远的地方。”
桃夭又问:“那你呢?”
邱莹莹说:“我等着。”
桃夭看着她,眼眶红了。
“等了多久?”
邱莹莹想了想。
很久很久。
久到她都忘了。
可她说:
“没多久。”
桃夭不信。
“你骗人。”
邱莹莹笑了。
她伸出手,把桃夭拉进怀里。
“没骗你。真的没多久。”
桃夭伏在她怀里,小声说:
“那后来呢?”
邱莹莹说:“后来,他回来了。”
桃夭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呢?”
邱莹莹说:“然后,我们在一起了。”
桃夭笑了。
“再然后呢?”
邱莹莹说:“再然后,就有了你。”
桃夭笑得更开心了。
她抱紧邱莹莹,抱得紧紧的。
“娘,你们真好。”
邱莹莹抱着她,没有说话。
阿昭走过来,在她们身边坐下。
他把她们娘俩一起抱住。
桃夭在他怀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个戏班子。
说是从县里来的,唱得好,热闹得很。镇上的人凑钱,请他们在镇口搭台唱戏,一连唱三天。
桃夭高兴坏了,天天盼着看戏。
第一天,阿昭带她去了。
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桃夭个子小,什么都看不见,急得直跳。
阿昭把她扛在肩上,她才看见。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个才子佳人的故事。桃夭看不懂,可她看得热闹,跟着人群一起鼓掌叫好。
回来的时候,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娘,那个小姐可好看了!那个公子也可好看了!他们后来在一起了!”
邱莹莹听着,笑着。
第二天,桃夭又去了。
这回是她自己去的,跟着镇上的一群孩子。
回来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
邱莹莹愣住了。
“怎么了?”
桃夭扑进她怀里,呜呜地哭。
邱莹莹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告诉娘。”
桃夭哭着说:“戏里……戏里有个小姐,她等的人……不回来了……”
邱莹莹的手停住了。
桃夭抬起头,看着她,满脸是泪。
“娘,你等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桃夭脸上的泪擦掉。
“不一样。”
桃夭问:“怎么不一样?”
邱莹莹说:“我知道他会回来。”
桃夭看着她。
邱莹莹说:“他一直都在。”
桃夭不明白。
邱莹莹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抱着桃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很久很久。
——
第三天,戏班子走了。
镇子又恢复了平静。
桃夭还是每天去学堂,听新先生讲课。
新先生讲得真好,什么都知道。他讲长安,讲洛阳,讲那些桃夭从没去过的地方。他讲诗,讲词,讲那些桃夭从没听过的故事。
桃夭越来越喜欢听。
有一天,她问新先生:
“先生,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教书?”
新先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因为这里需要先生。”
桃夭不明白。
新先生说:“我在长安待了很久,见过很多人,读过很多书。可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帮到需要的人。”
他看着桃夭,说:
“就像你娘。”
桃夭愣住了。
“你认识我娘?”
新先生点了点头。
“你娘救过我。”
桃夭的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
新先生笑了。
“真的。”
——
那天放学,桃夭跑回家,气喘吁吁地跟邱莹莹说:
“娘!新先生说,你救过他!”
邱莹莹正在喂鸡,听了这话,抬起头。
“什么?”
桃夭说:“新先生!他说你救过他!”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她放下手里的鸡食,擦了擦手。
“他叫什么?”
桃夭想了想,说:
“先生姓周,叫周……周什么来着……”
邱莹莹看着她,没有说话。
桃夭问:“娘,你真的救过他?”
邱莹莹想了想。
姓周。
长安来的。
她救过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是地狱少女。
有人登录地狱通信。
是个教书先生。
被冤枉的。
她帮他找到了真凶。
那个人,好像就姓周。
她看着桃夭,问:
“他长什么样?”
桃夭说:“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慢慢的。”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是他。
那个教书先生。
她以为他早就不在了。
没想到,他来了这里。
桃夭看着她,问:
“娘,你怎么救的他?”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很久很久。
——
第二天,邱莹莹去了学堂。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正在讲课的年轻人。
他讲得很认真,拿着书,一字一句地念。下面的孩子听得也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下课了。
孩子们跑出来,看见她,都喊:
“桃夭娘!”
