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学堂
桃夭六岁那年,镇上办起了学堂。
是个姓周的教书先生,听说以前在长安城里教过书,年纪大了,想找个清净地方养老,就到这桃花镇来了。镇上的人凑钱,在镇东头盖了几间屋子,请他开馆教书。
念恩第一个报了名。
他已经十三了,读了几年书,先生说他聪明,将来能考功名。他娘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一定要供他读书,供到他考上秀才、举人、进士。
念恩来桃花山的时候,把这事告诉了邱莹莹。
“姐姐,我要去学堂读书了!”
邱莹莹看着他,点了点头。
念恩又说:“先生姓周,听说很有学问。以后我就能学更多东西了。”
邱莹莹问:“你喜欢读书?”
念恩用力点头。
“喜欢!先生讲的课可有意思了,比我自己瞎看好多了。”
邱莹莹笑了。
桃夭从屋里跑出来,抱住念恩的腿。
“念恩哥哥!念恩哥哥!”
念恩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桃夭搂着他的脖子,问:
“念恩哥哥,你去哪儿?”
念恩说:“去读书。”
桃夭眨着眼睛,问:“读书好玩吗?”
念恩想了想,说:“好玩。”
桃夭眼睛一亮。
“那我也要去!”
念恩笑了,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愣了一下。
桃夭从念恩身上滑下来,跑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晃。
“娘,我也要去读书!念恩哥哥说好玩!”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她。
桃夭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也想读书。可家里穷,爹娘供不起。她只能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去学堂,自己上山采野菜。
现在,她的女儿想读书。
她抬起头,看向阿昭。
阿昭刚从屋里出来,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他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桃夭。
“夭夭想读书?”
桃夭点头。
阿昭问:“读书要乖乖的,听先生的话,不能乱跑,能做到吗?”
桃夭想了想,说:“能!”
阿昭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邱莹莹。
“那就让她去。”
邱莹莹看着他,问:
“行吗?”
阿昭握住她的手。
“怎么不行?咱们女儿想读书,就让她读。”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
她点了点头。
——
第二天,他们带着桃夭去了镇上。
学堂在镇东头,几间新盖的屋子,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周先生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站在院子里,正给几个先来的学生讲着什么。
念恩也在,看见他们,跑了过来。
“姐姐!姐夫!夭夭也来了?”
桃夭躲在她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念恩。
念恩笑着,伸手把她拉出来。
“夭夭,别怕,先生可好了。”
桃夭被他拉着,慢慢走到周先生面前。
周先生低下头,看着她。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桃夭小声说:“桃夭。”
周先生念了一遍:“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好名字。”
桃夭抬起头,看着他。
周先生笑了,那笑容很慈祥。
“想读书?”
桃夭点了点头。
周先生又问:“认得字吗?”
桃夭摇了摇头。
周先生说:“那从今天开始学,好不好?”
桃夭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周先生摸了摸她的头,对邱莹莹和阿昭说:
“这孩子看着灵秀,是块读书的料。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教她。”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拱了拱手。
“有劳先生了。”
——
桃夭就这样进了学堂。
每天一早,阿昭送她去镇上,傍晚再接回来。她在学堂里跟着周先生认字,跟着念恩背诗,跟着那些比她大的孩子一起读书。
她学得很快。
周先生教一遍,她就记住了。那些复杂的字,她看几遍就会写。那些难懂的诗,她念几遍就会背。
周先生高兴得很,逢人就夸:“这孩子,是个读书的种子。”
念恩也高兴,每天放学都带着她,教她这个,教她那个,比先生还尽心。
桃夭一天一天长大,字认得越来越多,诗背得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懂事。
可有一天,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邱莹莹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这样,愣住了。
“夭夭,怎么了?”
