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约定
二月二,龙抬头。
长安城里的柳树都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曲江池边的游人多了起来,踏青的、赏花的、放纸鸢的,把春色闹得沸沸扬扬。
可这春意,似乎永远也吹不**康坊东南角那座小宅院。
院中那棵老槐树也发了新叶,嫩芽从光秃秃的枝丫上钻出来,一天一个样。可树下那个白衣少女,却还是老样子——静静地坐着,望着那棵树,望着那片天,望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邱莹莹已经在廊下坐了三日。
不是等人登录。
是在等一个日子。
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八只眼睛里满是好奇。它不明白小姐在等什么,只知道她这几天总是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天。
它忍不住问:“小姐,您在等什么?”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还是那样,鲜艳的红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可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二月初二。
龙抬头的日子。
也是——
她忽然站起身来。
蜘蛛吓了一跳:“小姐?”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向门外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快得像是在赶什么。白色的衣裳在春风里飘动,像一朵匆匆飘过的云。
蜘蛛趴在她肩头,八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知道小姐要去哪里。
可它知道,一定是重要的事。
——
邱莹莹走过了朱雀大街,走过了东西两市,走出了长安城的城门。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城外的一座小山前。
山不高,却秀气,满山都是桃树。这个时节,桃花还没开,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可站在山脚下,已经能闻到那种春天的气息——湿润的泥土,新发的嫩芽,还有隐隐约约的花香。
邱莹莹站在山脚下,抬起头,望着这座山。
蜘蛛问:“小姐,这是哪里?”
邱莹莹说:“桃花山。”
蜘蛛愣了一下:“桃花山?可桃花还没开啊。”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开始上山。
山路很窄,弯弯曲曲的,两边都是桃树。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找什么。
走了很久,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棵桃树。
那棵树比别的都大,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巨大的伞。可它和别的树一样,光秃秃的,一朵花也没有。
邱莹莹走到那棵树前,停下。
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树干。
那树干很粗糙,满是裂纹和疙瘩,像是经历了无数风雨的老人。她的手贴在上面,感受着那种粗糙的触感。
蜘蛛看着她,八只眼睛里满是疑惑。
“小姐,您认识这棵树?”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抚摸着树干,一下一下,很轻,很温柔。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认识。”
蜘蛛愣住了。
邱莹莹继续说:“一千年前,我就是在这里遇见他的。”
蜘蛛的八只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一千年前?遇见谁?”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着那些等待着春天的桃树。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回忆。
那是思念。
那是一千年前的春天。
——
一千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个凡人。
十七岁,生在一个小户人家,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人。她生得不算美,可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村里人都叫她“莹丫头”。
那年春天,桃花开得特别好。
满山的桃树都开了花,粉的白的,一簇一簇,挤得枝丫都弯了。风吹过的时候,花瓣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她提着篮子,上山采野菜。
那时候的日子苦,春天是最好的时候,山里有各种能吃的野菜,采回去用水焯一焯,拌上盐,就是一顿饭。
她一边采,一边哼着歌。
哼的是村里姑娘们都爱唱的那首小调,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可她唱得很开心。
唱着唱着,她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
也是这首歌。
从山上传来的。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往山上看。
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青色的衣裳,站在一棵桃树下,正看着她。阳光从花瓣间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他俊秀的眉眼,照出他嘴角那一丝淡淡的笑。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被抓到唱歌的羞。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采野菜,可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个人从山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
她低着头,只看见一双青布鞋,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你唱得真好听。”
她的脸更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近看,他更好看了。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笑意。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可那里面,有光。
她傻傻地看着他,忘了说话。
他看着她,问:
“你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说:“莹……莹丫头。”
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像春风吹过桃花。
“莹丫头,”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她问:“你呢?你叫什么?”
他说:“阿昭。”
阿昭。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几遍,记下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村里人,是从外地来的,借住在山上的一个小庙里。说是来游学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那时候的读书人,都喜欢这样。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她每天上山采野菜,他就每天在山坡上等她。她采野菜,他就坐在旁边看书。她唱歌,他就听着。她累了,他就给她递水。
有时候,他会给她讲书上的故事。讲那些忠臣孝子,才子佳人,神仙鬼怪。她听得入迷,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讲着讲着,就忘了讲到哪里,只是看着她。
她发现他在看自己,脸就红了。
他笑了,说:“你脸红的样子真好看。”
她低下头,耳朵根都红了。
那年春天,他们在一起度过很多很多日子。
每一天都是晴天,每一天桃花都开得很好,每一天她都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可春天总会过去。
桃花谢了,满山都是落花。
那天,他们又坐在那棵大桃树下。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阿昭,”她问,“你会走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会。”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接着说:“可我会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别哭,”他说,“我会回来的。”
她哭着说:“你会等多久?”
