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归途
入秋之后,长安城的雨就多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一下就是好几天,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把槐树的叶子打得七零八落,把人的心情也浇得潮潮湿湿的。
平康坊东南角那座小宅院里,雨水顺着廊檐滴下来,滴答,滴答,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邱莹莹坐在廊下,看着那些雨滴。
她没有撑伞,也没有挪地方,就那样坐在那里,任由雨水飘过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白色的衣裳上,落在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上。
那根红绳,她一直戴着。
从无尘送给她那天起,就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雨水打在红绳上,把那鲜艳的红色洗得更亮了,像是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又像是刚点上的烛火。
蜘蛛趴在她肩头,缩成一团,躲避着雨水。它不明白,小姐为什么喜欢坐在这里淋雨。以前她只是坐着,现在她一边坐着,一边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一看就是大半天。
它忍不住问:“小姐,那根红绳……有什么好看的?”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根红绳,看着那些雨滴落在上面,然后顺着滑下去,滴在地上。
红绳很细,很普通,和街上卖的那些没什么两样。可它在她手腕上,就像是有生命一样,贴着皮肤,传来一阵一阵的暖意。
那暖意很淡,淡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她知道它在。
一直都在。
从戴上那天起,就在。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活了这么久,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钻进了心里,在那里生了根,发了芽,悄悄地长着。
她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
可她想知道。
——
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那些挂着水珠的树叶上,照在她身上。
邱莹莹站起身来。
蜘蛛问:“小姐,去哪儿?”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走出院子,走上那条熟悉的小路,向丰邑坊的方向走去。
——
丰邑坊还是老样子。
那些歪歪斜斜的窝棚,那些坑洼不平的土路,那些污水和烂泥,那些面黄肌瘦的人。太阳出来了,可这个地方,还是灰扑扑的,像是永远照不进光。
邱莹莹走到那棵枯死的柳树下,停下脚步。
窝棚还在。
可里面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窝棚,看了很久。
一个老乞丐从旁边走过,看见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她。
“小姑娘,你找谁?”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
“住在这里的人呢?”
老乞丐叹了口气。
“你说狗儿和他娘啊?搬走了。半个月前,有个好心的夫人把他们接走了,说是要带狗儿去读书,让他娘去府上当差。那孩子有出息,以后肯定能混出个人样来。”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那个夫人……是谁?”
老乞丐摇了摇头。
“不知道。听说是城里的大户人家,穿金戴银的,气派得很。狗儿他娘感恩戴德,磕了好几个头呢。”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转过身,往回走。
老乞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小姑娘!”
邱莹莹停下脚步。
老乞丐说:“你是狗儿的朋友吧?那孩子临走的时候,一直念叨着一个人,说是穿白衣服的姐姐,救过他娘的命。他让我转告那个人——‘念恩会回来的,等他长大了,一定回来找她。’”
邱莹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照在她乌黑的长发上。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老乞丐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小姑娘,怎么看着不像真人呢?
像是画里的,又像是梦里的,又像是——
他说不上来。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继续去讨他的饭。
——
邱莹莹走在回去的路上。
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路上的行人很多,有挑担子的,有赶车的,有牵着孩子的,有吆喝叫卖的。热热闹闹,吵吵嚷嚷,和往常一样。
邱莹莹走在人群里,却像是走在另一个世界。
那些喧嚣,那些热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和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她看得见,听得到,却碰不着。
她一直都是这样。
可今天,有些不一样。
她低着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看着它在阳光下闪着光。
念恩会回来的。
等她长大了,一定回来找她。
那个孩子,还记得她。
那个孩子,说要回来找她。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柔,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漾起细细的涟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她喜欢这种感觉。
——
回到祠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里,照在那些人偶上。
邱莹莹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人偶。
一百八十三个。
每一个都有一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一段故事,每一个都是一个灵魂。
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阿月,想起沈伯,想起无尘,想起狗儿——不,念恩。
她想起他们看着她的眼神。
感激的,温暖的,真诚的。
那些眼神,她现在还记得。
清清楚楚,像是刻在心里一样。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人偶。
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月光照在她手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照在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上。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忽然问:
“小姐,您在想什么?”
邱莹莹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着门外的月光。
“我在想,”她说,“他们为什么谢我。”
蜘蛛愣住了。
“因为他们感激您啊。”
邱莹莹摇了摇头。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说,“收了该收的灵魂,帮了能帮的人。没什么好谢的。”
蜘蛛沉默了片刻。
“小姐,”它说,“您不觉得,您做的事,和以前不一样了吗?”
邱莹莹看着它。
蜘蛛说:“以前您收灵魂,是因为有人登录。现在您帮人,是因为您想帮。以前您不在乎那些人后来怎样,现在您会在乎。”
它顿了顿,八只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您变了,小姐。”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是的,她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阿月说的那句话?