桃夭跑过来,扑进她怀里,不说话,只是哭。
邱莹莹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告诉娘。”
桃夭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说:
“他们……他们说我是野孩子……”
邱莹莹的手停住了。
桃夭继续说:“他们说我不是爹娘亲生的,是捡来的……说我长得不像爹,也不像娘……”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她。
桃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娘,我是捡来的吗?”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时候,阿昭从屋里出来了。
他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桃夭。
“夭夭,谁跟你说这些的?”
桃夭说:“学堂里的几个孩子。他们说,我长得不像爹也不像娘,肯定是捡来的。”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桃夭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夭夭,你听爹说。”
桃夭看着他。
阿昭说:“你长得不像爹,也不像娘,这是真的。”
桃夭的眼睛又红了。
阿昭接着说:“可你不是捡来的。你是爹娘生的,是爹娘最亲最亲的女儿。”
桃夭愣住了。
阿昭看着她,说:
“你娘生你的时候,疼了三天三夜。你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你娘抱着你,哭了,说,这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桃夭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她笑了。
阿昭把她搂进怀里,抱着。
“夭夭,你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爹娘的女儿。谁说你,你就告诉爹,爹去跟他们说。”
桃夭点了点头。
邱莹莹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热了。
她伸出手,摸着桃夭的头。
桃夭从阿昭怀里钻出来,又扑进她怀里。
“娘……”
邱莹莹抱着她,轻声说:
“娘在。”
桃夭伏在她怀里,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落下去,晚霞把天边染成红色。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邱莹莹抱着桃夭,看着那片晚霞,心里忽然想起了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念恩……
他们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苦。
可他们也都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桃夭。
桃夭已经不哭了,靠在她怀里,眼睛望着那片晚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问:
“娘,你小时候也有人欺负你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了想,说:
“有。”
桃夭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怎么做的?”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我不理他们。”
桃夭歪着头,不明白。
邱莹莹说:“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我知道自己是谁,就够了。”
桃夭想了想,又问:
“那你不难过吗?”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难过。”她说,“可后来遇到了你爹,就不难过了。”
桃夭也笑了。
她从邱莹莹怀里爬起来,跑到阿昭面前,扑进他怀里。
“爹!”
阿昭笑着接住她。
“怎么了?”
桃夭仰着脸,说:
“爹,我最喜欢你了!”
阿昭笑了。
邱莹莹也笑了。
晚霞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照在这一家三口身上。
很美。
——
第二天,阿昭送桃夭去学堂的时候,特意去找了那几个孩子。
他没骂他们,也没打他们,只是把他们叫过来,一个一个地看了一遍。
那几个孩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阿昭看完了,说:
“你们说桃夭不像我,不像她娘。你们看看,你们像不像你们爹娘?”
那几个孩子愣住了。
阿昭说:“你们爹是种地的,你们也是种地的。你们娘是织布的,你们也是织布的。这叫什么?这叫像。”
他顿了顿,又说:
“桃夭不像我们,是因为她有她自己。她将来会比我们强,比你们也强。你们不服气,就好好读书,将来比她还强。欺负人算什么本事?”
那几个孩子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低下头,不敢吭声。
周先生站在旁边,听了这话,捋着胡子笑了。
他走过来,对那几个孩子说:
“这位先生说得对。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欺负人。你们回去好好想想。”
那几个孩子点了点头,灰溜溜地走了。
桃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里亮亮的。
阿昭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夭夭,以后谁再说你,你就告诉爹。爹帮你说。”
桃夭点了点头。
阿昭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去吧,好好读书。”
桃夭跑进学堂,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灿烂的笑。
——
那天晚上,桃夭回来的时候,又蹦又跳的,高兴得很。
“娘!那几个孩子今天跟我道歉了!说以后再也不说我了!”
邱莹莹正在做饭,听了这话,抬起头,看着她。
桃夭跑过来,抱住她的腰。
“娘,爹真厉害!他把他们都说哭了!”
邱莹莹笑了。
阿昭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说:
“我没把他们说哭。是他们自己觉得理亏。”
桃夭跑过去,抱住他。
“反正爹最厉害!”
