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灯会
长安城的元宵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天还没黑,街上就已经挤满了人。东市西市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挂起灯笼,红的、黄的、紫的、绿的,把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卖汤圆的摊子前排着长队,耍把式的在街角翻跟头,孩子们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到处是笑声、叫声、吆喝声,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平康坊东南角那座小宅院里,却还是静悄悄的。
邱莹莹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是蜘蛛前几天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说是“过节要有过节的样子”。那灯笼红通通的,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穿着那身白色的和服,手腕上系着那根红绳,静静地坐着。
蜘蛛趴在她肩头,八只眼睛望着院墙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天空,忍不住说:
“小姐,外面好热闹。”
邱莹莹没有说话。
蜘蛛又说:“您不想去看看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她已经很久没去凑过热闹了。不是不想去,是不习惯。那些喧嚣,那些笑闹,那些人来人往,和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她看着它们,就像看着另一个世界。
蜘蛛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竹简亮了。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放在身边的竹简。竹简上,“地狱通信”四个字正泛着幽幽的红光,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犹豫。
蜘蛛也看见了,八只眼睛一齐盯着那竹简。
“小姐,这光……”
邱莹莹点了点头。
很淡的光,意味着登录的人,心里的恨还不够深。
可他还是登录了。
邱莹莹沉默片刻,站起身来。
“走吧。”
——
这一次,她去了城南。
曲江池边有一片矮房子,住的都是穷苦人家。没有青砖灰瓦,没有高门大户,只有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挤在狭窄的巷子里。巷子里到处是污水和烂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邱莹莹走在巷子里,白色的衣裳在黑暗中格外醒目。那些土坯房里透出昏黄的光,偶尔传来几声笑骂,几声孩子的啼哭,几声狗叫。
蜘蛛趴在她肩头,八只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小姐,左边第三家。”
邱莹莹走到那家门口,停下脚步。
那门是破木板钉的,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光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邱莹莹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说话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那是一只浑浊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那只眼睛看见了月光下站着的白衣少女。
门猛地被拉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他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着邱莹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邱莹莹看着他,问:
“是您登录了地狱通信?”
老人点了点头。
邱莹莹等着他说话,可他还是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眼泪。
邱莹莹没有再问。
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里很小。
一张歪腿的木桌,两条断腿的长凳,靠墙一张土炕,炕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
她二十出头,生得还算清秀,可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呼吸很弱,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身边,跪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也是二十出头,穿着破旧的短褐,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厉害。他握着那个女人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消失。
老人跟在邱莹莹身后进来,走到炕边,看着那个女人,眼泪又流了下来。
“阿芸……阿芸……”
他喊着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邱莹莹看着他,问:
“她怎么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久,才挤出一句话:
“她……她要生了……”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腹部隆起,确实是个孕妇。可她这个样子,哪里像要生孩子的样子?
老人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三天了……三天了,生不下来……稳婆说……说孩子横着……大人孩子都……都保不住……”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那个年轻男人——女人的丈夫——也哭了,一边哭一边握着女人的手,嘴里喃喃着:
“阿芸……阿芸……你别丢下我……”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照在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身上,照在那个痛哭的男人身上,照在那个绝望的老人身上。
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眼泪,那些绝望,那些无助。
她忽然想起阿福。
那个跪在她面前,求她救他娘的孩子。
她想起阿蘅。
那个跪了八天八夜,等她救她弟弟的女人。
她想起那些登录地狱通信的人,每一个都有不得不恨的理由,每一个都有不得不求的人。
可这一次,登录的人,心里没有恨。
老人登录地狱通信,不是因为恨谁。
是因为他救不了他的女儿。
他只能求地狱里的人。
求一个奇迹。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在烛光下幽幽地发光,像是在问她:你帮不帮?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炕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她的手很粗糙,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一场可怕的噩梦。
邱莹莹伸出手,按在她额头上。
冰凉。
这是她惯常的动作。
可这一次,冰凉之后,她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生命。
在女人的肚子里,蜷缩着,挣扎着,想要出来,却怎么也出不来。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
和她见过的那些魂魄不同。
是活的。
是热的。
是有心跳的。
邱莹莹的手停在那里,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的表情,小声问:
“小姐,怎么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
她看见了。
那个孩子在女人的肚子里,横着,卡住了。他的头卡在母亲的骨头里,怎么也出不来。他挣扎着,动着,可他越动,卡得越紧。
母亲的血在流。
一点一点,一滴一滴。
快流干了。
邱莹莹睁开眼睛。
她站起身来,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可以救她。”
老人和男人同时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和不敢相信。
“真的?”老人问,声音发抖。
邱莹莹点了点头。
“可我要问你们一件事。”
老人连连点头:“你问,你问,什么都行!”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们眼中的希望。
“你们愿意用什么东西换?”
