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红线
夏天来了。
长安城的夏天热得厉害,太阳像一团火球挂在头顶,烤得青石板路发烫,烤得槐树叶子打卷,烤得人恨不得脱一层皮。
可平康坊东南角那座小宅院里,却有一丝凉意。
不是树荫的凉,不是水的凉,是一种说不清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热气挡在了外面。
邱莹莹依旧坐在廊下。
天气再热,她也穿着那身白色的和服,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可她的脸上没有汗,身上没有汗,就连头发丝都干干爽爽,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热。
蜘蛛趴在她肩头,热得直吐舌头——如果蜘蛛有舌头的话。它八只眼睛半眯着,有气无力地说:
“小姐,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望着那些被晒得发蔫的叶子,望着那些在树叶间拼命叫唤的知了。
知了叫得很响,吵得人头疼。
可她像是听不见一样,只是静静地坐着。
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蜘蛛以为她又要坐上一整天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有人登录了。”
蜘蛛愣了一下,八只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在哪儿?”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放在身边的竹简。竹简上,“地狱通信”四个字正泛着幽幽的红光,那光比往常都要亮,红得像血,又像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很亮。”她说。
蜘蛛看着那红光,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小姐,这光不对劲。”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来,白衣在热风中轻轻飘动。
“走吧。”
——
这一次,她去了长安城的北边。
越过皇城,越过玄武门,一直走到禁苑边上,才在一座小小的道观前停下。
这道观很破,院墙塌了一半,山门的漆也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最后一个字——“云”。
云什么?没人知道。
邱莹莹站在山门前,看着那道半掩的木门。
蜘蛛趴在她肩头,八只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小姐,这里……有些不对。”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有半人高,把石板路都遮住了。正殿的门窗破败不堪,里面的神像也塌了半边,落满了灰和蛛网。
可就是在这样一座破败的道观里,却有一个人。
一个老道士。
他坐在正殿的台阶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停下。
老道士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浑浊,却亮得出奇,像是两颗被岁月磨得发光的石子。
“你来了。”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问:
“是您登录了地狱通信?”
老道士点了点头。
“是我。”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您要流放的人是谁?”
老道士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身,往正殿里走。
“跟我来。”
邱莹莹跟着他,走进正殿。
殿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那些残破的神像上。神像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可它们还是那样坐着,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
老道士走到一尊神像前,停下。
那尊神像比其他的都要完整一些,虽然也缺了一只手,脸上的金漆也剥落了,可还能看出是个女像——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道袍,手里拿着拂尘。
老道士看着那尊神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静:
“你知道这是谁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老道士说:“她叫玉真。”
他顿了顿,又说:“是我的师父。”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道士转过身,走到蒲团前,坐了下来。他指了指旁边的蒲团,示意邱莹莹也坐。
邱莹莹沉默片刻,走过去,坐了下来。
老道士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看起来很小,”他说,“可我知道,你应该活了很久了。”
这句话,邱莹莹听过很多次了。
阿月说过,沈伯说过,狗儿——不,念恩——没有说,可他眼睛里也写着。
她点了点头。
老道士叹了口气,望着那尊残破的神像,开始讲那个故事。
他叫无尘。
这个名字,是他师父给他起的。
他从小就是孤儿,被遗弃在道观门口,是师父把他捡回来,养大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天,他只知道,师父就是他的娘。
师父叫玉真,是这座道观的住持。
那时候,道观还不像现在这样破败。香火虽说不旺,可也还有些信众,逢年过节来上香,求签,捐些香火钱。师父带着几个徒弟,种地,采药,给人看病,勉强度日。
师父对他最好。
别的小道士犯错,师父要罚。他犯错,师父只是叹口气,摸摸他的头,说:“下次别这样了。”
他问师父:“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师父笑了笑,说:“因为你是我捡来的。”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长大了,才慢慢明白——师父是心疼他,心疼他没有爹娘,心疼他从小孤苦,所以要多疼他一些。
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师父好。
可他没有做到。
那一年,他十八岁。
那年夏天,长安城里来了一伙人。说是来传道的,穿得光鲜,说话好听,出手也大方。他们在城里搭台讲经,送符水,治病救人,很快就吸引了一大批信众。
无尘去看过一次。
那伙人确实有本事,讲经讲得头头是道,送的符水也确实灵验,有人喝了就不咳嗽了,有人喝了就不肚子疼了。无尘看得眼热,心想,要是他们道观也有这本事就好了。
回去之后,他把这事跟师父说了。
师父听了,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无尘问:“师父,怎么了?”