阿昭把她抱起来,笑着转了一圈。
桃夭咯咯地笑。
邱莹莹看着他们,也笑了。
灶上的饭煮好了,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端着饭出来,放在桌上。
“吃饭了。”
桃夭从阿昭身上滑下来,跑到桌边坐好。
阿昭也坐下来。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笑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这间小屋里。
很安静。
很温暖。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桃夭一天一天长大,书读得越来越好。周先生说,照这样下去,再过几年,她就可以去考县里的童试了。
念恩也越长越高,快比阿昭高了。他读书用功,先生说他明年就能去考秀才。
邱莹莹和阿昭还是那样,种地,养鸡,看花,看雪。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平淡得很。
可每一天,都是幸福的。
直到那天,镇上来了一个人。
——
那天下午,邱莹莹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桃夭在学堂,阿昭去镇上买东西了。
她一个人待着,晒着太阳,晒着那些洗干净的衣裳。
忽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过去。
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背着一个包袱。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找谁?”
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是……莹丫头吗?”
邱莹莹愣住了。
莹丫头。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她看着他,仔细地看。
那张脸,有些熟悉。
可她想不起来是谁。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眼睛里有了泪光。
“我是……我是阿福啊。”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阿福?
哪个阿福?
那人见她没想起来,急了。
“就是那个……那个卖糖人的!我媳妇阿荞,你救过她的命!”
邱莹莹想起来了。
阿福。
那个跪在她面前,求她救他媳妇的年轻人。
那个愿意用自己的灵魂换媳妇命的男人。
她看着他,看着他这张已经变了很多的脸。
老了,憔悴了,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白发。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
亮亮的,真诚的,带着感激。
她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福说:“我找了很久。到处打听,到处问。有人见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在桃花山附近出没。我就找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
“找了三年。”
邱莹莹沉默了。
阿福看着她,忽然跪了下去。
邱莹莹愣住了。
“你干什么?起来。”
阿福不肯起来,只是跪着,仰着脸看着她。
“我找了三年,就是想当面谢谢你。”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阿荞活下来了。她好好的。我们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她天天念叨你,说要是有机会,一定当面谢谢你。”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泪,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不用谢。”
阿福站起来,擦着眼泪,却还在笑。
“要谢的。一定要谢的。”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稻草人偶。
和当年那个一模一样。
邱莹莹愣住了。
阿福把人偶递给她。
“这是阿荞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当年你救了我们一家,我们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这个,是我们自己扎的,虽然不值钱,可里面装着我们的心意。”
邱莹莹接过那个人偶。
很轻。
可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人偶的脸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小小的红点。
像是心。
她看着那个人偶,看了很久。
阿福看着她,说:
“阿荞说,这个不是要你收谁的灵魂。是给你留个念想。让你知道,有人记得你。”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
她握紧那个人偶,握得紧紧的。
“谢谢。”她说。
阿福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一样憨厚。
——
那天晚上,阿昭回来的时候,看见邱莹莹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人偶。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谁来了?”
邱莹莹说:“阿福。”
阿昭问:“哪个阿福?”
邱莹莹说:“以前我救过的一个人。”
她把那个人偶递给他看。
阿昭接过来,看了看。
“挺好看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问:“他说什么了?”
