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归人
桃夭十四岁那年,念恩来信说要回来了。
这回不是回来看看,是真的回来。
他在信里写道,翰林院的差事告一段落,他申请外放,被派到邻县做县丞。虽然官不大,可离家近,以后能常回来。
信的最后,他说:
“干娘,干爹,夭夭,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以后咱们能常见面了。”
桃夭看了信,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
“娘!念恩哥哥要回来了!不走了!”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阿昭从屋里出来,问:
“什么事这么高兴?”
桃夭跑过去,把信递给他。
“爹你看!念恩哥哥要回来了!”
阿昭接过信,看了一遍。
然后,他也笑了。
“好,好。”
他把信还给桃夭,走到邱莹莹身边,揽着她的肩。
“念恩要回来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看着桃夭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心里暖暖的。
——
念恩回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照得满世界都是亮的。
桃夭一大早就起来,换了新衣裳,梳了头,站在院子门口等着。
邱莹莹在屋里做饭,阿昭在旁边帮忙。
“念恩喜欢吃什么来着?”邱莹莹问。
阿昭想了想,说:
“他好像什么都爱吃。”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做了一大桌子菜,摆得满满的。
桃夭跑进来,喊:
“娘!还没来!”
邱莹莹说:“再等等。”
桃夭又跑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跑进来。
“娘!还没来!”
邱莹莹说:“耐心点。”
桃夭又跑出去。
如此反复,跑了七八趟。
阿昭看着,笑了。
“这丫头,比等亲哥还急。”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可她知道,桃夭是把念恩当亲哥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比亲的还亲。
——
快中午的时候,桃夭终于跑进来了,这回不是喊“还没来”,而是喊:
“来了!来了!”
邱莹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
远远的,能看见一辆马车正往这边来。
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院子门口。
车帘掀开,一个人跳下来。
是念恩。
他比上次回来又高了些,也壮了些,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看着精神得很。
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人。
桃夭第一个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念恩哥哥!”
念恩抱着她,笑着。
“夭夭,你又长高了。”
桃夭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长高了!”
念恩笑了。
他松开桃夭,走到邱莹莹面前。
跪下,磕了三个头。
“干娘,我回来了。”
邱莹莹扶起他。
“起来。”
念恩站起来,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干娘,这次回来,不走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好。”
阿昭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就好。”
念恩看着他,也点了点头。
“干爹。”
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笑着,说着,闹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
那天中午,邱莹莹做的那一大桌子菜,全被吃光了。
念恩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夸:
“干娘,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桃夭在旁边,也吃得满嘴流油。
“娘做的饭最好吃了!”
阿昭笑着,给她们添饭。
邱莹莹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吃完饭,念恩拿出给他们的礼物。
给桃夭的是一支发簪,银的,细细的,上面镶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夭夭,这是给你的。”
桃夭接过发簪,眼睛亮亮的。
“好漂亮!”
她立刻插在头上,跑到镜子前照来照去。
给阿昭的是一把新刀,比上次那把还好,刃口闪着寒光。
“干爹,这是给你的。你劈柴用。”
阿昭接过刀,看了看。
“好刀。”
他收起来,看着念恩。
“谢谢。”
给邱莹莹的是一块布料,比上次那块还好,柔软光滑,上面绣着暗纹。
“干娘,这是给你的。你做成衣裳穿。”
邱莹莹接过布料,摸了摸。
很软。
很好。
她收起来,看着念恩。
“谢谢。”
念恩笑了。
——
念恩在山上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帮着干活,陪着说话,带着桃夭玩。
三天后,他要去邻县上任了。
走的那天,他又跪在邱莹莹面前,磕了三个头。
“干娘,我走了。以后常回来看你们。”
邱莹莹扶起他。
“路上小心。”
念恩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桃夭。
桃夭站在那里,这回没哭。
“念恩哥哥,你以后真的常回来?”
念恩点了点头。
“真的。”
桃夭笑了。
“那就好。”
念恩也笑了。
他又看向阿昭。
“干爹,保重。”
阿昭点了点头。
念恩上了马车,走了。
马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上。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桃夭拉着她的手,说:
“娘,念恩哥哥说常回来。”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她。
“嗯。”
桃夭笑了。
她拉着邱莹莹的手,往屋里走。
“娘,我饿了。”
邱莹莹跟着她,走进屋里。
阿昭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还是那样暖。
还是那样美。
——
念恩走后,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桃夭每天去学堂,邱莹莹和阿昭每天干活。
只是每隔十天半月,念恩就会回来一趟。
有时候待一天,有时候待两天。
每次都带着东西,吃的用的玩的,什么都带。
桃夭每次看见他,都高兴得不行。
“念恩哥哥,你回来了!”
