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归期
三月三,上巳节。
长安城外的曲江池边,到处都是踏青的游人。青年男女穿着新衣裳,手挽着手,在花丛间穿梭。孩子们放纸鸢,五彩的风筝在天上飘着,像一朵朵移动的花。还有人临水而坐,行着流觞曲水的雅事,酒杯漂到谁面前,谁就吟诗一首,引来阵阵喝彩。
春风吹过,带着花香和水汽,把人的心都吹得软了。
可这春风,似乎永远也吹不**康坊东南角那座小宅院。
邱莹莹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挤挤挨挨的,把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树下落了一地的小白花,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蜘蛛趴在她肩头,也跟着一动不动。
她们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从上巳节前三天就开始坐,坐到上巳节,坐到上巳节过完,坐到今天。
今天是三月初六。
竹简一直没有亮。
没有人登录地狱通信。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十天,半个月,一个月。
没有人。
邱莹莹看着那卷竹简,看着上面那四个已经暗淡下去的字——“地狱通信”。
它们不再发光了。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死了。
蜘蛛忍不住开口:“小姐,这都一个月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蜘蛛又说:“会不会是……没人需要了?”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没人需要了?
她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总是有人恨,有人怨,有人想报仇,有人想害人。总是有人登录,有人求,有人用灵魂换。
可这一个月,什么都没有。
像是这世间的恨,突然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还在,鲜艳的红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阿昭的话——
“等你做完该做的事,帮完该帮的人。”
她做了吗?
她帮完该帮的人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没有人登录了。
——
那天夜里,她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黑,桥还是那样白。
阿昭站在桥中央,看着她。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阿昭看着她,笑了。
“一个月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问:“在想什么?”
邱莹莹说:“在想……是不是该结束了。”
阿昭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你觉得呢?”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想回来。”
阿昭的眼睛亮了一下。
邱莹莹继续说:“没有人登录了。也许……也许真的结束了。”
阿昭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暖,很厚,很有力。
“那就回来。”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问:
“可以吗?”
阿昭点了点头。
“可以。”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
她又问:“怎么回来?”
阿昭说:“把那些人偶还回去。”
邱莹莹愣住了。
“还回去?”
阿昭点了点头。
“那些人偶,是那些灵魂的寄托。你把它们还回去,那些灵魂就可以解脱。你也可以解脱。”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梦里没有那些人偶,可她记得它们,每一个都记得。
一百八十六个。
阿月,沈伯,无尘,王胡子,还有那些她记不清名字、却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她问:“还到哪里?”
阿昭说:“忘川。”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阿昭说:“把它们扔进忘川里。那些灵魂就可以忘记前尘,重新轮回。你也可以。”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阿昭笑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抱着。
“我等你。”他说。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很快。”她说,“很快我就来。”
——
她睁开眼睛。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还坐在那个角落里,那些人偶还放在她膝上。
一百八十六个。
她看着它们,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名字,看着那些被她收进地狱的灵魂。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它们。
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很轻,很温柔。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八只眼睛里满是复杂。
它知道小姐在想什么。
它不知道的是,小姐会不会真的去做。
把那些人偶扔进忘川。
忘记一切。
重新开始。
这听起来很好。
可那些灵魂呢?
他们会忘记吗?
会解脱吗?
会重新轮回吗?
蜘蛛不知道。
它只知道,小姐该走了。
她等了太久太久了。
——
第二天,邱莹莹站起身来。
她把那些人偶一个一个收进一个布袋里,背在身上。
蜘蛛问:“小姐,您要去哪儿?”
