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孟婆
长安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是秋高气爽,后一天就北风呼啸,一夜之间,满城的树叶都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邱莹莹走在城外的官道上。
她已经走了三天。
从长安城出来,一路向西,过渭河,翻山岭,穿荒野。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那个地方去。
那个梦里的人,没有告诉她地方。
可她知道。
就像知道自己的心跳一样,她知道该往哪里走。
蜘蛛趴在她肩头,缩成一团,躲避着刺骨的北风。它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门,为什么要走这么远,要去哪里。
它问过,小姐没有回答。
它就不再问了。
它只是陪着她,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看着她那身白衣在风中飘动,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鲜艳。
走了三天,终于看见了一座山。
那山不高,却险,悬崖峭壁,怪石嶙峋,山上光秃秃的,连一棵树都没有。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是黑的,黑得像墨,流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邱莹莹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
蜘蛛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这是……忘川?”
邱莹莹点了点头。
忘川。
分隔阴阳的河。
河的那一边,就是冥界。
蜘蛛的声音在发抖:“小姐,您要去冥界?”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迈步向河边走去。
走到河边,她停下脚步,低下头,看着那黑色的河水。
河水很静,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的影子——那个白衣少女,站在河边,望着水中的自己。
她看了片刻,然后抬起脚,踩在了水面上。
她没有沉下去。
她踩在水面上,像是踩在平地上一样,一步一步向河对岸走去。
黑色的河水在她脚下荡漾,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是一张张脸,痛苦的脸,扭曲的脸,挣扎的脸,都是被困在忘川里的灵魂。
他们伸出手,想抓住她,想爬上来,可他们的手刚一碰到水面,就化成了一缕黑烟,消散在风里。
邱莹莹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河对岸。
蜘蛛趴在她肩头,八只眼睛紧紧地闭着,不敢看那些东西。
走过了忘川,前面是一片荒野。
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风,灰色的雾。什么都是灰的,什么都是模糊的,什么都是死气沉沉的。
荒野上有很多人——不对,不是人,是魂魄。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一个接一个,慢慢地向前走。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只是机械地走着,走着,走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邱莹莹走在队伍旁边,逆着方向,向前走去。
那些魂魄看见她,都愣住了。
他们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们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走远,消失在灰雾里。
走了很久,很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一座城。
那城很大,城墙是黑色的,高得望不到顶。城门也是黑色的,紧闭着,门上刻着复杂的符文,发出幽幽的红光。
城门两旁,站着两个巨大的鬼卒。
他们有三丈高,青面獠牙,手持钢叉,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邱莹莹走到城门前,停下脚步。
两个鬼卒低下头,看着她。
一个鬼卒开口了,声音像是打雷:
“你是何人?为何闯冥界?”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们。
“我要见一个人。”
鬼卒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见人?你以为冥界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见就见?”
另一个鬼卒也笑了,笑得浑身乱颤。
“小丫头,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捣乱。不然,把你抓进去,下油锅,炸着吃!”
邱莹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红绳。
无尘送给她的那根。
两个鬼卒看见那根红绳,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盯着那根红绳,盯着那鲜艳的红色,盯着那上面隐约可见的符文,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这是……”
邱莹莹说:“让我进去。”
两个鬼卒对视了一眼,然后默默地退到两边,让开了路。
黑色的城门无声地打开了。
邱莹莹把红绳收回袖中,迈步走了进去。
——
城里很大,很大。
到处都是灰色的房子,灰色的街道,灰色的人——不对,灰色的魂魄。他们飘来飘去,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飘着,飘着,永远地飘着。
邱莹莹走在街上,那些魂魄看见她,都愣住了。
他们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想靠近她,想问问她,可他们刚一靠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他们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走远,消失在街角。
邱莹莹走过了很多条街,穿过了很多个路口,最后在一座桥前停下。
那桥是白色的,白得像雪,在灰暗的世界里发出幽幽的光。
桥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桥的那一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她知道。
她迈步走上桥。
桥很静,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回荡在空荡荡的桥上。
她走啊走,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桥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她看起来很老很老了,老得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老得背都直不起来了,老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装着浑浊的汤水。
她看着邱莹莹,眯着眼睛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像是祖母看着孙女一样。
“来了?”她说,“我等了你很久了。”
邱莹莹看着她,问:
“你是谁?”
