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新生
邱莹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些鸟叫得太欢实了,吵得她睡不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身边。
阿昭还在睡。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安静的睡颜。他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阿昭没有醒。
她又亲了一下。
还是没有醒。
她笑了,悄悄爬起来,披上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静。
月光洒在菜地上,洒在那几棵刚发芽的小葱上,洒在那几只蜷在窝里睡觉的鸡身上。夜风轻轻吹着,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在台阶上坐下来。
抬头看天。
天很黑,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照得整个世界都朦朦胧胧的。
她就那样坐着,看着,听着夜风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
以前,她也经常这样坐着。在破祠堂里,在廊下,在那些没有人登录的日子里。可那时候的坐,和现在不一样。
那时候,她是空的。
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坐着。
现在,她是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很普通,和凡人的手一样,有温度,有血色,有心跳传过来的微微颤动。
她把手放在心口。
砰,砰,砰。
一下一下,很稳,很沉。
活人的心跳。
她笑了。
——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一件衣裳披在她肩上。
阿昭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
“怎么不睡了?”
邱莹莹靠在他肩上,说:“睡不着。”
阿昭问:“想什么呢?”
邱莹莹想了想,说:“想以前的事。”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
“想什么以前的事?”
邱莹莹说:“想那些登录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想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阿昭没有说话。
邱莹莹继续说:“阿月,沈伯,无尘,念恩,阿福,阿蘅……还有那么多人。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阿昭把她搂紧了些。
“应该挺好的。”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阿昭说:“因为他们等的人,都在等他们。”
邱莹莹愣了一下。
阿昭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帮他们等到了。他们都会好好的。”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又靠回他肩上。
“希望吧。”
他们就那样坐着,看着星星,听着夜风,很久很久。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鸟叫得更欢了。
阿昭忽然说:“今天有什么打算?”
邱莹莹想了想,说:“去镇上看看?”
阿昭笑了。
“好。”
——
小镇叫桃花镇,就在山脚下,走路半个时辰就到。
镇上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一炷香的功夫。街两旁开着各种铺子,卖布的,卖盐的,卖农具的,还有一家小酒馆,门口挂着个破酒旗,风一吹就晃。
邱莹莹和阿昭走在街上,引来不少目光。
他们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和镇上的人没什么两样。可他们的气质,总让人觉得不一样。太安静了,太从容了,不像种地的农人。
邱莹莹不在意那些目光。
她只是慢慢地走,看着街边的铺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和她一样活着的凡人。
一个小孩子跑过来,差点撞到她身上。他娘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狗蛋,别跑那么快!”
孩子不理,继续跑。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想起念恩。
那个瘦小的孩子,跪在她面前,求她救他娘。
现在,他应该也长高了吧?也会这样跑来跑去,被他娘追着喊吧?
她笑了笑。
阿昭看着她,问:“想什么?”
邱莹莹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们走到一家布店门口,停下。
店里挂着各种布,粗布的,细布的,还有几匹绸缎,亮闪闪的,一看就很贵。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圆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看见邱莹莹和阿昭,眼睛一亮。
“哎呀,两位客人,想买点什么?我们这儿的布可好了,都是江南来的,又软又细——”
邱莹莹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想了想,想起来了。
是她。
那个元宵节登录地狱通信的女人。那个孩子掉进河里、她愿意用命换孩子的女人。
她看着邱莹莹,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娘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
“你……你是……”
邱莹莹没有说话。
老板娘看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绕过柜台,走到邱莹莹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阿昭愣住了。
邱莹莹扶住她。
“起来。”
老板娘不肯起来,只是跪着,仰着脸看着她,眼泪流了满脸。
“是你……是你救了我儿子……”
邱莹莹看着她,没有说话。
老板娘哭着说:“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你。我到处打听,到处找,可怎么也找不到。我儿子天天问,那个姐姐呢?那个姐姐去哪儿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邱莹莹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他在哪儿?”