念恩笑着,把她抱起来转圈。
转完圈,就把带的东西给她。
桃夭高兴得合不拢嘴。
邱莹莹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个戏班子。
比上次那个还大,还热闹。在镇口搭了台,一连唱五天。
桃夭天天跑去看,看得眼睛都不眨。
回来就跟邱莹莹讲:
“娘,今天唱的那个小姐,可好看了!”
“娘,今天那个公子,好俊!”
“娘,今天那个故事,好感人!”
邱莹莹听着,笑着。
有一天,桃夭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邱莹莹愣住了。
“怎么了?”
桃夭说:“今天……今天唱的那个故事,那个小姐等的人,不回来了……”
邱莹莹看着她,没有说话。
桃夭扑进她怀里,呜呜地哭。
“娘,等不到怎么办?”
邱莹莹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不到,就继续等。”
桃夭抬起头,看着她。
“等到什么时候?”
邱莹莹想了想,说:
“等到不用等的时候。”
桃夭不明白。
邱莹莹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抱着桃夭,轻轻地拍着。
很久很久。
——
那天晚上,桃夭睡着了。
邱莹莹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阿昭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邱莹莹说:“想她刚才问的问题。”
阿昭问:“什么问题?”
邱莹莹说:“等不到怎么办。”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不会等不到的。”
邱莹莹看着他。
阿昭说:“你看,我等到了。”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阿昭继续说:“念恩他娘等到了。阿月等到了。沈伯等到了。那么多人都等到了。”
他握住邱莹莹的手。
“夭夭也会等到的。”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嗯。”
——
那年冬天,桃夭十五岁了。
她长成了个大姑娘,个子快赶上邱莹莹了,说话做事也越来越稳重。
可她心里,还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
那天,她忽然问邱莹莹:
“娘,你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桃夭问过很多次了。
每次她讲,桃夭都听得津津有味。
可这次,她忽然想讲点不一样的。
她想了想,说:
“在桃花山。”
桃夭问:“然后呢?”
邱莹莹说:“他在山上,我在山下。他看见我,我看见他。”
桃夭问:“然后呢?”
邱莹莹说:“然后,他走了。”
桃夭愣住了。
“走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走了很久。”
桃夭问:“后来呢?”
邱莹莹说:“后来,他回来了。”
桃夭问:“等了多久?”
邱莹莹想了想,说:
“很久。”
桃夭看着她,眼睛有些红。
“娘,你辛苦吗?”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伸出手,摸了摸桃夭的头。
“不辛苦。”
桃夭不信。
邱莹莹说:“因为知道他会回来,就不辛苦。”
桃夭想了想,点了点头。
“就像我等念恩哥哥一样?”
邱莹莹笑了。
“嗯。就像你等念恩哥哥一样。”
桃夭也笑了。
——
那年的春节,念恩回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带了一个人。
一个姑娘。
二十出头,长得清清秀秀的,穿着碎花棉袄,站在念恩身边,有些害羞。
念恩站在院子门口,拉着那个姑娘的手,说:
“干娘,干爹,夭夭,这是我未婚妻。”
桃夭愣住了。
邱莹莹也愣住了。
阿昭也愣住了。
那个姑娘脸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念恩笑着说:
“她叫小云,是邻县的人。我们认识一年了,明年春天成亲。”
邱莹莹看着他,又看着那个姑娘。
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邱莹莹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拉着姑娘的手。
“进屋坐。”
姑娘跟着她,走进屋里。
桃夭在后面,拉着念恩的袖子,小声问:
“念恩哥哥,你要成亲了?”
念恩点了点头。
桃夭问:“那我怎么办?”
念恩愣了一下。
桃夭说:“你成亲了,还能带我玩吗?”
念恩笑了。
他蹲下来,看着桃夭。
“能。不光带你玩,还带小云姐一起。以后就是三个人一起玩。”
桃夭想了想,问:
“她好玩吗?”