老妇人笑了笑,说:
“他们都叫我孟婆。”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孟婆。
守在奈何桥头,给过往的魂魄喝孟婆汤的那位。
她看着孟婆,问:
“你等我做什么?”
孟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端着那只碗,走到邱莹莹面前,把碗递给她。
“喝了吧。”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水。
那汤水很浑浊,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清。可她知道,只要喝下去,就会忘记一切。
忘记阿月,忘记沈伯,忘记无尘,忘记念恩,忘记阿福,忘记那些她帮过的人,忘记那些感激的眼神,忘记手腕上那根红绳——
忘记那个梦里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孟婆。
“我不喝。”
孟婆笑了。
“傻孩子,这是规矩。每个过桥的人,都要喝。”
邱莹莹说:“我不是过桥的人。”
孟婆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不是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孟婆叹了口气,把碗收了回去。
“好吧,你不喝就不喝。可你要告诉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邱莹莹看着她,说:
“我来找人。”
“找谁?”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孟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不知道?不知道你来找谁?小丫头,你是在消遣老婆子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我在梦里见过他。他等我等了很久。可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孟婆的笑声停了。
她看着邱莹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复杂的光。
“你在梦里见过他?”
邱莹莹点了点头。
孟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走到桥栏边,望着桥下那条黑色的河。
“小丫头,”她说,“你知道那条河叫什么吗?”
邱莹莹说:“忘川。”
孟婆点了点头。
“忘川。忘掉一切的河。每个魂魄过了这条河,喝了我的汤,就会忘记前尘往事,重新投胎做人。”
她顿了顿,又说:
“可有一个人,他过了河,却没喝我的汤。”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
孟婆回过头,看着她。
“他在河边站了三天三夜,看着那些魂魄从他身边走过,一个接一个,走进轮回。他不走,也不喝汤,就那么站着。”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喝?”
“他说,他在等人。”
“我又问,等谁?”
“他说,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孟婆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等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明明过了河,却不肯喝汤,宁可在这里等,等到地老天荒,等到海枯石烂。”
她看着邱莹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笑意。
“你知道他等了多久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孟婆说:“一千年。”
邱莹莹的心跳停了。
一千年。
一千年,他站在这里,等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孟婆看着她,轻声说:
“他在那边。”
她伸出手,指了指桥的那一头。
邱莹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桥的那一头,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很小,很模糊,看不清。
可她知道,那是他。
是那个在梦里等她的人。
是那个等了一千年的人。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迈步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孟婆。
“谢谢你。”
孟婆笑了,那笑容很慈祥。
“去吧,孩子。他等了很久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向桥的那一头跑去。
——
桥很长。
可这一次,她觉得很短。
她跑啊跑,跑啊跑,很快就跑到了桥头。
桥头站着一个人。
穿黑衣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薄唇紧抿,带着一丝冷峻,又带着一丝温柔。
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邱莹莹跑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她喘着气,看着他,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忽然问:“你等了一千年?”
那人点了点头。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为什么等我?”
那人看着她,轻声说:
“因为答应过你。”
邱莹莹愣住了。
“答应过我?”