从沈伯看阿蘅的那个眼神?
从无尘跪在她面前磕头的那一刻?
从念恩说要回来找她的那句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是一块冰,冷着,硬着,什么也穿不透。
现在,冰裂了。
有东西从裂缝里钻进来,有东西从裂缝里流出去。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她不想把它堵上。
——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走在那条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黑,桥还是那样白。
可这一次,桥上没有人。
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只有风在吹。
她站在桥头,看着那座空桥,看着桥那头那片黑暗。
那个人还在那里吗?
那个在远处看着她的人,那个等着她走过去的人,还在吗?
她不知道。
她迈步走上桥。
桥很长,很白,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她走在上面,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没有。
她走啊走,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
可那座桥,好像永远走不完。
桥那头的那个人,好像永远那么远。
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着远方那片黑暗。
那个人还在。
模糊的,看不清的,却一直在那里。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在吹,河水在流,月光在照。
她又问:“你在等我吗?”
还是没有回答。
可她看见那个人,好像动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招手。
她的心又跳了一下。
比上一次更响,更重。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一步,再走一步。
桥很长,路很远。
可她知道,只要一直走,总会走到的。
——
她睁开眼睛。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还坐在那个角落里,那些人偶还放在她膝上。
可她的手,放在心口上。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很稳,很沉,很有力。
那是心跳。
活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八只眼睛瞪得老大。
“小姐,您……”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可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血。
是心。
是活着的证明。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实是笑,是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的笑。
蜘蛛看见那个笑,愣住了。
然后,它也笑了——如果蜘蛛会笑的话。
“小姐,”它说,“您终于……像个活人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心跳,感受着那个微弱却真实的存在。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照在她乌黑的长发上,照在她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上。
她就那样坐着,坐着。
不再是雕像。
是活生生的人。
——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邱莹莹还是会坐在廊下,还是会望着那棵老槐树,还是会看着那些人偶发呆。可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坐姿不一样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是静的,静得像一潭死水。
现在她还是静的,可那潭死水,有了涟漪。
有时候她会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一走。有时候她会伸出手,摸摸槐树的叶子。有时候她会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一看就是很久。
蜘蛛看着她这些变化,心里又高兴又担忧。
高兴的是,小姐终于开始像个人了。
担忧的是,小姐越来越像个人,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它没有说出来。
它只是默默地陪着她,看着她,等着。
等着那个梦里的人出现。
等着那条路走到尽头。
等着那个答案揭晓。
——
那天,有人登录了地狱通信。
邱莹莹看着竹简上那四个血红的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来。
“走吧。”
这一次,她去了东市。
东市是长安最繁华的地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胡商、汉商、西域来的珠宝、南海来的珊瑚、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东西,挤满了每一条街。
邱莹莹走在人群里,白色的衣裳格外醒目。可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像是透明的,又像是根本不存在的。
她穿过人群,走进一条小巷,在一家小小的胭脂铺前停下。
这家铺子很小,门面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进去。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写着“玉容斋”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还有哭声。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的哭声。
邱莹莹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很小,到处摆满了瓶瓶罐罐,装着各种胭脂水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生得很美,却哭得眼睛红肿,脸上的妆都花了。
她看见邱莹莹进来,愣了一下,慌忙擦眼泪。
“客官……您要买什么?”
邱莹莹看着她,问:
“是你登录了地狱通信?”
女人的手一抖,把柜台上的一个胭脂盒碰翻了。她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邱莹莹,嘴唇哆嗦着。
“你……你是……”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女人忽然站起来,绕过柜台,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求求你,”她说,眼泪又涌了出来,“求求你,救救我弟弟。”
——
她叫阿蘅——不是沈伯的那个阿蘅,是另一个阿蘅。
这是她娘给她起的名字,说是从书里来的,是好名字。
她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把她和弟弟拉扯大。弟弟比她小五岁,今年刚满十五,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从小就知道帮娘干活,从不惹事。
三个月前,弟弟去城外给人家送胭脂,回来的路上,被人抓走了。
抓他的人,是宫里的太监。
阿蘅说到这里,声音发抖,脸色惨白。
邱莹莹看着她,问:
“太监为什么要抓你弟弟?”