邱莹莹说:“忘川。”
蜘蛛愣住了。
“现在?”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走出祠堂,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好,很暖,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照在她背上的布袋上。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
她走过朱雀大街,走过东西两市,走出长安城的城门。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城外的那座小山前。
桃花山。
山上的桃树已经开了花,粉的白的,一簇一簇,挤得满山都是。风吹过的时候,花瓣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邱莹莹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些桃花。
她忽然想起一千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时候,她也是站在这里,提着篮子,上山采野菜。
那时候,她还是个凡人。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阿昭。
可那些日子,和今天一样美。
她迈步上山。
山路很窄,弯弯曲曲的,两边都是桃树。花瓣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背上的布袋上。
她走到那棵大桃树下,停下脚步。
那棵树也开了花,满树都是粉的白的,挤挤挨挨的,把枝丫都压弯了。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看着那些透过花叶漏下来的阳光。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树干。
那树干还是那样粗糙,满是裂纹和疙瘩。
可她觉得,它在对她笑。
她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
走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满山的桃花上,照出朦朦胧胧的光。
邱莹莹站在山顶,望着山下那条路。
那是她等阿昭的路。
等了一辈子的路。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背上的布袋。
一百八十六个人偶。
一百八十六个灵魂。
她解开布袋,把它们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在地上。
月光照在那些人偶上,照出那些血红色的名字。
阿月。
沈伯。
无尘。
王胡子。
还有那些她记不清名字、却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要走了。”
那些人偶没有动,没有回答。
可她知道,它们在听。
“我把你们还回去,”她说,“扔进忘川里,你们就可以忘记了。忘记前尘,重新轮回。”
她顿了顿。
“我也要忘记了。”
风从山脚下吹来,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白衣,吹得那些人偶轻轻晃动。
她看着它们,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名字,忽然想起阿月站在白色桥上回头笑的样子。
想起沈伯握着阿蘅的手,脸上那种平静的笑。
想起无尘跪在她面前,老泪纵横的样子。
想起念恩说的那句话——“念恩会回来的,等他长大了,一定回来找她。”
想起阿福睁开眼睛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那个老人,临死还念着“阿芸”的名字。
想起那个女人,抱着死里逃生的孩子,哭得稀里哗啦。
想起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眼泪,那些笑。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人偶。
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谢谢你们。”她说。
风更大了,吹得满山的桃花都在飘落,粉的白的,像一场无休无止的雪。
邱莹莹站起身来。
她看着那些人偶,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名字,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照在她空空如也的背上。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走向忘川。
走向阿昭。
走向那个等了她一千年的人。
——
她走过了荒野,走过了忘川,走过了冥界,走上了那座白桥。
孟婆还站在那里,端着那只碗,笑眯眯地看着她。
“来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孟婆看着她空空如也的背,问:
“都扔了?”
邱莹莹说:“还没有。”
孟婆愣了一下。
邱莹莹说:“我想先见一个人。”
孟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见他?”
邱莹莹点了点头。
孟婆叹了口气。
“去吧。他在桥那头。”
邱莹莹走过孟婆身边,走上那座白桥。
桥很长,很白,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她走啊走,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看见了那个人。
阿昭站在桥中央,看着她。
月光——冥界的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挺拔的身形,照出他温柔的笑。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停下。
阿昭看着她,笑了。
“来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暖,很厚,很有力。
“那些人偶呢?”
邱莹莹说:“还在山上。”
阿昭愣了一下。
“没扔?”
邱莹莹摇了摇头。
阿昭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疑惑。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说:
“我想再看一次。”
阿昭问:“看什么?”
邱莹莹说:“看那些名字。”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吧。”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会等我吗?”
阿昭笑了。
“我一直等。”
邱莹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向桥的那一头跑去。
——
她跑过白桥,跑过冥界,跑过忘川,跑回人间。
月亮还挂在天上,照着她脚下的路。
她跑啊跑,跑啊跑,跑回桃花山,跑上山顶。
那些人偶还在地上,月光照着它们,照着那些血红色的名字。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它们。
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她看着阿月的名字,想起她跪在屋里求她的样子。
她看着沈伯的名字,想起他坐在蒲团上讲了一夜故事的样子。
她看着无尘的名字,想起他跪在她面前磕头的样子。
她看着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想起一张脸,一个故事,一段往事。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她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人偶,一下一下。
“我舍不得你们。”她说。
风从山脚下吹来,吹得满山的桃花飘落。
她看着那些花瓣,看着那些人偶,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来。
她走到山顶边缘,望着山下的那条河。
忘川。
黑色的河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
她把手伸进布袋,拿出一个人偶。
是阿月的。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力一扔。
人偶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忘川里。
河水泛起一阵涟漪,然后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那片河面,看着那渐渐消失的涟漪。
她又拿出一个人偶。
是沈伯的。
扔出去。
落进河里。
涟漪。
消失。
一个,一个,又一个。
她站在山顶,把那些人偶一个一个扔进忘川。
每扔一个,她就念一个名字。
阿月。
沈伯。
无尘。
王胡子。
那些她记得的,那些她忘记的。
那些帮过的,那些收过的。
那些爱过的,那些恨过的。
一百八十六个。
一个一个,扔进那条黑色的河里。
月光照着她,照着她白色的衣裳,照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风很大,吹得满山的桃花都在飘落。