他说:“多久都等。”
她又问:“如果我一直不来呢?”
他想了想,说:“那就一直等。”
她笑了,哭着笑了。
她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我等你。”她说,“多久都等。”
他抱着她,很久很久。
那天之后,他走了。
她每天上山,坐在那棵大桃树下,等。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等到桃花又开了,又谢了,又开了,又谢了。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等到爹娘催她嫁人,她不肯。
等到村里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不理。
等到她从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等成了二十几岁的老姑娘。
她还是等。
第四年春天,她又坐在那棵桃树下。
桃花开得正好,满山都是粉色的云。她靠着树干,望着山下那条路,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等了很久很久。
天快黑了,她正要起身回家,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她低下头,看见一把刀。
从背后刺进来的。
她转过头,看见一张脸。
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那个男人狞笑着,拔出刀,又刺了一刀。
她倒在血泊里,倒在桃树下,倒在那些飘落的花瓣上。
临死之前,她望着山下那条路。
她想:他还没来。
她想:他会不会来?
她想:他会不会等不到我?
然后,眼前一黑。
——
她的魂魄飘了起来。
她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桃树下,血把花瓣都染红了。她看见那个杀她的人逃走了。她看见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桃花还在飘落。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等阿昭来。
可她知道,她等不了了。
她是一个魂魄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拉扯她。
那力量很强大,很霸道,她挣不开,逃不掉。
她被拉着,一直往下,往下,往下——
掉进了黑暗里。
——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是黑的,流得很慢。
河上有一座白桥。
桥头站着一个老妇人,端着一只碗,笑眯眯地看着她。
“喝了吧。”老妇人说,“喝了就忘了。”
她问:“忘什么?”
老妇人说:“忘掉前尘往事。忘了那个人,那些日子,那些等待。”
她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碗,看着碗里浑浊的汤水。
她不想喝。
她不想忘记阿昭。
可那股力量又在拉扯她,推着她往桥上走。
她挣扎着,喊着,可没有用。
她走到桥中央,那个老妇人把碗递到她嘴边。
她拼命闭着嘴,可那汤水还是流了进去。
她什么都忘了。
忘了阿昭。
忘了桃花山。
忘了那个春天,那些日子,那些等待。
她只记得一件事——
有人在等她。
可她想不起来是谁。
然后,她就变成了地狱少女。
——
邱莹莹站在那棵大桃树下,手还放在树干上。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淹没。
她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那个春天,那些桃花,那个人。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想起她答应的那句话——
“我等你。多久都等。”
她等了他一辈子。
等到了死。
他等了她一千年。
等到了现在。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蜘蛛看着她,八只眼睛里满是心疼。
“小姐……您想起来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靠在树干上,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望着那些等待春天的桃树。
“我想起来了。”她说,“我全都想起来了。”
蜘蛛问:“那个人……是阿昭?”
邱莹莹又点了点头。
蜘蛛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轻声说:“小姐,您受苦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不苦。”
她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枝丫,看着那些看不见的桃花。
“他等了一千年,比我苦。”
蜘蛛不知道说什么好。
它只是趴在她肩头,陪着她,看着这片山,这片树,这片等待着春天的土地。
——
那天晚上,邱莹莹没有回祠堂。
她坐在那棵桃树下,靠着树干,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满山的桃树上,照在她身上。
她一直坐着,坐着,坐到半夜。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想去梦里见他。
想告诉他,她想起来了。
想告诉他,她记得那个春天,那些桃花,那个约定。
想告诉他,她来了。
她睁开眼睛。
没有梦。
她闭上眼睛。
还是没有。
她试了很多次,怎么也进不去那个梦。
她忽然慌了。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进不去了?
她站起来,在桃树下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不知道该怎么办。
蜘蛛看着她,小声说:“小姐,您别急……”
邱莹莹停下脚步,看着它。
“我进不去了。”她说,声音发抖,“我见不到他了。”
蜘蛛说:“也许……也许是因为您想起来了?”
邱莹莹愣住了。
“想起来了,就进不去了?”