邱莹莹说:“他说谢谢。”
阿昭看着她,问:
“你高兴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高兴。”
阿昭笑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抱着。
“那就好。”
邱莹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个人偶。
月光照在上面,照出那一个小小的红点。
像是心。
像是那些记得她的人的心。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念恩,阿福,阿蘅……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她帮过的人。
他们都记得她。
都在某个地方,想着她,念着她。
她的眼眶又热了。
可她笑了。
——
第二天,阿福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又给邱莹莹磕了三个头。
邱莹莹扶起他,说:
“回去好好过日子。”
阿福点了点头。
“会的。”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
“姑娘,阿荞让我告诉你,她每天都会给你烧一炷香。求菩萨保佑你,保佑你一家平安。”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阿福笑了笑,转过身,走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远去的背影上。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人偶。
很轻。
却沉甸甸的。
她把它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桃夭每天去学堂,念恩每天来串门,邱莹莹和阿昭每天种地养鸡,看花看雪。
那个人偶,就放在床头,每天睡觉前,邱莹莹都会看一眼。
有时候,她会想起那些她帮过的人。
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不知道阿月有没有等到老周。
不知道沈伯有没有和阿蘅在一起。
不知道无尘有没有安息。
不知道念恩会不会考上功名。
不知道阿福的两个孩子长什么样。
她不知道。
可她相信,他们都好好的。
因为他们在等的人,都在等他们。
就像她等到了阿昭一样。
——
那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满山都是白的,屋顶上、树上、地上,到处都积了厚厚的雪。桃夭不用去学堂,天天在家里玩雪,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念恩也来了,带着她一起玩。
两个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得咯咯的。
邱莹莹坐在屋里,烤着火,看着他们。
阿昭从外面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
“雪真大。”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
邱莹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那两个人。
桃夭正在往念恩身上扔雪球,念恩躲着,笑着。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可屋里很暖。
火在烧,人在笑,心在跳。
她忽然说:
“阿昭。”
“嗯?”
“我有时候想,这一切是不是做梦。”
阿昭低下头,看着她。
邱莹莹说:“以前那些日子,太长了。现在这些日子,太快了。有时候醒来,会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阿昭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不是梦。”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阿昭说:“要是梦,怎么会有心跳?”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砰,砰,砰。
一下一下,很稳,很沉。
邱莹莹感受着那个心跳,笑了。
“嗯,不是梦。”
阿昭也笑了。
他们就这样靠着,看着窗外那两个人,看着那漫天的雪。
很久很久。
——
雪停了之后,桃夭生了病。
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厉害,烧得脸都红了。邱莹莹急坏了,整夜整夜守着,给她喂药,给她擦身,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阿昭也急,去镇上请了好几个郎中,抓了好些药。
可桃夭的烧就是不退。
那天夜里,邱莹莹坐在床边,看着桃夭烧得通红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昭站在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肩上。
“会好的。”
邱莹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握着桃夭的手,握得紧紧的。
桃夭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说着胡话。
“娘……娘……”
邱莹莹凑过去,轻轻应着。
“娘在,娘在。”
桃夭不说话了,只是皱着眉头,呼吸急促。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是地狱少女,看着那些人受苦,心里没有感觉。
现在,受苦的是她的女儿,她疼得快要死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桃夭的手上。
“夭夭,你不能有事……”
阿昭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不会有事的。”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哭着。
那一夜,很漫长。
漫长得像永远过不完。
——
天快亮的时候,桃夭的烧终于退了。
邱莹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桃夭的手。
阿昭坐在旁边,一夜没睡。
他看着桃夭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看着她呼吸慢慢平稳,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桃夭的额头。
不烫了。
他又摸了摸邱莹莹的头。
她累坏了,睡得很沉。
他轻轻把她抱起来,放到旁边的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回到桃夭床边,坐下来,守着她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们脸上。
他看着她们,笑了。
那笑容很累,却很满足。
——
桃夭病好了之后,更黏她娘了。
每天都要邱莹莹抱着,讲故事,唱歌,哄她睡觉。邱莹莹也不嫌烦,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宠得不得了。
阿昭有时候会吃醋,说:
“夭夭,你怎么不黏爹?”
桃夭说:“爹硬,娘软。”
阿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邱莹莹也笑了。
桃夭从她怀里探出头,看着阿昭。
“爹,你也来,一起。”
阿昭走过去,在她们身边坐下。
桃夭挤在中间,左边是娘,右边是爹,高兴得不得了。
“娘,爹,我最喜欢你们了!”