她就那样站着,扔着,念着。
直到最后一个。
那个人偶上,没有名字。
那是她自己的。
她看着那个人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把那个人偶贴在心口,感受着那种粗糙的触感。
“阿昭,”她轻轻地说,“我来了。”
然后,她用力一扔。
那个人偶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忘川里。
河水泛起一阵涟漪。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邱莹莹站在山顶,望着那条河。
河面很平静,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微微的光。
那些人偶都不见了。
那些名字都不见了。
那些故事,那些往事,那些记忆,都不见了。
可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阿月的笑。
沈伯的眼泪。
无尘的感激。
念恩的承诺。
那些眼神,那些温度,那些温暖。
她记得。
永远记得。
风从山脚下吹来,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白衣。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走向忘川。
走向阿昭。
走向那个等了她一千年的人。
——
她走过了荒野,走过了忘川,走过了冥界,走上了那座白桥。
孟婆还站在那里,端着那只碗,笑眯眯地看着她。
“扔完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孟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都忘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
“我记得。”
孟婆愣了一下。
邱莹莹说:“那些人,那些事,我都记得。”
孟婆看着她,忽然笑了。
“傻孩子,”她说,“记得就好。”
她让开路。
邱莹莹走过她身边,走上那座白桥。
桥很长,很白,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她走啊走,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看见了那个人。
阿昭站在桥中央,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挺拔的身形,照出他温柔的笑。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停下。
阿昭看着她,笑了。
“扔完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暖,很厚,很有力。
“记得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记得。”
阿昭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很暖,像是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他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抱着。
“记得就好。”他说。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她忽然问:
“阿昭,我们什么时候走?”
阿昭说:“现在。”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阿昭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现在就走。去桃花山。重新开始。”
邱莹莹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她笑了。
她抱紧他,抱得紧紧的。
“好。”
——
他们手牵着手,走过那座白桥。
孟婆站在桥头,看着他们,笑眯眯的。
“去吧,”她说,“好好过日子。”
邱莹莹看着她,忽然松开阿昭的手,走到她面前。
孟婆愣了一下。
邱莹莹看着她,问:
“你等人吗?”
孟婆愣住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苍老的容颜,照出她浑浊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月光还要温柔。
“等过。”她说。
邱莹莹看着她,问:
“等到了吗?”
孟婆摇了摇头。
“没有。”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孟婆的手。
那只手很苍老,满是皱纹,却还是温热的。
“谢谢你。”她说。
孟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松开手,笑了笑。
“去吧。他在等你。”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回到阿昭身边。
阿昭握住她的手。
他们一起,向桥的那一头走去。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照在他们相视而笑的脸上。
他们走啊走,走啊走,消失在月光里。
孟婆站在桥头,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握过。
温热的。
她笑了笑。
很淡,很轻。
然后,她转过身,端起那只碗,继续等着。
等下一个过桥的人。
——
邱莹莹睁开眼睛。
阳光很暖,照在她脸上,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眨了眨眼,慢慢适应那光。
然后,她看见了。
满山的桃花。
粉的白的,一簇一簇,挤得满山都是。风吹过的时候,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边那个人的脸上。
阿昭。
他躺在她旁边,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俊秀的眉眼。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可那里面,有光。
他看着她,笑了。
“醒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伸出手,把她脸上的花瓣拿掉。
“睡得好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很好。”
阿昭笑了。
他坐起来,看着满山的桃花。
“春天了。”
邱莹莹也坐起来,靠在他肩上。
“嗯,春天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那些桃花,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看着那些透过花叶漏下来的阳光。
很久很久。
然后,阿昭忽然问:
“饿不饿?”
邱莹莹愣了一下。
饿?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饿过了。
可她想了想,说:
“有点。”
阿昭站起身来,伸出手。
“走,回家吃饭。”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他们手牵着手,向山下走去。
满山的桃花在他们身后飘落,像一场粉红色的雪。
——
山脚下有一间小屋。
很小,却很温馨。青砖灰瓦,篱笆围成的小院,院里种着几畦青菜,还养着几只鸡。
阿昭推开篱笆门,牵着邱莹莹走进去。
“到了。”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小屋,看着那些青菜,看着那些咯咯叫的鸡。
她忽然问:
“这是我们的家?”
阿昭点了点头。
“我们的家。”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很白,可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了。是活人的白,有血色的白。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温的。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有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她是个活人了。
真的活人了。
阿昭看着她,笑着问:
“怎么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眼泪,也有笑。
“没什么,”她说,“就是……很好。”
阿昭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抱着。
“以后会更好的。”他说。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和她的心跳一起。
砰砰,砰砰,砰砰。
她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比满山的桃花还要灿烂。
——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天很黑,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
邱莹莹靠在阿昭肩上,望着那些星星。
她忽然问:
“阿昭,我们以后做什么?”