蜘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它只是一个蜘蛛,不懂这些事情。
它只能说:“小姐,您别急。也许明天就能进去了。”
邱莹莹站在那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样圆,那样亮。
可它照不到那个梦了。
——
第二天夜里,她还是进不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夜里她都试着入睡,试着进入那个梦,可每次都只是普通的睡眠,什么梦都没有。
阿昭不见了。
那个等她的人,不见了。
邱莹莹坐在廊下,望着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
她已经坐了很多天了。
不吃,不喝,不睡,不说话。
蜘蛛急得团团转,可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能陪着她,看着她,等着。
那天,有人登录了地狱通信。
竹简亮了,红得像血。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那光。
她没有动。
竹简一直亮着,亮着,亮着。
她还是没有动。
蜘蛛小心翼翼地说:“小姐,有人登录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蜘蛛又说:“您不去看看吗?”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来。
“去。”
——
这一次,她去了城西。
那边有一片菜地,种着各种蔬菜,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菜地旁边有几间草屋,住着种菜的农人。
邱莹莹走到一间草屋前,停下脚步。
门开着。
里面传来哭声。
她走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床边跪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哭得满脸是泪。
他看见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跪着爬过来,抱住她的腿。
“求求你,”他说,“求求你,救救我爷爷。”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他。
“你登录了地狱通信?”
年轻人点了点头。
“你恨谁?”
年轻人摇了摇头。
“我不恨谁。我只是……只是想救爷爷。”
邱莹莹沉默了。
她走到床边,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很老了,老得脸上的皮都松了,老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可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邱莹莹凑近,听见他在喊一个名字:
“阿芸……阿芸……”
阿芸。
又是阿芸。
邱莹莹想起那个元宵节,那个难产的女人,那个孩子,那个老人。
她忽然问年轻人:
“你爷爷等的人,是谁?”
年轻人擦了擦眼泪,说:
“我奶奶。她死了很多年了。爷爷一直在等她。”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等她?”
年轻人点了点头。
“爷爷说,他们年轻的时候约定过,下辈子还要在一起。奶奶先走了,爷爷就等着,等着去见她。”
他指着床头的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衣裳,笑得很甜。
年轻人说:“这是爷爷画的。他不会画画,可画了很多年,终于画出了奶奶的样子。”
邱莹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得很拙,线条歪歪扭扭的,可那笑容,很真。
像是真的在笑。
她忽然想起阿昭。
想起他说的话——
“等你来。”
“一直等。”
她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微弱的呼吸,看着他嘴里不停念着的那个名字。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爷爷等到了。”
年轻人愣住了。
邱莹莹说:“他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
她走出草屋,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暖,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照在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根红绳。
红绳还是那样,鲜艳的红色。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好看。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问:
“小姐,您笑什么?”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根红绳,看着那片阳光,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菜地。
她心里在想:阿昭也在等我。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帮完该帮的人。
等我回去。
回到他身边。
她会的。
一定会的。
——
那天晚上,她又试着入睡。
她闭上眼睛,想着阿昭,想着那座白桥,想着那条黑河。
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然后,她看见了。
那条河。
那座桥。
那个人。
阿昭站在桥中央,看着她。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停下。
阿昭看着她,笑了。
“你来了。”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进不来了,”她说,“好多天进不来了。”
阿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邱莹莹愣住了。
“你知道?”
阿昭点了点头。
“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对不对?”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想起来就好。那些日子,那些桃花,那些约定,你都记得了。”
邱莹莹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记得。我都记得。”
阿昭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抱着。
“记得就好。”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哭着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昭摇了摇头。
“不会的。我一直在。”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可为什么我进不来了?”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因为你该回来了。”
邱莹莹愣住了。
“回来?”
阿昭点了点头。
“你想起以前的事了,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就可以回来了。”
邱莹莹看着他,问:
“回来?回哪里?”
阿昭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光。
“回来我身边。”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
阿昭继续说:“你的任务快完成了。等最后一个人登录,等最后一个人得救,你就可以回来了。”
邱莹莹看着他,问:
“回来之后呢?”
阿昭笑了。
“回来之后,我们一起轮回,重新做人。重新开始。像以前那样。”
邱莹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真的?”
阿昭点了点头。
“真的。”
邱莹莹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我等你。”她说,“我等你来接我。”
阿昭抚着她的头发,轻声说:
“我一直在等。”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条长长的白桥上,照在桥下那条黑色的忘川上。
他们就那样抱着,抱着,很久很久。
——
她睁开眼睛。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还坐在那个角落里,那些人偶还放在她膝上。
可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那个梦,那个人,那句话。
“你该回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像是在说:快了。
快了。
等最后一个人。
等最后一个约定。
她就可以回去了。
回到他身边。
——
第二天,又有人登录了。
邱莹莹看着竹简上那四个血红的字,沉默了片刻。
那光很亮,红得像血,又像火。
她站起身来。
“走吧。”
这一次,她去了东市。
那里有个卖布的铺子,不大,却很热闹。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生得圆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嗓门很大,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可今天,铺子关门了。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里,透出哭声。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乱七八糟的,布匹扔得到处都是。一个女人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那孩子五六岁,生得虎头虎脑,可脸色苍白,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邱莹莹走过去,蹲下来。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她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十二三岁,生得清秀,脸上没有表情。
她愣住了。
“你……你是谁?”