那人点了点头。
“很久很久以前,你还是个凡人。我们约好了,这辈子一起走,下辈子还要一起走。可你走得太快,我来不及追。”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她。
“我追到这里,你已经过了河,喝了汤,忘了前尘。我等在这里,等你再来。”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忽然间,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像是被什么打开了闸门,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想起一个春天。
桃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落了一地。她站在桃树下,穿着红色的嫁衣,等着他来接。
他来了,骑着马,穿着新郎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他走到她面前,掀开她的盖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她笑了。
她说:“好。”
后来,她死了。
死在那年的冬天,死在一场瘟疫里。
死的时候,她握着他的手,说:
“等我。”
他说:“好。”
她过了忘川,喝了孟婆汤,忘了前尘。
他没有。
他追到这里,追上了她,可她已经不记得他了。
他不肯走。
不肯喝汤。
不肯轮回。
他就站在这里,等着。
等了一千年。
等她的魂魄再次路过这里。
等她想起来。
等她回来。
邱莹莹的眼泪流了满脸。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张一千年都没有变的脸,看着这双一千年都只看着她的眼睛。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手很暖,很厚,很有力。
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回来了。”她说。
那人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抱着,像是怕她再消失。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知道。”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没有力气,哭到眼泪流干,哭到把那一千年的思念都哭出来。
他就那样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不说。
桥下的忘川静静地流着,桥上的孟婆远远地看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头发,吹动他们的衣裳。
他们就那样抱着,抱着,像是要把这一千年都抱回来。
——
很久很久以后,邱莹莹终于不哭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记得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
那人叹了口气,说:
“我叫阿昭。”
邱莹莹念了两遍:“阿昭……阿昭……”
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她想不起来。
阿昭看着她,轻声说:
“想不起来没关系。慢慢来,我等得起。”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等了一千年,不累吗?”
阿昭摇了摇头。
“等你,不累。”
邱莹莹的鼻子又酸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还在,在灰暗的世界里格外鲜艳。
阿昭也看见了那根红绳。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
邱莹莹说:“一个老人送我的。他叫无尘。”
阿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变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阿昭说:“以前的你,不会收别人的东西。以前的你,不会帮人。以前的你,不会哭。”
他顿了顿,笑了。
“现在的你,像个人了。”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阿昭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抱着。
“都喜欢。”他说,“只要是你就好。”
邱莹莹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很稳,很沉,很有力。
她忽然觉得,这一千年,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
孟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们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好了好了,”她说,“小两口叙完旧了,该办正事了。”
邱莹莹从阿昭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孟婆说:“你既然来找他,想好了怎么办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是想来见他,见到了就好。至于以后怎么办,她从来没想过。
阿昭握着她的手,说:
“我跟你走。”
邱莹莹看着他。
阿昭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孟婆摇了摇头。
“傻孩子,你是魂魄,她是地狱少女,你们怎么一起走?”
阿昭沉默了。
邱莹莹也沉默了。
是啊,她是地狱少女,收灵魂的。他是魂魄,等了一千年的魂魄。他们怎么在一起?
孟婆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孟婆说:“她可以不做地狱少女。”
邱莹莹愣住了。
“不做地狱少女?”
孟婆点了点头。
“你是阎魔大人用怨念造出来的,专门收灵魂的工具。可你现在有了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牵挂。你不再是工具了。”
她顿了顿,又说:
“你可以选择留下来,陪着他,一起轮回,重新做人。”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
重新做人?
和阿昭一起?
她看着阿昭,阿昭也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念恩,阿福,阿蘅——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她帮过的人。
他们都在她心里。
如果她不做地狱少女了,那些人偶怎么办?那些登录地狱通信的人怎么办?那些还在等着她帮忙的人怎么办?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在灰暗的世界里幽幽地发光,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忽然想起无尘说的话。
“你是个好姑娘。你救了那么多人,帮了那么多人。我想让你知道,有人记得你,有人感激你。”
她想起阿月站在白色桥上回头对她笑的样子。
她想起沈伯和阿蘅握在一起的手。
她想起念恩说的那句话——“念恩会回来的,等他长大了,一定回来找她。”
她想起那些眼神,那些感激,那些温暖。
她抬起头,看着阿昭。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昭看着她,轻声说: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邱莹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握紧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孟婆。
“我想回去。”
孟婆愣了一下。
“回去?”
邱莹莹点了点头。
“还有人等我。”她说,“还有人需要我。我不能丢下他们。”
孟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可你走了,他怎么办?”
邱莹莹看着阿昭。
阿昭也看着她。
她握着他的手,说:
“你等我吗?”
阿昭点了点头。
“等。”
她又问:“再等一千年?”