阿蘅咬着嘴唇,眼泪流了下来。
“因为……因为他生得好。”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呜呜地哭。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
她听说过这种事。
宫里的太监,专门在外面物色长相清秀的少年,抓进宫去,阉了当小太监使唤。那些孩子的父母找不到人,告状无门,只能认命。
阿蘅的弟弟,就是被这样抓走的。
“我去找过,”阿蘅哭着说,“我去宫门口跪了三天,求他们放人。可他们不理我,还让人把我轰走。我去衙门告状,衙门的官差说没有证据,不受理。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没有人帮我……”
她抬起头,看着邱莹莹,眼中满是绝望和希望。
“我听说,地狱里有个小姑娘,能帮人报仇。我不要报仇,我只想救我弟弟。他才十五岁,他还没娶媳妇,还没给娘养老送终,他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这个哭得不成人形的女人,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快要熄灭的光。
她忽然想起念恩。
那个孩子,也是跪在她面前,求她救他娘。
她救了他娘。
现在,又有一个人跪在她面前,求她救她弟弟。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在烛光下幽幽地发光,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知道你弟弟在宫里什么地方吗?”
阿蘅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
邱莹莹又问:“你知道抓他的那个太监叫什么名字吗?”
阿蘅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
宫里很大,有好几万人。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地方,怎么找?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双充满绝望和希望的眼睛,忽然问: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阿蘅说:“阿福。”
邱莹莹点了点头。
“等着。”
她转身往外走。
阿蘅跪在地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个白衣少女能不能救她弟弟。她只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
邱莹莹站在胭脂铺门口,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蜘蛛趴在她肩头,轻声问:
“小姐,您要去宫里?”
邱莹莹点了点头。
蜘蛛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宫里可不是别的地方。那里有龙气护着,有神明镇着,您要是进去,可能会有麻烦。”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迈步向前走去。
——
皇宫很大。
大到走了整整一夜,才走完一小半。
邱莹莹走在宫墙之间,走在那些无人的巷道里,走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她的白衣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可没有人看见她——那些巡逻的禁军,那些值夜的太监,那些睡梦中的宫女,都看不见她。
她像一缕风,一道影,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在皇宫里游荡。
她找了一夜,没有找到阿福。
天亮之前,她离开了皇宫。
第二天夜里,她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每天晚上都来,在皇宫里走,找那个叫阿福的少年。
可她始终没有找到。
皇宫太大了,人太多了。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地方,不知道长相,怎么找?
第七天夜里,她坐在一处偏僻的宫殿顶上,望着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屋舍,沉默了。
蜘蛛趴在她肩头,小心翼翼地说:
“小姐,要不……算了吧?”
邱莹莹摇了摇头。
蜘蛛叹了口气。
“可这样找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像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她忽然想起无尘。
那个等了六十二年的老人。
她帮他找到了仇人。
现在,有人在等她帮忙。
她不能放弃。
她站起身来,继续找。
——
第八天夜里,她终于找到了。
那是一处偏僻的院子,在东宫附近,专门关那些刚抓来的孩子。他们被关在几间破屋里,等着被阉割,被**,被变成宫里的奴才。
邱莹莹走进那间院子,站在那几间破屋前。
屋里很暗,只有几缕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她看见那些孩子,有十来个,大的十五六岁,小的才**岁。他们挤在一起,蜷缩在草堆上,发抖,哭泣,却不敢出声。
邱莹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瘦小的身体,那些惊恐的眼睛,那些被命运抛弃的孩子。
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最后,停在一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十五六岁,生得很清秀,脸上还带着些稚气。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月光,望着那看不见的自由。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停下。
少年看见她,愣住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照在她漆黑的头发上,照在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是阿福?”
少年点了点头。
邱莹莹说:“你姐姐让我来找你。”
阿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蘅姐姐?她……她还好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福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跟我走。”
阿福愣住了。
“走?去哪儿?”
邱莹莹说:“回家。”
阿福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白衣少女,看着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以相信。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冰凉。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温度。
然后,他发现自己飘了起来。
不对,不是飘——是他的身体还在草堆上坐着,可他的人却离开了身体,飘在半空中。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坐在那里,看见那些和他一起被抓来的孩子,看见他们惊恐的眼睛。
他又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这是……”
邱莹莹说:“你的魂魄。我带你出去。”
阿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跟着她,飘出了那间院子,飘出了那片黑暗,飘向了那看不见的自由。
——
天亮之前,邱莹莹带着阿福的魂魄,回到了那间胭脂铺。
阿蘅还跪在那里,跪了八天八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她瘦得脱了形,眼睛深陷,脸色惨白,可她还是跪着,等着。
邱莹莹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
邱莹莹说:“你弟弟回来了。”
她从身后拉出阿福的魂魄。
阿福飘在半空中,看着阿蘅,眼泪流了下来。
“姐……”
阿蘅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半透明的影子,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扑过去,想抱住他,可她的身体穿过了他的魂魄,什么也没抱住。
她跪在那里,伸着手,对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哭得浑身发抖。
“阿福……阿福……”
阿福飘在她面前,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可他的手也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哭着说:“姐,我没事。我很快就能回来了。”
阿蘅抬起头,看着他。
阿福说:“那个姐姐会送我回来的。等我回到身体里,我就回来了。”
阿蘅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谢谢……谢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一遍地说着谢谢。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无尘说的。
“你是个好姑娘。你救了那么多人,帮了那么多人。我想让你知道,有人记得你,有人感激你。”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双充满感激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冷,不是硬,不是空。
是暖,是软,是满。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只知道,这种感觉,很好。
——
天亮之后,邱莹莹带着阿福的魂魄,回到了那间院子。
阿福的身体还躺在草堆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邱莹莹把阿福的魂魄推到身体前。
“进去。”
阿福点了点头,飘向自己的身体。
他的魂魄和身体接触的那一刻,忽然亮起一道光。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草堆上,看着那个白衣少女,看着她站在月光里,看着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
阿福愣住了。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指尖传过来,传进他的身体里,传进他的心里。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
“睡吧。等你醒来,就到家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终于闭上了。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看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那间屋子。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照在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上。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挂在夜空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在梦里等她的人,还在等吗?