邱莹莹点了点头。
新先生从里面出来,看见她,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新先生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
“姑娘……是你……”
邱莹莹看着他,点了点头。
新先生的眼睛红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找了你很久。”
邱莹莹没有说话。
新先生说:“那年你帮了我,救了我和我全家。我一直想谢谢你,可找不到你。”
他顿了顿,又说:
“后来,我听说你在桃花山附近出现过。我就来了。”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现在在这里教书?”
新先生点了点头。
“这里需要先生。我想帮帮这些孩子,就像你帮过我一样。”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她帮过很多人。
很多人,都记得她。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记着她。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好看。
“好好教。”她说。
新先生点了点头。
“我会的。”
邱莹莹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新先生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问:
“你叫什么来着?”
新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明。”
邱莹莹点了点头。
“周明。好名字。”
她转过身,继续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远去的背影上。
周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转过身,走回学堂。
继续教书。
——
那天晚上,桃夭又缠着邱莹莹,让她讲以前的事。
“娘,你怎么救的周先生?”
邱莹莹想了想,说:
“他被冤枉了,我帮他找到了真凶。”
桃夭问:“怎么找到的?”
邱莹莹说:“就是找到了。”
桃夭不满意。
“娘,你讲清楚嘛。”
邱莹莹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讲。
那些事,太复杂了。
涉及到地狱通信,涉及到灵魂,涉及到那些不该让凡人知道的东西。
她不能说。
阿昭在旁边,替她解围。
“夭夭,你娘帮人,从来不讲怎么帮的。她就是帮。”
桃夭看着他,又看着邱莹莹。
“那你们怎么认识那么多人的?”
邱莹莹想了想,说:
“因为需要。”
桃夭不明白。
邱莹莹说:“他们需要帮忙,我帮了。就这样。”
桃夭想了想,问:
“那现在还有人需要帮忙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她是个普通农妇,不是地狱少女了。
还有人需要她帮忙吗?
她不知道。
可她想了想,说:
“也许有。”
桃夭问:“那你怎么帮?”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像现在这样。教你。”
桃夭也笑了。
她扑进邱莹莹怀里,抱着她。
“娘,你最好了。”
邱莹莹抱着她,没有说话。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很暖。
——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桃夭不用去学堂,天天在家里玩雪。
邱莹莹有时候陪她玩,有时候坐在屋里烤火。
那天,她正在烤火,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姑娘!姑娘在吗?”
邱莹莹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棉袄,冻得直哆嗦。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是谁?”
年轻人说:“我是从县里来的,找你好久了。”
邱莹莹的眉头皱了皱。
“找我做什么?”
年轻人忽然跪了下去。
邱莹莹愣住了。
“你干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眼泪。
“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娘。”
——
他叫石头。
住在县里,家里穷,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他娘病了,病得很重。郎中说,是痨病,没得治。
他不信。
他到处求医,到处找药,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可娘的病,就是不好。
眼看就要不行了。
他听人说起,桃花山上住着一个姑娘,能救人。
他就找来了。
邱莹莹听完他的话,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久没有救人了。
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
她是凡人了。
没有那种力量了。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我救不了你娘。”
石头愣住了。
“姑娘,你……你不是能救人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那是以前。”
石头的眼泪流了下来。
“姑娘,求求你。我娘就我一个儿子,我不能没有她……”
他跪在地上,磕头,一下一下,磕得额头都破了。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阿昭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他走过来,问:
“怎么了?”
邱莹莹说:“他娘病了,想让我救。”
阿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邱莹莹说:“我救不了。”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石头。
“你娘在哪儿?”
石头说:“在县里。”
阿昭站起来,看着邱莹莹。
“去看看吧。”
邱莹莹看着他。
阿昭说:“也许有别的办法。”
邱莹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
他们跟着石头,去了县里。
走了两天,才到。
石头的家在县城边上,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四面漏风,冷得像个冰窖。
邱莹莹走进去,看见炕上躺着一个女人。
很瘦,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
邱莹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她伸出手,按在女人额头上。
凉的。
可冰凉下面,还有一丝温热。
还活着。
她看着那张脸,那张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那些快要死的人。
可那时候,她能救他们。
现在,她不能。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石头。
“你娘,病了很久了?”
石头点了点头。
“半年了。”
邱莹莹问:“看过郎中吗?”
石头说:“看过。可他们说……说……”
他说不下去了。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阿昭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想什么呢?”