老人愣住了。
男人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邱莹莹,看着这个白衣少女,看着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老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决绝。
“用我的命。”
男人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爹!”
老人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邱莹莹。
“我活了六十多年,够了。阿芸才二十出头,她还有一辈子要过。用我的命换她的,值。”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人扑过来,抓住老人的手。
“爹,不行!要换也是我换!我是她男人,我应该替她——”
老人甩开他的手。
“你闭嘴!你还有孩子要养!你要是死了,孩子怎么办?阿芸怎么办?”
男人愣住了。
老人看着邱莹莹,说:
“就用我的命。求你了。”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佝偻的身体。
她忽然想起沈伯。
那个为了见阿蘅一面,等了一辈子的老人。
她忽然想起无尘。
那个为了报六十二年前的仇,跪在她面前的老人。
她想起这些老人,这些愿意用命换爱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像是在告诉她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不用你们的命。”
老人愣住了。
男人也愣住了。
邱莹莹说:“我救她。不要你们的命。”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炕边,蹲下来,把手放在女人的肚子上。
她的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闭上眼睛。
她用心去感受那个孩子,感受那个被卡住的小生命。
然后,她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推着那个孩子。
很轻,很慢,像是怕伤着他。
那个孩子感觉到了什么,动了动。
她又推了推。
孩子又动了动。
她就这样推着,推着,一点一点,把那个横着的孩子,慢慢转过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老人和***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看着那个白衣少女,看着她的手在阿芸的肚子上轻轻地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阿芸忽然**了一声。
男人猛地扑过去。
“阿芸!阿芸!”
阿芸睁开眼睛,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
然后,她忽然皱起眉头,发出一声痛呼。
男人吓坏了。
“怎么了?怎么了?”
老人却忽然喊道:
“稳婆!快去叫稳婆!孩子要出来了!”
男人愣了愣,然后猛地冲出门去。
邱莹莹站起身来,退到一边。
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在炕上挣扎,看着她痛苦地**,看着一个新生命挣扎着要来到这个世界。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的眼睛,亮亮的。
——
稳婆来了。
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男孩。
哭声响亮,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抖。
稳婆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老人扑过去,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流了满脸。
男人跪在炕边,握着阿芸的手,又哭又笑。
阿芸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笑着,看着那个孩子,看着她的男人,看着她的爹。
一家人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把这个小小的屋子填得满满的。
邱莹莹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照在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上。
她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是在笑。
很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它确实在那里。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悄悄走了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
——
邱莹莹走在回去的路上。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街上还很热闹,到处都是看灯的人,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她走在人群里,白色的衣裳在灯火中格外醒目。可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像是一缕风,一道影,从人群中穿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走啊走,走过东市,走过西市,走过朱雀大街,走回那座破败的祠堂。
走进祠堂,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里坐下。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膝上那些人偶上。
一百八十四个。
还是那么多。
她看着那些人偶,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名字,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女人,那个孩子,那个老人,那个男人。
他们没有人登录地狱通信。
他们没有用灵魂换什么。
可她还是帮了。
不为什么。
只是想帮。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八只眼睛里满是温柔。
“小姐,”它轻声说,“您今天很高兴。”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可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一点。
——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黑,桥还是那样白。
阿昭站在桥中央,看着她。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阿昭看着她,笑了。
“今天做了什么?”
邱莹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阿昭说:“我看得见。”
邱莹莹看着他,有些惊讶。
阿昭握着她的手,轻声说:
“我一直在看你。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得见。”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
“你……一直在看?”
阿昭点了点头。
“你帮那个女人接生的时候,我在看。你悄悄离开的时候,我在看。你走在人群里的时候,我也在看。”
他顿了顿,笑了。
“你笑了。”
邱莹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没有。”
阿昭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有。很小的笑,可我看见了。”
邱莹莹低下头,不说话了。
阿昭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抱着。
“我喜欢看你笑。”他说,“很好看。”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很稳,很沉,很有力。
她忽然问:
“你等了一千年,每天就这样看着我?”