念恩说:“好玩。”
桃夭笑了。
“那行。”
——
那天中午,邱莹莹又做了一大桌子菜。
念恩和小云坐在一起,桃夭坐在旁边,时不时看小云一眼。
小云被看得不好意思,脸一直红着。
邱莹莹给她夹菜。
“多吃点。”
小云低着头,小声说:
“谢谢伯母。”
邱莹莹愣了一下。
伯母?
她第一次被人这么叫。
她看了看阿昭。
阿昭也在笑。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可心里,暖暖的。
——
吃完饭,桃夭拉着小云,去看她养的鸡。
小云跟着她,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
邱莹莹坐在屋里,看着她们。
念恩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干娘,你觉得小云怎么样?”
邱莹莹想了想,说:
“挺好的。”
念恩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喜欢她?”
念恩点了点头。
“喜欢。”
邱莹莹说:“那就好好对她。”
念恩说:“我会的。”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他长大了。
要成亲了。
她忽然有些感慨。
可她笑了。
——
那天晚上,小云住在山上。
桃夭把自己的屋子让给她,自己挤到邱莹莹和阿昭屋里。
躺在床上,桃夭翻来覆去睡不着。
邱莹莹问:
“怎么了?”
桃夭说:“娘,小云姐挺好的。”
邱莹莹说:“嗯。”
桃夭说:“念恩哥哥娶了她,一定会很幸福。”
邱莹莹说:“嗯。”
桃夭说:“那我也要找个这样的人。”
邱莹莹看着她。
桃夭说:“像念恩哥哥那样,对我好的人。”
邱莹莹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桃夭的头。
“会的。”
——
第二年春天,念恩成亲了。
婚礼在邻县办,邱莹莹一家都去了。
桃夭当了送嫁的,穿着新衣裳,跟在花轿后面,走得一本正经。
小云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
念恩骑着马,走在前面,满脸都是笑。
邱莹莹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阿昭站在她身边,揽着她的肩。
“高兴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笑了。
婚礼很热闹,酒席摆了十几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喝喜酒。
念恩带着小云,一桌一桌敬酒。
敬到邱莹莹这一桌,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干娘,谢谢您。”
邱莹莹扶起他。
“起来。”
念恩站起来,看着她,眼眶红了。
“干娘,没有您,就没有我今天。”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念恩笑了。
他拉着小云,继续敬酒。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阿昭走过来,说:
“这孩子,长大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
念恩成亲后,回来的次数少了些。
可每次回来,都带着小云。
小云慢慢也熟了,不再害羞,会帮着邱莹莹干活,会和桃夭一起玩。
桃夭很喜欢她,天天“小云姐小云姐”地叫。
邱莹莹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
那年秋天,桃夭十六岁了。
她不去学堂了,在家帮邱莹莹干活。
可她闲不住,隔三差五就往镇上跑,去找那些她认识的人。
邱莹莹也不拦她。
知道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有一天,桃夭回来,眼睛亮亮的。
“娘,我今天遇见一个人。”
邱莹莹看着她。
桃夭说:“是个读书人,在镇上卖字画。画得可好了!”
邱莹莹问:“然后呢?”
桃夭说:“他给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桃花山。可像了!”
她拿出一幅画,给邱莹莹看。
邱莹莹看了看。
确实画得很好。
山是山,树是树,花是花,就像真的一样。
她问:“他叫什么?”
桃夭说:“叫沈墨。”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沈?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伯。
那个弹三味线的老人。
她问桃夭:“他多大了?”
桃夭说:“二十出头吧。”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出头,姓沈,会画画。
她忽然有些好奇。
这个人,和沈伯有没有关系?
——
第二天,桃夭又去镇上。
回来的时候,眼睛更亮了。
“娘,沈墨说,他爷爷也会弹琴。弹三味线。”
邱莹莹的手停住了。
弹三味线。
姓沈。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问:“他爷爷叫什么?”
桃夭说:“不知道。他没说。”
邱莹莹想了想,说:
“下次问他。”
——
又过了几天,桃夭回来,带来了答案。
“娘,他爷爷叫沈伯。”
邱莹莹愣住了。
沈伯。
那个弹了一辈子三味线的老人。
那个等了一辈子阿蘅的人。
那个握着阿蘅的手,笑着离开的人。
他的孙子,在这里。
在桃花镇。
会画画。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桃夭看着她,问:
“娘,你怎么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
“明天,带我去看看他。”
——
第二天,邱莹莹跟着桃夭,去了镇上。
沈墨的摊子摆在街角,一张桌子,几幅画,简单得很。
他坐在那里,正在给一个人画画。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
他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出轮廓,再几笔就画完。那人的样子,活灵活现的。
邱莹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那专注的神情。
她忽然想起沈伯。
那个老人,也是这样专注。
专注地弹琴,专注地等人。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沈墨画完了,收了钱,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愣了一下。
桃夭在旁边说:
“沈墨,这是我娘。”
沈墨站起来,向她行了个礼。
“伯母好。”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爷爷,是沈伯?”