邱莹莹说:“想怎么救。”
阿昭看着她。
邱莹莹说:“我不能用以前的办法了。可我想试试别的。”
阿昭问:“什么办法?”
邱莹莹想了想,说:
“请郎中。”
——
他们去县城里,请了最好的郎中。
那郎中姓王,五十来岁,在县里很有名。他来了,给女人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很多问题。
然后,他摇了摇头。
“太晚了。”
石头愣住了。
“先生,您救救她,求您救救她……”
王郎中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救,是救不了。痨病到了这个地步,神仙来了也没用。”
石头跪下去,给他磕头。
王郎中扶起他。
“后生,别这样。我给你开几副药,能拖几天是几天。你……有个心理准备吧。”
他开了药方,走了。
石头拿着那张药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邱莹莹走过去,拿过药方,看了看。
她不懂药,也看不出什么。
可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镇上学堂教书的周明。
他读过很多书,也许知道些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阿昭。
“回去。”
阿昭点了点头。
——
他们连夜赶回了桃花镇。
第二天一早,邱莹莹去了学堂,找到了周明。
周明看见她,愣住了。
“姑娘?你怎么来了?”
邱莹莹把药方递给他。
“你看看,这药方有用吗?”
周明接过药方,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摇了摇头。
“这是温补的药,治不了痨病。”
邱莹莹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明看着她,问:
“谁病了?”
邱莹莹说:“一个女人的娘。”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认识一个老郎中,以前在长安很有名。后来年纪大了,回老家养老了。他家就在县里,离这里不远。”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
“他能治吗?”
周明说:“不知道。可他治过很多疑难杂症,也许有办法。”
邱莹莹问:“他家在哪儿?”
周明说:“我带你去。”
——
周明带着邱莹莹,去了那个老郎中家。
老郎中姓陈,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可精神很好。他听了邱莹莹的话,看了那张药方,又问了女人的情况。
然后,他说:
“我去看看。”
他们又赶回了县里。
陈郎中给女人把了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邱莹莹。
“还有救。”
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陈郎中点了点头。
“可她需要很长时间,需要很多药,需要人照顾。你愿意吗?”
石头拼命点头。
“愿意!愿意!”
陈郎中看着他,笑了。
他坐下来,开了一张长长的药方。
“去抓药。每天按时吃。三个月后,再看情况。”
石头接过药方,手都在发抖。
他跪下去,给陈郎中磕头。
陈郎中扶起他。
“别谢我。要谢,谢这位姑娘。”
石头看向邱莹莹。
他又跪了下去。
邱莹莹扶起他。
“别跪了。好好照顾你娘。”
石头站起来,眼泪流了满脸。
“姑娘,谢谢你……”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
回去的路上,周明问:
“姑娘,你为什么要帮她?”
邱莹莹想了想,说:
“因为她儿子需要她。”
周明看着她。
邱莹莹继续说:“就像你娘需要你一样。”
周明愣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差点被冤枉入狱,差点让娘担心死。
是眼前这个女人,救了他。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帮人,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
只是因为,那些人在等。
在等一个奇迹。
而她,就是那个奇迹。
他看着邱莹莹,心里满是感激。
可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说:
“姑娘,你是个好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远去的背影上。
——
三个月后,石头又来了。
这回,他是跑着来的。
跑到院子里,看见邱莹莹,扑通一声跪下。
“姑娘!我娘好了!”
邱莹莹正在晒衣服,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石头,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激动得发抖的样子。
她问:
“真的?”
石头拼命点头。
“真的!陈郎中说,再养几个月,就能下地了!”