阿昭想了想,说:
“种地。”
邱莹莹愣了一下。
“种地?”
阿昭点了点头。
“种菜,种粮,养鸡,养猪。春天看桃花,夏天吃桃子,秋天收粮食,冬天看雪。”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呢?”
邱莹莹想了想,说:
“陪你。”
阿昭笑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好。”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也笑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间小屋上,照在满山的桃花上。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她就那样靠着,靠着,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念恩,阿福,阿蘅,还有那些她记不清名字、却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过得好吗?
她不知道。
可她相信,他们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星星,吹着风,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就像她一样。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月光还要温柔。
阿昭低下头,看着她。
“笑什么?”
邱莹莹摇了摇头。
“没什么。”
阿昭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他也笑了。
他们就这样靠着,靠着,看着星星,吹着风,听着彼此的心跳。
很久很久。
——
远处的村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飘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邱莹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是地狱少女。
坐在破祠堂里,听着同样的声音。
那时候,她是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
她抬起头,看着阿昭。
阿昭也看着她。
他们相视一笑。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他们眼中的光。
那光很亮,很暖,像是永远也不会熄灭。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他们种地,养鸡,看桃花,吃桃子,收粮食,看雪。
春天的时候,满山的桃花开了,他们就上山去看花。
夏天的时候,桃子熟了,他们就摘桃子吃,吃得满手都是汁。
秋天的时候,粮食收了,他们就坐在院子里剥玉米,剥得手都酸了。
冬天的时候,下雪了,他们就窝在屋里,烤火,说话,看雪。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平淡得很。
可邱莹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好的日子。
因为有他。
一直有他。
——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黑,桥还是那样白。
可桥上没有人。
孟婆也不在。
只有月光照着,只有风在吹。
她站在桥头,看着那座空桥,看着桥那头那片黑暗。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影子。
从黑暗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上白桥。
是个孩子。
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破衣裳。
他走到桥中央,停下脚步,望着她这边。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那个孩子也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是春天的阳光。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念恩会回来的。”
邱莹莹愣住了。
念恩。
是那个孩子。
那个她救过的孩子。
那个说“等我长大了,一定回来找她”的孩子。
她的眼眶热了。
她想喊他,可他已经转过身,向桥的那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姐姐,”他说,“谢谢你。”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
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阿昭躺在她旁边,还在睡着。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阿昭睁开眼睛,看着她。
“怎么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
“没什么。”
阿昭看着她,笑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着。
“做梦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梦到什么了?”
邱莹莹想了想,说:
“梦到一个孩子。”
阿昭问:“什么孩子?”
邱莹莹说:“我救过的孩子。他说谢谢我。”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说:
“他在谢你。”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
那天早上,他们起来之后,去了桃花山。
满山的桃花已经谢了,长出了嫩绿的叶子。树下落了一地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
他们走到那棵大桃树下,停下。
邱莹莹伸出手,抚摸着树干。
那树干还是那样粗糙,满是裂纹和疙瘩。
可她知道,它记得。
记得一千年前的那对年轻人。
记得那些日子,那些等待,那些约定。
阿昭站在她身边,也伸出手,抚摸着树干。
他们就这样站着,摸着,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头发,吹动他们的衣裳。
邱莹莹忽然说:
“阿昭,我们以后也埋在这里吧。”
阿昭愣了一下。
“埋在这里?”
邱莹莹点了点头。
“就在这棵树下。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阿昭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他笑了。
“好。”
邱莹莹也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那些嫩绿的叶子,望着那些透过叶隙漏下来的阳光。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说话。
又像是在唱歌。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
听着听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地狱少女。
坐在破祠堂里,听着更夫的梆子声。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现在,她知道了。
幸福就是和他在一起。
种地,养鸡,看花,看雪。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永远。
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阿昭。
阿昭也看着她。
他们相视一笑。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他们眼中的光。
那光很亮,很暖,像是永远也不会熄灭。
远处,传来村里人的吆喝声,鸡鸣声,狗叫声。
热热闹闹的,和人间一样。
邱莹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更夫喊的那句话——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时候,她是一个人听。
现在,不是了。
她握紧阿昭的手。
阿昭也握紧她的手。
他们一起,向山下走去。
走向他们的家。
走向他们的日子。
走向他们的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