沈墨点了点头。
“是。您认识我爷爷?”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认识。”
沈墨的眼睛亮了。
“真的?我爷爷很少提起以前的事。您能给我讲讲吗?”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和沈伯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点了点头。
——
那天下午,邱莹莹给他讲了沈伯的故事。
讲他怎么弹三味线,怎么等一个人,怎么等了六十二年,怎么在最后时刻见到那个人。
沈墨听着,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说:
“我爷爷……从来没跟我们讲过这些。”
邱莹莹说:“他可能不想让你们难过。”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伯母,您是怎么认识我爷爷的?”
邱莹莹想了想,说:
“他找过我帮忙。”
沈墨问:“帮什么?”
邱莹莹说:“找人。”
沈墨看着她,等着下文。
邱莹莹没有继续说。
她只是说:
“他找到了。”
沈墨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可他看邱莹莹的眼神,不一样了。
——
那天晚上,邱莹莹回到家,坐在院子里,很久很久。
阿昭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邱莹莹说:“想沈伯。”
阿昭看着她。
邱莹莹说:“他的孙子,在这里。”
阿昭愣了一下。
“沈伯的孙子?”
邱莹莹点了点头。
“会画画。长得和他很像。”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挺巧的。”
邱莹莹说:“也许不是巧。”
阿昭看着她。
邱莹莹说:“也许是他想让我看见。”
阿昭问:“谁?”
邱莹莹想了想,说:
“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一直戴着。
她轻轻抚摸着它。
——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是清的,桥是木头的。
桥那头,是一片桃林,开满了桃花。
桃林里,站着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阿福,阿蘅,无念,那个老人,周明,石头他娘,二牛,小蝶……
还有沈伯。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笑着。
邱莹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你孙子在这里。”
沈伯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邱莹莹说:“他画得很好。”
沈伯笑了。
“像他爹。”
邱莹莹看着他,问:
“是你让他来的?”
沈伯摇了摇头。
“是他自己来的。”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你想让我照顾他?”
沈伯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你能照顾,就照顾一下。不能,也没关系。”
邱莹莹看着他。
沈伯说:“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剩下的,他自己走。”
邱莹莹点了点头。
沈伯笑了。
他转过身,向那片桃林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姑娘,谢谢。”
邱莹莹看着他。
沈伯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
走远了。
消失在桃花里。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向桥的那一头走去。
桥很长。
可她不怕。
因为桥的那一头,有阿昭在等她。
有桃夭在等她。
有她的家在等她。
——
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阿昭躺在她旁边,还在睡。
桃夭又跑了进来,挤在他们中间,睡得正香。
邱莹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轻轻爬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静。
阳光照在租来的土地上,照在那几棵长得正好的小葱上,照在那几只已经醒了的鸡上。
她坐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暖暖的。
——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邱莹莹站起身来,走进屋里。
阿昭醒了,正在穿衣裳。
桃夭也醒了,揉着眼睛,坐在床上。
邱莹莹走过去,把桃夭抱起来。
“饿不饿?”
桃夭点了点头。
邱莹莹笑了。
“走,做饭去。”
她抱着桃夭,走出屋子。
阿昭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很暖。
很美。
很幸福。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桃夭和沈墨走得越来越近。
她经常去镇上找他,看他画画,和他说话。有时候带吃的去,有时候帮他看摊子。
沈墨也经常来山上。
帮着干活,陪着说话,教桃夭画画。
邱莹莹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明白。
可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
——
那天,桃夭回来,脸红红的。
邱莹莹问:
“怎么了?”
桃夭低着头,不说话。
邱莹莹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桃夭才抬起头,说:
“娘,沈墨……沈墨他……”
邱莹莹等着。
桃夭说:“他说……他说喜欢我。”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看着桃夭,看着她红红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也有人对她说喜欢。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脸红。
她笑了。
“你喜欢他吗?”