邱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在笑。
石头站起来,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布包,包得很仔细。
他递给邱莹莹。
“姑娘,这是我娘让我带来的。她说,是她亲手做的,给姑娘留个念想。”
邱莹莹接过来,打开。
是一双鞋垫。
绣着花,绣得密密麻麻的,针脚细密匀称。
上面绣着两个字——
“平安”。
邱莹莹看着那双鞋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鞋垫收起来,看着石头。
“回去告诉你娘,好好活着。”
石头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跑了。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阿昭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又救了一个。”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问:“高兴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高兴。”
阿昭笑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抱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
那天晚上,邱莹莹把那副鞋垫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她看着那两个字——
“平安”。
平安。
这是她听过最多的话。
也是她最希望别人得到的东西。
她笑了笑,把鞋垫收好。
闭上眼睛,睡了。
——
梦里,她又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是清的,桥是木头的。
桥那头,是一片桃林,开满了桃花。
桃林里,站着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阿福,阿蘅,无念,那个老人,周明,石头他娘……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她帮过的人。
他们都在那里,看着她,笑着。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桃花还要灿烂。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娘。”
她转过身。
桃夭站在她身后,穿着红衣裳,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亮亮的。
“娘,回家啦。”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桃夭的手。
一起向桥的那一头走去。
走向那片桃林。
走向那些人。
走向那个永远。
——
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阿昭躺在她旁边,还在睡。
桃夭又跑了进来,挤在他们中间,睡得正香。
邱莹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轻轻爬起来,穿上那双鞋垫,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静。
阳光照在菜地上,照在那几棵长得正好的小葱上,照在那几只已经醒了的鸡上。
她坐在台阶上,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鞋垫。
“平安”。
那两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轻轻抚摸着它们。
想起那个石头,想起他娘,想起那么多她帮过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邱莹莹站起身来,走进屋里。
阿昭醒了,正在穿衣裳。
桃夭也醒了,揉着眼睛,坐在床上。
邱莹莹走过去,把桃夭抱起来。
“饿不饿?”
桃夭点了点头。
邱莹莹笑了。
“走,做饭去。”
她抱着桃夭,走出屋子。
阿昭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很暖。
很美。
很幸福。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那年夏天,石头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他娘。
那个女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邱莹莹,眼泪流了下来。
她走过来,拉住邱莹莹的手。
“姑娘,谢谢你。”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她已经恢复红润的脸,看着她那双充满感激的眼睛。
她笑了。
“好了就好。”
女人点点头。
她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香囊,绣得很精致,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姑娘,这是我亲手做的。里面装着安神的药草,你戴着,对身体好。”
邱莹莹接过香囊,看了看。
然后,她把它系在腰上。
女人看着她,笑了。
她拉着石头的,给邱莹莹鞠了一躬。
“姑娘,我们走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们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女人忽然回过头。
“姑娘,你是个好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远。
风吹过来,香囊轻轻晃动。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香囊。
淡淡的药香,飘进鼻子里。
她笑了。
——
那天晚上,桃夭问:
“娘,今天来的那个奶奶是谁?”
邱莹莹说:“石头他娘。”
桃夭问:“石头是谁?”
邱莹莹说:“一个来找我帮忙的人。”
桃夭想了想,问:
“你又救人了?”
邱莹莹想了想,说:
“算是吧。”
桃夭笑了。
她扑过来,抱住邱莹莹。
“娘,你真厉害!”
邱莹莹抱着她,没有说话。
阿昭走过来,在她们身边坐下。
他看着邱莹莹,眼睛里满是温柔。
“又多了个记得你的人。”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腰上那个香囊。
淡淡的药香,一直飘着。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是地狱少女,收灵魂,帮人报仇。
那些人恨她,怕她,求她。
现在,她是普通农妇,救人,帮人。
那些人感激她,记得她,念着她。
她不知道哪个更好。
可她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
那年秋天,桃夭十一岁了。
她长高了许多,也越来越懂事了。
每天去学堂,认真听课,认真写字。回家之后,帮邱莹莹干活,喂鸡,择菜,打扫院子。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满满的。
那天,桃夭忽然问:
“娘,念恩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邱莹莹愣了一下。
念恩。
走了两年了。
她想了想,说:
“快了。”
桃夭问:“真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桃夭笑了。
“那我等着。”
她跑开去,继续干活了。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想起念恩走的那天,说过的话。
“干娘,我会回来的。”
她相信他。
就像当年,她相信阿昭会回来一样。
——
那年冬天,下雪的那天,念恩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背着包袱,比以前高了许多,也壮了许多。
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人。
邱莹莹正在喂鸡。
阿昭正在劈柴。
桃夭正在堆雪人。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
“干娘。”
邱莹莹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见了他。
愣住了。
念恩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干娘,我回来了。”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这个长大了的孩子,眼眶也热了。
她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
念恩站起来,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一模一样。
桃夭从那边跑过来,看见他,愣住了。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他。
“念恩哥哥!念恩哥哥!”