老板娘擦了擦眼泪,往店里喊了一声:
“狗蛋!出来!”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里面跑出来。
虎头虎脑的,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拿着个糖人。
他看见邱莹莹,愣住了。
然后,他扔下糖人,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姐姐!”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他。
他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姐,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好久好久!”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化开。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狗蛋。可娘说,等我长大了,要给我起个大名,叫念恩。”
念恩。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念恩,”她说,“好名字。”
念恩看着她,忽然问:
“姐姐,你以后还会走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看阿昭。
阿昭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她又低下头,看着念恩。
“不走了。”
念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真的。”
念恩笑了,笑得比糖人还甜。
他抱住她的脖子,抱得紧紧的。
邱莹莹被他抱着,感受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
那天,他们在布店待了很久。
老板娘非要留他们吃饭,杀鸡,煮肉,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念恩围着邱莹莹转,问东问西,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邱莹莹不怎么会说话,就听着,偶尔点点头。
可念恩不在意,他只要她在,就高兴。
走的时候,老板娘送了他们一匹布,是店里最好的绸缎,说什么也要让他们收下。
邱莹莹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念恩站在门口,挥着手喊:
“姐姐,你要常来啊!”
邱莹莹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灿烂的笑。
她点了点头。
“好。”
——
回去的路上,阿昭牵着她的手,慢慢走。
邱莹莹一直没有说话。
阿昭问:“想什么呢?”
邱莹莹说:“在想那个孩子。”
阿昭笑了笑。
“他很喜欢你。”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又问:“你喜欢他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不知道。”
阿昭看着她。
邱莹莹说:“以前,我从来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现在……好像有点知道了。”
阿昭停下脚步,看着她。
“什么感觉?”
邱莹莹想了想,说:“就是……想看着他好好长大。”
阿昭笑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着。
“那就看着。”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嗯。”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春天种地,夏天看花,秋天收粮,冬天看雪。
念恩经常来。
有时候一个人跑过来,有时候跟着他娘一起。他来的时候,总会带点东西——几块糖,几个果子,或者他娘做的点心。
邱莹莹不怎么说话,可她会听他说话。
听他讲在镇上遇到的事,听他讲学堂里的先生,听他讲他新交的朋友。她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念恩就高兴得不得了。
有一次,他忽然问:
“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
邱莹莹愣了一下。
念恩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总是不说话,可我知道你在听。你怎么做到的?”
邱莹莹想了想,说:
“以前,我都是一个人。”
念恩歪着头,不明白。
邱莹莹继续说:“一个人待久了,就不爱说话了。”
念恩想了想,忽然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
“那以后我天天来陪你说话!”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她笑了。
“好。”
——
那年秋天,念恩的娘又生了个孩子。
是个女孩,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念恩趴在床边看,看了半天,说:
“她好丑。”
他娘笑了,打了他一下。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比她还丑。”
念恩不信。
他跑到邱莹莹面前,说:
“姐姐,你有孩子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念恩看着她,等着回答。
邱莹莹摇了摇头。
“没有。”
念恩问:“为什么?”
邱莹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向阿昭。
阿昭笑了笑,把她揽进怀里。
“会有的。”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是清的,不是黑的。河上有一座桥,是木头的,不是白的。桥那头,是一片桃林,开满了桃花。
她站在桥头,看着那片桃林。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竹叶。
“娘。”
她愣住了。
转过身,看见一个小女孩。
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衣裳,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她看着邱莹莹,笑着。
“娘。”
邱莹莹蹲下来,看着她。
“你……你是谁?”
小女孩歪着头,说:
“我是你女儿呀。”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
可她的手穿了过去。
小女孩还是笑着。
“娘,我等你。”
然后,她转过身,跑向那片桃林。
跑着跑着,就不见了。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
她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阿昭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那里,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竹叶。
她笑了。
——
第二天早上,她把这个梦告诉了阿昭。
阿昭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会有的。”他说。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轻声问:
“你怎么知道?”
阿昭说:“因为梦见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阿昭说:“我也梦见了。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衣裳。她喊我爹。”
邱莹莹愣住了。
阿昭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她在等我们。”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
她把头埋进他怀里,抱得紧紧的。
——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满山都是白的,屋顶上、树上、地上,到处都积了厚厚的雪。邱莹莹坐在屋里,烤着火,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
阿昭出去了,说是去镇上买点东西。
她一个人待着,看着火苗跳动,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忽然,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竹叶。
她愣住了。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不是风。
是从她肚子里传出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还是平平的。
可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下,一下。
像是心跳。
又像是——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
那东西又动了一下。
回应她似的。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
阿昭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火边,满脸是泪。
他吓坏了,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泪流满面,却笑着。
“阿昭,”她说,“她在动。”
阿昭愣住了。
“谁?”
邱莹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你女儿。”
阿昭的手僵在那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下。
很轻,很细。
可确实在动。
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跪在她面前,把脸贴在她肚子上,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动静。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有泪,也有笑。
“真的是她。”他说。
邱莹莹点了点头。
他们相视而笑。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可他们的小屋里,暖得像春天。
——
那一年的春天来的时候,邱莹莹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
她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那些刚发芽的小葱。
念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野花。
“姐姐,给你的!”