桃夭点了点头。
邱莹莹说:“那就好。”
桃夭看着她,问:
“娘,你不反对?”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不反对。”
桃夭扑过去,抱住她。
“娘,你最好了!”
邱莹莹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
那天晚上,邱莹莹把这事告诉了阿昭。
阿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沈墨?沈伯的孙子?”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说:“那孩子我见过,不错。”
邱莹莹看着他。
阿昭说:“老实,本分,会画画。对夭夭也好。”
邱莹莹问:
“你同意?”
阿昭笑了。
“你同意我就同意。”
邱莹莹看着他,也笑了。
——
那年冬天,沈墨正式来提亲了。
他带着媒人,带着聘礼,站在院子门口,紧张得手都在抖。
桃夭躲在屋里,偷偷往外看。
邱莹莹和阿昭坐在堂屋里,等着他进来。
沈墨进来,跪下,磕了三个头。
“伯父,伯母,我想娶夭夭。”
邱莹莹看着他。
阿昭看着他。
然后,阿昭问:
“你能对她好吗?”
沈墨说:“能。”
阿昭又问:“你会一辈子对她好吗?”
沈墨说:“会。”
阿昭看了看邱莹莹。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说:
“那就好。”
沈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桃夭从屋里冲出来,扑进他怀里。
沈墨抱着她,也笑了。
邱莹莹和阿昭看着他们,也笑了。
——
第二年春天,桃夭成亲了。
婚礼在镇上办,热热闹闹的。
念恩和小云也来了,帮着忙里忙外。
桃夭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
沈墨骑着马,走在前面,满脸都是笑。
邱莹莹站在人群里,看着花轿越走越远。
阿昭站在她身边,揽着她的肩。
“高兴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可她眼眶红了。
阿昭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又不是见不到了。就在镇上,天天都能见。”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知道。
可她就是舍不得。
——
桃夭成亲后,就住在镇上。
离得不远,走路半个时辰就到。
她隔三差五就回来,带着沈墨一起。
回来就帮邱莹莹干活,陪她说话,叽叽喳喳的,和以前一样。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
那天,桃夭回来,眼睛亮亮的。
“娘,我有了。”
邱莹莹愣住了。
“什么?”
桃夭摸着肚子,笑着说:
“我有了。”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她的肚子,看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摸着肚子,告诉阿昭。
那时候,她也这样笑着。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桃夭的肚子。
那里,有一个小生命。
一个她的小外孙。
她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
那年秋天,桃夭生了个儿子。
皱巴巴的,小小的,哭声响亮。
沈墨抱着他,手都在抖。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东西。
看着她的小外孙。
她的眼眶热了。
阿昭走过来,揽着她的肩。
“当外婆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小东西的脸。
小东西睁开眼睛,看着她。
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邱莹莹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她笑了。
——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是清的,桥是木头的。
桥那头,是一片桃林,开满了桃花。
桃林里,站着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阿福,阿蘅,无念,那个老人,周明,石头他娘,二牛,小蝶……
还有桃夭。
桃夭站在那里,抱着一个孩子,看着她,笑着。
邱莹莹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桃夭把那个孩子递给她看。
“娘,你看,他像你。”
邱莹莹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也看着她。
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孩子笑了。
咯咯的,笑得开心。
邱莹莹也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桃夭。
桃夭也看着她。
母女俩,相视而笑。
风吹过来,吹起她们的头发。
很暖。
很美。
——
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阿昭躺在她旁边,还在睡。
她轻轻爬起来,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静。
阳光照在租来的土地上,照在那几棵长得正好的小葱上,照在那几只已经醒了的鸡上。
她坐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满满的。
满满的都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爱。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一直戴着。
她轻轻抚摸着它。
忽然,她听见一个声音。
“娘。”
她抬起头。
桃夭站在院子门口,抱着那个孩子,笑着。
“娘,我带他来看你了。”
邱莹莹站起来,走过去。
她接过那个孩子,抱着他。
那孩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笑着。
邱莹莹也笑了。
阿昭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们,也笑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很暖。
很美。
很幸福。
——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邱莹莹抱着那个孩子,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阳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是地狱少女,一个人坐在破祠堂里,听着更夫的梆子声。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现在,她知道了。
幸福就是这一刻。
有他在身边,有孩子在身边,有孙子在怀里。
有那些记得她的人,在远方。
就够了。
她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比桃花还要美丽。
比永远还要长久。
——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