阿昭笑了。
“再等一万年也等。”
邱莹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阿昭愣住了。
孟婆也愣住了。
邱莹莹红着脸,说:
“等我。”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向桥的那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阿昭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不对,是冥界那种灰暗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挺拔的身形,照出他温柔的眼神。
邱莹莹看着他,说:
“阿昭。”
“嗯?”
“我叫邱莹莹。”
阿昭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比梦里的还要好看。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知道。”
邱莹莹也笑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
孟婆站在阿昭身边,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桥的那一头。
她叹了口气。
“傻孩子,”她说,“等了一千年,就等来这个?”
阿昭笑了笑,那笑容很平静。
“够了。”
孟婆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懂。”
阿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邱莹莹消失的方向,看着那条长长的白桥,看着那灰暗的远方。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很暖,像是等着归人的灯火。
——
邱莹莹走过了白桥,走过了冥界,走过了忘川,走回了人间。
她站在那条黑色的河边,回头看了一眼。
河的那一边,是灰色的世界,是阿昭等她的地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蜘蛛趴在她肩头,八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它刚才在桥上,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它以为小姐会留下来,会和那个等了她一千年的人在一起。
可她回来了。
“小姐,”它忍不住问,“您为什么不留下?”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那看不见的长安城。
蜘蛛又问:“您不想和他在一起吗?”
邱莹莹停下脚步。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在阳光下幽幽地发光,像是在回答。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想。”
蜘蛛愣住了。
“那您为什么……”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前方。
“因为还有人等我。”她说,“还有人需要我。”
她顿了顿,又说:
“他会等我的。他说过,再等一万年也等。”
蜘蛛看着她,八只眼睛里满是复杂。
它忽然觉得,小姐真的变了。
变得很陌生,又很熟悉。
陌生是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工具了。
熟悉是因为,她越来越像一个——人。
一个会爱,会等,会牵挂的人。
它趴在她肩头,轻声说:
“小姐,您是个好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照在她乌黑的长发上,照在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上。
她就那样走着,走着,走向那看不见的长安城,走向那些等她的人,走向她选择的归途。
——
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邱莹莹走进那座破败的祠堂,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里坐下。
那些人偶还在,一百八十四个,整整齐齐地放着。
她看着它们,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名字,看着那些被她收进地狱的灵魂。
她的目光从一个人偶移到另一个人偶,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最后,停在一个人偶上。
那上面写着两个字——阿月。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两个字。
一下,一下。
很轻,很温柔。
她想起阿月站在白色桥上回头对她笑的样子。
她想起阿月说的那句话。
“活了那么久,一定很累吧?”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还在,鲜艳的红色,在昏暗的祠堂里发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好看。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问:
“小姐,您笑什么?”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根红绳,看着那些人偶,看着这间破败的祠堂。
她心里在想:阿昭还在等她。
等她做完该做的事,等她把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都帮完,等她可以放下这一切,去找他。
她不知道那要等多久。
可她知道,他会等。
再久也等。
这就够了。
——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黑,桥还是那样白。
阿昭站在桥中央,看着她。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
阿昭看着她,笑了。
“回来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暖,很厚,很有力。
“累不累?”他问。
邱莹莹摇了摇头。
阿昭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那就好。”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还要等多久?”
阿昭想了想,说:
“等到你来。”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
她握紧了他的手,说:
“我会来的。”
阿昭点了点头。
“我知道。”
月光——梦里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照在他们相视而笑的脸上。
邱莹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冷了。
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她。
一直在等。
永远在等。
——
她睁开眼睛。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还坐在那个角落里,那些人偶还放在她膝上。
一切都没有变。
可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暖。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像是在回应她的梦。
她轻轻抚摸着它,一下,一下。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八只眼睛里满是温柔。
它没有说话。
它只是陪着她,看着她,等着。
等着她完成她该做的事,等着她去找那个等她的人,等着她——
等到幸福的那一天。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飘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邱莹莹坐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看着那片月光。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轻,却比月光还要温柔。
她就那样坐着,坐着。
等天亮。
等明天。
等下一个登录地狱通信的人。
等一切该做的事做完。
等——
等到她可以去找他的那一天。
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像是一个承诺。
像是一个归途。
像是一个——
永远。
——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