他把花塞到她手里,然后盯着她的肚子看。
“姐姐,这里面真的有小宝宝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念恩凑近一点,问:
“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也许吧。”
念恩清了清嗓子,对着她的肚子说:
“小宝宝,我是念恩哥哥。等你出来,我带你玩,给你糖吃,谁欺负你我就打他!”
邱莹莹笑了。
阿昭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
他走过来,在邱莹莹身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
念恩还在对着肚子说话,说得眉飞色舞。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邱莹莹靠在阿昭肩上,看着念恩,看着那些小葱,看着这小小的院子。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破祠堂里,听着更夫的梆子声。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家,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幸福。
现在,她知道了。
家,就是有他的地方。
温暖,就是他的怀抱。
幸福,就是这一刻。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阳光还要灿烂。
——
夏天的时候,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
皱巴巴的,小小的,哭声响亮。
稳婆把她抱到邱莹莹面前,笑着说:
“恭喜恭喜,是个千金!”
邱莹莹看着那个小东西,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
那孩子睁开眼睛,看着她。
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邱莹莹的眼泪流了下来。
阿昭从外面冲进来,满头大汗。
“生了吗?生了吗?”
他跑到床边,看着那个小东西,愣住了。
“这……这是我女儿?”
邱莹莹笑了。
“你抱抱。”
阿昭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
那小东西在他怀里,眨着眼睛,看着他。
阿昭看着她,忽然也哭了。
“她……她真好看。”
邱莹莹笑了。
念恩也跑进来,踮着脚要看。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阿昭弯下腰,让他看。
念恩看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半天,说:
“她还是好丑。”
大家都笑了。
邱莹莹靠在床头,看着他们,看着阿昭抱着孩子,看着念恩踮着脚要看,看着这热闹的、温暖的一幕。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
他们给孩子起名叫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从诗经里来的名字。
桃夭一天一天长大。
会笑了,会翻身了,会爬了,会走了,会跑了,会说话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娘”。
邱莹莹听了,哭了。
她说的第二句话,是“爹”。
阿昭听了,也哭了。
她说的第三句话,是“念恩哥哥”。
念恩听了,高兴得跳起来,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春天看桃花,夏天吃桃子,秋天收粮食,冬天看雪。
桃夭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捉蚂蚱,和小鸡玩。
念恩经常来,带着她玩,给她讲故事,教她认字。
邱莹莹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看着桃夭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着念恩假装生气其实满脸宠溺,看着阿昭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阿昭。”
“嗯?”
“我很幸福。”
阿昭低下头,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温柔的笑。
他也笑了。
“我也是。”
他们一起,看着院子里那两个跑来跑去的孩子。
一个,是他们救过的。
一个,是他们自己的。
都是他们最珍贵的宝贝。
——
那天晚上,桃夭睡了。
念恩被他娘接回去了。
邱莹莹和阿昭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天很黑,星星很亮。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
邱莹莹忽然问:
“阿昭,你说,那些我们帮过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阿昭想了想,说:
“也许也在看星星吧。”
邱莹莹笑了。
“也许吧。”
她靠在阿昭肩上,望着那些星星。
一颗,一颗,又一颗。
多得数不清。
她忽然觉得,每一颗星星,都像一个人。
阿月,沈伯,无尘,念恩,阿福,阿蘅,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她帮过的人。
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她吧。
她笑了笑。
“谢谢你们。”她轻轻地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
可她知道,他们会听见的。
阿昭低下头,看着她。
“想什么呢?”
邱莹莹摇了摇头。
“没什么。”
阿昭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冷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不冷。”
她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和她的心跳一起。
砰砰,砰砰,砰砰。
她闭上眼睛。
风在吹,星星在闪,夜在静静地流过去。
她就那样靠着,靠着,很久很久。
——
后来,桃夭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衣裳,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念恩也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在镇上学堂里读书,先生说他很聪明,将来能考功名。
邱莹莹和阿昭还是那样,种地,养鸡,看花,看雪。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平淡得很。
可每一天,都是幸福的。
——
那年的春天,桃花又开了。
满山的桃花,粉的白的,一簇一簇,挤得枝丫都弯了。风吹过的时候,花瓣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邱莹莹带着桃夭,上山去看桃花。
她们走到那棵大桃树下,停下。
邱莹莹伸出手,抚摸着树干。
那树干还是那样粗糙,满是裂纹和疙瘩。
可她觉得,它在对她笑。
桃夭跑过来,抱着树干,说:
“娘,这棵树好大!”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很大。”
桃夭问:“它多少岁了?”