她不知道。
可她相信,一定在的。
——
三天后,阿福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家里,躺在那间小小的胭脂铺里,躺在他姐身边。
阿蘅守着他,眼睛红肿,却亮得出奇。
她看见他睁开眼睛,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
“阿福!阿福!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阿福抱着她,也哭了。
他想起那个白衣少女,想起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她在他额头上那轻轻的一点。
他忽然问:“姐,那个姐姐呢?”
阿蘅愣住了。
“哪个姐姐?”
“就是救我的那个,穿白衣服的。”
阿蘅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把你送回来就不见了。”
阿福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阳光,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
他想谢谢她。
可她走了。
阿蘅看着他,轻声说:“阿福,我们好好活着。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她。”
阿福点了点头。
他把那只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里的跳动。
那是心跳。
是她帮他捡回来的心跳。
他会好好活着。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
远处,那座破败的祠堂里。
邱莹莹坐在角落里,膝上放着那些人偶。
一百八十四个。
又多了一个。
不,不是多了一个,是多了一个故事,多了一份感激,多了一根红绳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还是那样,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可她知道,它和以前不一样了。
它上面,多了很多很多东西。
阿月的眼神,沈伯的笑,无尘的眼泪,念恩的承诺,阿福的心跳。
还有那些她记不清名字、却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她轻轻抚摸着那根红绳,一下,一下。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八只眼睛里满是温柔。
“小姐,”它说,“您今天好像很高兴。”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是在笑。
很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它确实在那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丝笑意,照出她眼睛里那一点微弱却倔强的光。
她就那样坐着,坐着。
看着那些人偶,看着那根红绳,看着那片月光。
忽然,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想去找那个人。”
蜘蛛愣住了。
“哪个人?”
邱莹莹说:“梦里等我的那个人。”
蜘蛛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问:“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不知道。”
“您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
“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蜘蛛看着她,八只眼睛里满是复杂。
“那您怎么找?”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像是在回答她。
她抬起头,望着门外的月光。
“我会找到的。”她说。
蜘蛛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姐,您真的变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祠堂门口,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白衣。
她就那样站着,站着。
像是在等。
又像是在出发。
——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黑,桥还是那样白。
桥上,有一个人。
不是模糊的,不是看不清的。
是一个清晰的人。
一个穿黑衣的人。
他站在桥中央,背对着她,看着桥的那一头。
邱莹莹走上桥,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走到他身后,她停下脚步。
那个人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薄唇紧抿,带着一丝冷峻,又带着一丝温柔。
他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是谁?”
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很暖,很厚,很有力。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她忽然问:“你在等我吗?”
那人点了点头。
她又问:“等了多久?”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温柔:
“很久了。”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她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间,眼眶热了。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人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很好看。
他说:“别急。慢慢来。”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握紧了他的手。
然后,她醒了。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还坐在那个角落里,那些人偶还放在她膝上。
一切都没有变。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保持着握着的姿势。
她慢慢收拢手指,握紧。
像是真的握着什么。
像是真的握住了。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轻声问:
“小姐,您看见他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蜘蛛问:“他长什么样?”
邱莹莹想了想,说:
“很好看。”
蜘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您还等什么?”
邱莹莹站起身来。
她走到祠堂门口,望着那片月光。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挂在夜空里。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白衣。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月光,看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来了。”
然后,她迈步向前走去。
月光在她身后铺成一条银白的路。
她就那样走着,走着,走向那看不见的远方,走向那个等她的人,走向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归途。
蜘蛛趴在她肩头,八只眼睛望着前方。
它不知道小姐要去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个人。
它只知道,它会一直陪着她。
一直。
永远。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飘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那个白衣少女,走在月光里,走在夜风里,走在那条长长的路上。
她的手腕上,那根红绳在轻轻晃动。
像是一个承诺。
像是一个开始。
像是一个——
归途。
——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