邱莹莹和阿昭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一家三口身上。
很美。
——
春天来的时候,桃夭又去学堂了。
周先生看见她,高兴得很。
“桃夭回来了?病好了?”
桃夭点了点头。
周先生摸摸她的头。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功课落下不少,要补上。”
桃夭说:“先生,我会努力的。”
周先生笑了。
念恩也来了,看见桃夭,跑过来。
“夭夭!你好了?”
桃夭点了点头。
念恩说:“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替你记笔记了。等会儿给你。”
桃夭笑了。
“谢谢念恩哥哥。”
念恩也笑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枣树上,照在那些读书的孩子身上。
书声朗朗,飘向远方。
——
邱莹莹坐在家里,晒着太阳,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阿昭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有人送信来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
“谁的信?”
阿昭看了看信封,说:
“念恩的娘写的。”
邱莹莹接过来,打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莹姑娘,念恩明年要去县里考秀才了。这都是托你的福。我想请他拜你做干娘,不知你愿不愿意?”
邱莹莹看着那封信,愣住了。
阿昭凑过来看了看,笑了。
“干娘?你要不要?”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呢?”
阿昭说:“我觉得挺好。那孩子懂事,对夭夭也好。多个干儿子,不亏。”
邱莹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应了吧。”
——
念恩知道这事之后,高兴得跳了起来。
他跑到桃花山,跑到邱莹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
“干娘!”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热了。
她把他扶起来。
“起来。”
念恩站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桃夭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念恩哥哥,你干什么?”
念恩说:“我叫你娘干娘了!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亲哥哥!”
桃夭想了想,问:
“那你以后还带我玩吗?”
念恩说:“当然带!”
桃夭笑了。
“那好!”
两个孩子又跑出去玩了。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笑了。
阿昭走过来,揽着她的肩。
“又多了一个孩子。”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
阿昭问:“高兴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高兴。”
阿昭笑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很暖。
——
那年秋天,念恩去县里考秀才。
走之前,他来桃花山辞行。
“干娘,我走了。”
邱莹莹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好考。”
念恩说:“我会的。”
他又看向桃夭。
“夭夭,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桃夭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
“念恩哥哥,你要早点回来。”
念恩笑了。
“会的。”
他走了。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桃夭靠在她身边,问:
“娘,念恩哥哥会考上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会的。”
桃夭问:“为什么?”
邱莹莹说:“因为他想考。”
桃夭不明白。
邱莹莹摸了摸她的头。
“只要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成。”
桃夭抬起头,看着她。
“那我以后也想考,能考上吗?”
邱莹莹笑了。
“能。”
——
一个月后,念恩回来了。
他考上了。
虽然不是第一名,但也过了。
他娘高兴得哭了一场,非要请全村人吃饭。邱莹莹和阿昭也被请去了,坐在上座,喝了好几杯酒。
念恩端着酒杯,走到邱莹莹面前。
“干娘,我敬你。”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这个长大了的孩子,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好。”
念恩喝了酒,又跪下去,给她磕了三个头。
“干娘,没有你,就没有我。我这辈子,都记得。”
邱莹莹扶起他。
“不用记。好好过日子就行。”
念恩点了点头。
站起来,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一样灿烂。
——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睡不着。
阿昭也睡不着。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看着窗外的月光。
邱莹莹忽然说:
“阿昭,我们是不是有很多孩子了?”
阿昭想了想,说:
“念恩算一个,夭夭算一个,还有那些我们帮过的人,也算吧。”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我以前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
阿昭侧过身,看着她。
“现在呢?”