念恩抱着她,笑着。
“夭夭,你长这么高了。”
桃夭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你才长高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念恩笑了。
阿昭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了就好。”
念恩看着他,点了点头。
“干爹。”
阿昭笑了。
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笑着,说着,闹着。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他们身上。
可他们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暖暖的。
——
那天晚上,念恩留在山上吃饭。
邱莹莹做了很多菜,摆了满满一桌。
念恩吃着,说着,讲他在长安的事。
讲他读书的学堂,讲他认识的同窗,讲他见过的世面。
桃夭听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
念恩讲完了,看着她。
“夭夭,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桃夭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支笔。
很精致,笔杆上刻着花纹。
念恩说:“这是长安最好的笔。你以后写字,就用这个。”
桃夭看着那支笔,眼睛亮亮的。
“谢谢念恩哥哥!”
念恩笑了。
他又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邱莹莹。
是一块布料,丝绸的,摸起来滑滑的。
“干娘,这是给你的。你做成衣裳穿。”
邱莹莹接过布料,看了看。
很漂亮。
她收起来,看着念恩。
“谢谢。”
念恩摇了摇头。
“干娘,别跟我客气。”
他又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阿昭。
是一把刀,不大,却很精致。
“干爹,这是给你的。你劈柴用。”
阿昭接过刀,看了看。
“好刀。”
他收起来,看着念恩。
“谢谢。”
念恩笑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说着,笑着。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暖得像春天。
——
那天晚上,念恩没有走。
他住在山上,和以前一样。
邱莹莹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看着雪。
念恩也出来了,在她身边坐下。
“干娘,睡不着?”
邱莹莹点了点头。
念恩看着那片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干娘,我在长安的时候,经常想起你。”
邱莹莹看着他。
念恩说:“想起你救我的时候,想起你教我那些道理。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念恩继续说:“我在长安读书,认识很多人,见过很多事。可我觉得,他们都没有你好。”
他转过头,看着邱莹莹。
“干娘,你是我最亲的人。”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真诚的眼睛。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也是。”
念恩笑了。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雪,很久很久。
——
念恩在家里待了半个月。
每天陪桃夭玩,帮邱莹莹干活,和阿昭说话。
半个月后,他要走了。
他要去县里,准备考进士。
走的那天,他又跪在邱莹莹面前,磕了三个头。
“干娘,我走了。”
邱莹莹扶起他。
“好好考。”
念恩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桃夭。
桃夭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
“念恩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念恩想了想,说:
“考上就回来。”
桃夭问:“考不上呢?”
念恩笑了。
“考不上也回来。”
桃夭也笑了。
念恩又看向阿昭。
“干爹,我走了。”
阿昭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念恩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这个小院,这三个人。
然后,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干娘,干爹,夭夭,我会回来的!”
邱莹莹看着他,点了点头。
阿昭挥了挥手。
桃夭喊道:
“念恩哥哥,我们等你!”
念恩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远去的背影上。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也是站在这里,看着一个人走远。
那时候,她等了很久很久。
现在,她还在等。
可她知道,这次不用等太久。
因为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她笑了。
阿昭走过来,揽着她的肩。
“又走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问:“舍不得?”
邱莹莹说:“有点。”
阿昭把她揽进怀里。
“还会回来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可还是舍不得。
桃夭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娘,念恩哥哥会回来的,对吧?”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她。
“会的。”
桃夭笑了。
“那就好。”
她拉着邱莹莹的手,往屋里走。
“娘,我饿了。”
邱莹莹跟着她,走进屋里。
阿昭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还是那样暖。
还是那样美。
还是那样幸福。
——
那天晚上,邱莹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是清的,桥是木头的。
桥那头,是一片桃林,开满了桃花。
桃林里,站着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阿福,阿蘅,无念,那个老人,周明,石头他娘……
还有念恩。
念恩站在那里,看着她,笑着。
邱莹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又来了?”
念恩说:“来看看你。”
邱莹莹看着他。
念恩还是那个样子,七八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眼睛亮亮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念恩站在那里,让她摸。
然后,他说:
“干娘,我走了。”
邱莹莹看着他。
念恩转过身,向那片桃林跑去。
跑着跑着,就不见了。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向桥的那一头走去。
桥很长。
可她不怕。
因为桥的那一头,有阿昭在等她。
有桃夭在等她。
有她的家在等她。
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桃花还要灿烂。
比阳光还要温暖。
比永远还要长久。
——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