阿昭点了点头。
“不无聊吗?”
阿昭想了想,说:
“有时候会。可看着你,就不无聊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梦里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照出他温柔的笑。
她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满满的,都是暖意。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阿昭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比梦里的还要好看。
邱莹莹红着脸,说:
“我该回去了。”
阿昭点了点头。
“去吧。”
邱莹莹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向桥的那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阿昭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问:“你明天还会看吗?”
阿昭点了点头。
“每天都在看。”
邱莹莹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比元宵节的灯火还要灿烂。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走得很轻快。
——
她睁开眼睛。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还坐在那个角落里,那些人偶还放在她膝上。
一切都没有变。
可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那个梦,那个人,那个笑。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像是在回应她的心情。
她轻轻抚摸着它,一下,一下。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八只眼睛里满是好奇。
“小姐,您又笑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可她确实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月光还要温柔。
——
元宵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邱莹莹还是坐在廊下,还是看着那棵老槐树,还是等着登录地狱通信的人。
可她的坐姿不一样了,眼神不一样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是静的,静得像一潭死水。
现在她还是静的,可那潭死水,有了涟漪,有了光,有了温度。
有时候她会忽然笑一下,不为什么,就是想笑。
有时候她会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一看就是很久。
有时候她会抬起头,望着天,望着月亮,望着那看不见的远方。
她知道,他在那里。
在看着她。
一直在看。
这就够了。
——
那天,有人登录了地狱通信。
邱莹莹看着竹简上那四个血红的字,沉默了片刻。
那光很亮,红得像血,又像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站起身来。
“走吧。”
这一次,她去了城北。
崇仁坊,那条她曾经来过的巷子。
她在那扇破旧的门前停下,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面容憔悴,头发散乱,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着邱莹莹,愣住了。
邱莹莹也看着她。
她们认识。
是阿月。
不是那个阿月。
是另一个阿月。
那个三年前登录地狱通信,用自己的灵魂换回丈夫性命的阿月。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您……”
阿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却还是努力笑着。
“你来了。”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侧过身,让出门。
“进来吧。”
邱莹莹走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那张木桌,那两条长凳,那张土炕。炕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生得粗壮,脸庞黝黑。
是老周。
他活着。
活得好好的。
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活气。
他坐在那里,眼睛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
阿月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老周没有反应。
阿月看着邱莹莹,眼泪流了下来。
“他……他变成这样了。”
邱莹莹看着她,问:
“怎么回事?”
阿月低下头,看着老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声音很轻,很轻:
“我死之后,他不知道我去了哪里。他找啊找,找啊找,找遍了整个长安城,也找不到我。后来,他就不找了。”
她顿了顿,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他变成这样了。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动。就坐着,望着外面,等着。”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老周,看着这对被命运捉弄的夫妻。
阿月抬起头,看着她,眼中的泪没有干,可那目光,却坚定得很。
“我登录地狱通信,不是为了报仇。我是想求你一件事。”
邱莹莹看着她。
阿月说:“让我回来。”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阿月继续说:“我知道我的灵魂已经在地狱里了。我知道我回不来了。可我想……想试一试。”
她握紧老周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他这样,我不放心。我要回来,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个时辰,我要告诉他,我很好,让他好好活着。”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
她想起阿昭。
那个等了她一千年的人。
如果换作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阿月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邱莹莹说:“我可以带你的魂魄来见他。一个时辰。”
阿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真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月跪了下去,跪在她面前,磕头。
“谢谢……谢谢……”
邱莹莹扶住她。
“不用谢。”
她顿了顿,看着阿月,说:
“你是个好人。”
阿月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这个白衣少女身上,照在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照在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暖,像是春天的阳光。
——
那天夜里,邱莹莹去了地狱。
她走过忘川,走过荒野,走过那座黑色的城,走上那座白色的桥。
孟婆还站在那里,端着那只碗,笑眯眯地看着她。
“又来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孟婆问:“这次找谁?”
邱莹莹说:“阿月。”
孟婆想了想,说:“那个用自己的灵魂换丈夫性命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孟婆叹了口气。
“傻孩子。跟我来吧。”
她领着邱莹莹走过白桥,走过一片灰色的荒野,走到一座小小的屋子前。
那屋子也是灰色的,破破烂烂的,和人间那些穷人的屋子没什么两样。
孟婆说:“她就在里面。”
邱莹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坐着一个人。
是阿月。
她穿着灰色的衣裳,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一切。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看见邱莹莹,她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邱莹莹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我来接你。”
阿月愣住了。
“接我?”