邱莹莹看着那个孩子,问:
“他怎么了?”
女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他掉河里了……捞上来就这样了……郎中说他……说他……”
她说不下去了,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邱莹莹伸出手,按在孩子的额头上。
冰凉。
可冰凉下面,还有一丝温热。
还有心跳。
很弱,很弱,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它还在。
邱莹莹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
她看见了。
那个孩子的魂魄,还在身体里,缩成一团,不肯离开。
它在等。
等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感觉到了那份坚持。
那份不肯走的坚持。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女人。
“你想救他?”
女人拼命点头。
“想!想!只要能救他,让我干什么都行!”
邱莹莹看着她,问:
“你愿意用什么换?”
女人愣住了。
她看着邱莹莹,看着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用我的命。”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女人说:“他才五岁。他还没长大,还没娶媳妇,还没给我养老送终。用我的命换他的,值。”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阿月。
想起那个用自己的灵魂换回丈夫性命的妇人。
想起她站在白色桥上回头笑的样子。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在阳光下幽幽地发光,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不用你的命。”
女人愣住了。
邱莹莹伸出手,按在孩子的胸口上。
她闭上眼睛。
她用心去感受那个小小的魂魄,感受那份不肯走的坚持。
然后,她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个魂魄往回推。
推回它该在的地方。
那魂魄挣扎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回去了。
孩子的胸口,开始起伏。
很弱,很慢,可它是在动。
女人愣住了。
她看着孩子,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看着他紧闭的眼睛慢慢动了动。
然后,孩子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她,眨了眨眼,轻轻叫了一声:
“娘……”
女人扑过去,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
邱莹莹站起身来,看着她们。
女人抱着孩子,一边哭一边道谢,磕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的感激。
邱莹莹只是看着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这对死里逃生的母子。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的眼睛,亮亮的。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
走在回祠堂的路上,蜘蛛忍不住问:
“小姐,您为什么不收她的命?”
邱莹莹没有说话。
蜘蛛又问:“她愿意用命换,您为什么不收?”
邱莹莹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很暖,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因为她的孩子还在等她。”
蜘蛛愣住了。
邱莹莹继续说:“那个孩子不肯走,是在等她。他要是走了,她怎么办?”
蜘蛛沉默了。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在阳光下发光。
“就像阿昭等我一样。”她说。
蜘蛛看着她,八只眼睛里满是复杂。
它忽然明白了。
小姐不是在救人。
她是在成全那些等和被等的人。
就像成全她自己一样。
——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阿昭站在桥中央,看着她。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阿昭看着她,笑了。
“今天又帮人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累不累?”
邱莹莹摇了摇头。
阿昭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快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我知道。”
阿昭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抱着。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条长长的白桥上。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轻声问:
“阿昭,等我回来之后,我们做什么?”
阿昭想了想,说:
“去桃花山。”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阿昭说:“在那里,重新开始。春天看桃花,夏天吃桃子,秋天扫落叶,冬天看雪。”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
“真的?”
阿昭点了点头。
“真的。”
邱莹莹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比桃花还要灿烂。
她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我等你。”她说,“等我回来。”
阿昭抚着她的头发,轻声说:
“我一直等。”
——
她睁开眼睛。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还坐在那个角落里,那些人偶还放在她膝上。
可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那个约定。
那个桃花山的约定。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像是在说:快了。
快了。
她抬起头,望着门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
她忽然想起那个孩子,那个被救活的孩子,那个扑进娘怀里的孩子。
他会长大。
会娶媳妇。
会给娘养老送终。
会有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生。
她帮他等到了。
她帮很多人等到了。
现在,该轮到她等了。
等她做完该做的事,帮完该帮的人。
等最后一个人登录。
等最后一个约定。
等她可以回去的那一天。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月光还要温柔。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轻声问:
“小姐,您在笑什么?”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片月光,看着那看不见的远方。
那里,有一个人。
在等她。
一直在等。
永远在等。
远处的街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飘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邱莹莹坐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看着那片月光。
她就那样坐着,坐着。
等天亮。
等明天。
等下一个登录地狱通信的人。
等一切该做的事做完。
等——
等到她可以回去的那一天。
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像是一个承诺。
像是一个约定。
像是一个——
归期。
——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