邱莹莹说:
“现在觉得,挺好的。”
阿昭笑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抱着。
“那就好。”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是地狱少女,一个人坐在破祠堂里,等着登录的人。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有丈夫,有女儿,有干儿子,有那么多记得她的人。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阿昭感觉到她的泪,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怎么哭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太高兴了。”
阿昭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以后天天都这么高兴。”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间小屋里。
很安静。
很温暖。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桃夭越长越大,书读得越来越好。
念恩经常来,教她功课,陪她玩。
邱莹莹和阿昭还是那样,种地养鸡,看花看雪。
一年又一年。
桃夭九岁那年,县里来了通知,说童试要开始了。
周先生把桃夭叫去,问她愿不愿意去考。
桃夭想了想,说:
“我回去问问我娘。”
周先生点了点头。
桃夭跑回家,把这事告诉了邱莹莹。
“娘,先生让我去考童试。你说我去不去?”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期待的神情。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想读书,可家里供不起。
现在,她的女儿有机会了。
她点了点头。
“去。”
桃夭的眼睛亮了。
“真的?”
邱莹莹说:“真的。”
桃夭扑进她怀里,抱着她。
“娘,你最好了!”
邱莹莹抱着她,笑了。
——
桃夭去县里考试那天,邱莹莹和阿昭都去送她。
念恩也来了,陪着一起。
桃夭穿着新衣裳,背着书袋,站在县学门口,回头看着他们。
“娘,爹,念恩哥哥,我进去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说:“好好考。”
念恩说:“夭夭,别紧张,你肯定行。”
桃夭笑了笑,转过身,走了进去。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
阿昭揽着她的肩。
“走吧,回去等。”
邱莹莹点了点头。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邱莹莹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
桃夭在里面。
她的女儿,在里面考试。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桃花山上采野菜,遇见了阿昭。
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现在,她的女儿在考童试。
以后,会怎样呢?
她不知道。
可她相信,一定会很好。
——
桃夭考了三天。
三天后,她出来了。
邱莹莹在门口等着她,一看见她,就跑过去。
“考得怎么样?”
桃夭想了想,说:
“不知道。”
邱莹莹愣住了。
桃夭说:“题都答了,可不知道对不对。”
邱莹莹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等结果。”
桃夭点了点头。
——
一个月后,结果出来了。
桃夭考上了。
虽然不是第一名,但也过了。
周先生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是镇上第一个考上童试的女娃。
桃夭跑回家,把这事告诉了邱莹莹。
“娘,我考上了!”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热了。
她伸出手,把桃夭抱进怀里。
“好,好。”
阿昭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也笑了。
他走过去,把她们娘俩一起抱住。
“咱们闺女,真厉害。”
桃夭在他们怀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很美。
——
那天晚上,念恩来了,带了一坛酒。
说是他娘让带的,庆祝桃夭考上童试。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说话。
桃夭坐在中间,被夸得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念恩说:“夭夭,等你再大点,也去考秀才。到时候咱俩一起考。”
桃夭说:“好。”
邱莹莹看着他们,笑了。
阿昭也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他们身上。
很亮。
很暖。
——
那天夜里,邱莹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是清的,河上有一座木桥。
桥那头,是一片桃林,开满了桃花。
桃林里,站着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阿福,阿蘅……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她认识的人。
他们都在那里,看着她,笑着。
桃林深处,还有一个身影。
小小的,穿着红衣裳,扎着两个小揪揪。
是桃夭。
她站在那里,看着邱莹莹,笑着。
邱莹莹想走过去。
可那座桥,好像很长很长。
她走啊走,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到。
桃夭就站在那里,等着她。
一直等着。
她忽然醒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桃夭睡在她旁边,睡得正香。
她看着桃夭,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温的。
活着的。
她的女儿。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阿昭醒过来,看着她。
“怎么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
阿昭问:“什么梦?”
邱莹莹想了想,说:
“梦见很多人。他们都很好。”
阿昭把她揽进怀里,抱着。
“那就好。”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很安静。
很温暖。
很幸福。
——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邱莹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还在。
谢谢这一切。
风把她的心思吹散,吹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她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这两个人。
她的爱人。
她的孩子。
她的家。
她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要温柔。
比桃花还要灿烂。
比永远还要长久。
——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