邱莹莹想了想,说:
“比娘还大。”
桃夭惊讶地张大嘴。
“哇!”
她在树下跑来跑去,追着那些飘落的花瓣,笑得像只小鸟。
邱莹莹站在树下,看着她。
阳光透过花叶,洒在她身上,洒在她红色的衣裳上,洒在她灿烂的笑脸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也是站在这里,等着一个人。
等了一辈子。
现在,那个人就在山下,在家里,等着她们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还在,一直戴着,从没摘过。
虽然,她已经不需要它了。
可她还是戴着。
因为那代表着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事。
那些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记忆。
她笑了笑。
“走吧,”她喊桃夭,“回家。”
桃夭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她们一起,向山下走去。
满山的桃花在她们身后飘落,像一场粉红色的雪。
——
回到家的时候,阿昭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看见她们,笑了。
“回来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桃夭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爹!山上好多好多桃花!”
阿昭抱起她,笑着说:
“是吗?明天爹也去看。”
桃夭高兴地拍手。
邱莹莹走过去,在他们身边坐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烟火的气息。
远处,传来村里人的吆喝声,鸡鸣声,狗叫声。
热热闹闹的,和人间一样。
邱莹莹靠在阿昭肩上,看着桃夭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着那些小葱长得绿油油的,看着那几只鸡在啄食。
她忽然笑了。
阿昭低下头,看着她。
“笑什么?”
邱莹莹摇了摇头。
“没什么。”
阿昭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他也笑了。
他们就这样靠着,看着,很久很久。
——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是清的,河上有一座木桥。
桥那头,是一片桃林,开满了桃花。
桃林里,站着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念恩,阿福,阿蘅,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她认识的人。
他们都在那里,看着她,笑着。
阿月招了招手。
沈伯点了点头。
无尘弯了弯腰。
念恩跑了过来,跑到她面前,笑着喊:
“姐姐!”
她看着他,也笑了。
“念恩。”
念恩说:“姐姐,我们都很好。”
她点了点头。
念恩又说:“姐姐,谢谢你。”
她的眼眶热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
可他转过身,跑回了桃林。
跑着跑着,就不见了。
其他人也慢慢变淡,变淡,最后消失在桃花里。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桥头,望着那片桃林。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娘。”
她转过身。
桃夭站在她身后,穿着红衣裳,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亮亮的。
“娘,回家啦。”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好。”
她伸出手,握住桃夭的手。
一起向桥的那一头走去。
走向那片桃林。
走向那些人。
走向那个永远。
——
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阿昭躺在她旁边,还在睡。
桃夭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挤在他们中间,睡得正香。
邱莹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轻轻凑过去,在阿昭脸上亲了一下,又在桃夭脸上亲了一下。
他们都没有醒。
她悄悄爬起来,披上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静。
阳光照在菜地上,照在那几棵长得正好的小葱上,照在那几只已经醒了的鸡上。
她坐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很多声音。
鸡在叫,鸟在唱,风在吹,远处有人在说话。
还有心跳声。
自己的,砰砰砰。
还有屋里那两个,砰砰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首歌。
一首叫做“活着”的歌。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阳光还要灿烂。
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昭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
“怎么又起这么早?”
邱莹莹靠在他肩上,说:
“想看看太阳。”
阿昭笑了。
他们就这样靠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金色。
桃夭从屋里跑出来,扑进他们怀里。
“娘!爹!”
他们一起抱着她,笑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照在这平凡的、温暖的、幸福的生活上。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又是一天的开始。
又是一个新的日子。
邱莹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
谢谢。
谢谢你们来过。
谢谢你们还在。
谢谢这一切。
风把她的心思吹散,吹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她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这两个人。
她的爱人。
她的孩子。
她的家。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阿昭低下头,看着她。
“怎么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太高兴了。”
阿昭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以后天天都这么高兴。”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金色的阳光,看着那个慢慢升起的太阳。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是地狱少女。
收灵魂,帮人报仇,一个人坐在破祠堂里,听更夫的梆子声。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现在,她知道了。
幸福就是这一刻。
就是阳光,就是风,就是心跳,就是爱。
就是活着。
她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比桃花还要美丽。
比永远还要长久。
——
远处的村里,传来一声鸡叫。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日子,新的生活,新的幸福。
她就那样坐着,靠着,抱着,笑着。
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