邱莹莹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回去见老周。”
阿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站起身来,抓住邱莹莹的手。
“真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月哭了,又笑了,又哭了,又笑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邱莹莹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跪在屋里,求她救老周。
现在她跪在这里,求她带她回去见老周。
一样的哀求,一样的眼泪,一样的爱。
她握紧阿月的手。
“走吧。”
——
一个时辰。
阿月站在那间小屋里,站在老周面前。
老周还是那样坐着,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阿月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瘦了,老了,憔悴了。
可还是她的老周。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脸,什么也没碰到。
她是魂魄。
碰不到活人。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她笑了。
她蹲在他面前,轻轻地说:
“老周,我回来了。”
老周没有动。
阿月继续说:“我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老周还是没动。
阿月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你怎么瘦成这样?怎么不吃东西?怎么不说话?”
老周没有回答。
阿月伸出手,想去握他的手,可她的手又穿了过去。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笑了。
“老周,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他。
“我很好。真的。那边没有那么可怕。有桥,有河,有孟婆。孟婆人很好,给我住的屋子,还陪我说话。”
老周的眼睛动了动。
只是一下。
可阿月看见了。
她的心一下子跳了起来。
“老周,你听见了?你听见我说话了?”
老周的眼睛又动了动。
阿月的眼泪流了下来,可她笑着。
“老周,你要好好活着。吃饭,睡觉,说话,出门走走。你还年轻,还有一辈子要过。”
老周的手动了动。
像是想握什么。
阿月看着那只手,眼眶又红了。
“老周,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老周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很小,可它在那里。
阿月看着他,看着那点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老周,我该走了。”
老周的手猛地抬起来,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没抓住。
阿月的魂魄开始变淡。
她看着老周,看着他那张急切的脸,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光的眼睛,笑着说:
“等我。”
然后,她消失了。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中,伸着,握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可它确实是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里,好像还握着什么。
他慢慢收拢手指,握紧。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阿月。”
——
邱莹莹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照在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的眼睛,亮亮的。
像是藏着星星。
蜘蛛趴在她肩头,轻声问:
“小姐,她还会回来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不知道。”
蜘蛛叹了口气。
邱莹莹看着那间小屋,看着里面那个握着空气的男人,看着那个终于开口喊出妻子名字的丈夫。
她忽然想起阿昭。
想起他等她的样子。
想起他看她时温柔的眼神。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像是在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轻轻抚摸着它,心里说:快了。
快了。
等她做完该做的事,帮完该帮的人。
她就回去。
回到他身边。
——
那天夜里,她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阿昭站在桥中央,看着她。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阿昭看着她,笑了。
“今天又帮人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暖,很厚,很有力。
“累不累?”
邱莹莹摇了摇头。
阿昭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你越来越像凡人了。”
邱莹莹问:“凡人不好吗?”
阿昭摇了摇头。
“很好。”
他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抱着。
“凡人有心跳,有眼泪,有笑容。凡人会爱,会等,会牵挂。”
他顿了顿,笑了。
“凡人的你,最好看。”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她忽然问:
“你还会等我多久?”
阿昭说:“等你来。”
她又问:“如果我一直不来呢?”
阿昭说:“一直等。”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抱紧他,抱得紧紧的。
“我会来的。”
阿昭点了点头。
“我知道。”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紧紧抱在一起的身影上,照在这条长长的白桥上。
桥下,忘川静静地流着。
桥上,他们静静地抱着。
很久,很久。
——
她睁开眼睛。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还坐在那个角落里,那些人偶还放在她膝上。
一切都没有变。
可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暖。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像是在说:我在等你。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要温柔。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八只眼睛里满是好奇。
“小姐,您又笑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可她确实在笑。
笑得很开心。
因为知道有人在等她。
永远在等。
——
远处的街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飘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邱莹莹坐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看着那片月光。
她的嘴角,带着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轻,却比元宵节的灯火还要灿烂。
她就那样坐着,坐着。
等天亮。
等明天。
等下一个登录地狱通信的人。
等一切该做的事做完。
等——
等到她可以去找他的那一天。
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像是一个承诺。
像是一个归途。
像是一个——
永远。
——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