师父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你离那些人远些。”
无尘不明白,可师父不说,他也不敢问。
后来,那伙人的名声越来越大,连宫里的贵人都请他们去讲经。他们建的庙也越盖越大,就在城北,离皇城不远,金碧辉煌,气派得很。
而他们这座小道观,香火越来越少,最后连一个信众都没有了。
师弟们一个一个走了,去投奔那伙人。无尘没去,他舍不得师父。
可师父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
她本来就有病根,这些年操劳过度,病得更重了。她咳血,咳得厉害,有时候一咳就是一盏茶的功夫,脸都憋得通红。
无尘急坏了,去求医,去抓药,可药吃了不少,病却不见好。
那天夜里,师父把他叫到床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拉着他的手,轻声说:
“无尘,师父不行了。”
无尘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师父,您别胡说,您会好的……”
师父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容很虚弱,却还是那么温柔。
“傻孩子,”她说,“人都会死的。师父活了这么大岁数,够了。”
无尘哭着摇头。
师父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
“无尘,师父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无尘愣住了。
师父说:“你爹娘……不是不要你。他们是被人害死的。”
无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师父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十七年前,有一伙人来到长安,自称是天师道的人,传道治病,收了很多信徒。你爹娘原本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信了他们的道,把家里的钱都捐了,可他们还不满足,逼你爹娘把你也捐出去,说是献给天师的童子。你爹娘不肯,他们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
无尘浑身发抖,眼泪流了满脸。
“师父……您怎么知道的?”
师父说:“那天我去城外采药,正好遇见他们……他们……他们把你爹娘扔在路边,你娘还抱着你,把你护在怀里。我……我把你抱回来,把你养大……”
她说着,也哭了。
无尘跪在她床前,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自己的爹娘,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那个临死还把他护在怀里的女人。他想起那些人,那些害死他爹娘的人,那些抢走他一切的人。
他恨。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浑身发抖,恨得想把那些人碎尸万段。
师父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无尘,师父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去报仇。师父是想让你知道,你爹娘爱你,很爱很爱你。他们用命换了你,你要好好活着。”
无尘哭着点头。
师父笑了笑,伸手摸着他的脸。
“无尘,师父也爱你。这辈子,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她走了。
无尘跪在她床前,跪了一夜。
天亮之后,他把她葬在道观后面的山坡上,立了一块小小的碑,上面写着——“先师玉真之墓”。
然后,他去找那些人报仇。
可他找不到。
那些人早就走了。他们的庙还在,可里面的人已经换了,换成了另一伙人。没有人知道那些“天师道”的人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他们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无尘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年,始终没有找到。
他守着这座道观,守着师父的坟,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从十八岁守到八十岁。
六十二年。
他等了六十二年,还是没有等到。
——
老道士讲完了。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满脸的泪痕。
他坐在蒲团上,看着那尊残破的神像,看着那个把他养大的女人,那个他叫了六十二年师父、却永远忘不掉的人。
“六十二年了,”他说,“我以为我能忘掉。可我忘不掉。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师父那天晚上说的话。就会想起我的爹娘,那个我从来没见过、却用命换了我的女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满是皱纹和老年斑。
“我快死了。”他说,“临死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眼中闪过一丝光。
“我想找到那些人。我想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哪里,他们有没有受到惩罚。”
邱莹莹看着他,问:
“找到了吗?”
老道士摇了摇头。
“没有。找了六十二年,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
“可我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老道士深吸一口气,说:
“那伙人,后来又去了很多地方。江南、蜀中、岭南……每到一处,就建庙传道,骗钱骗人,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他们害的人,比我爹娘多得多。”
他的声音在发抖。
“六十二年了,他们还在害人。六十二年了,他们还没有受到惩罚。”
他站起身来,走到邱莹莹面前,跪了下去。
邱莹莹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自己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道士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
“姑娘,我知道你是地狱里的人。我知道你能把坏人送进地狱。求求你,帮我找到那些人,把他们送进去。”
邱莹莹没有说话。
老道士又说:“我愿意用我的灵魂换。我活了八十多年,够了。只要能让他们下地狱,我什么都愿意。”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您知道他们的名字吗?”她问。
老道士摇了摇头。
“不知道。”
“您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吗?”
老道士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邱莹莹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想起了阎魔大人的话。
“地狱少女的职责,是将受诅人流放至地狱。”
可没有名字,没有地点,她怎么流放?
她抬起头,看着老道士,看着他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眼中的绝望和希望。
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您恨他们吗?”
老道士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恨。恨了六十二年。”
邱莹莹又问:
“如果找不到他们,您怎么办?”
老道士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皱纹,那些老年斑,那些岁月的痕迹。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我就继续等。等到死,等到下地狱,等到他们来。反正我等了六十二年了,再等下去也无所谓。”
邱莹莹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阿月。
她也是等。
等老周回来,等他好起来,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明天。
她也是恨。
恨那个害她丈夫的人,恨那个毁了她一切的人。
可她的恨,是为了爱。
这个老道士的恨,也是。
邱莹莹站起身来。
老道士抬起头,看着她。
“姑娘……”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他,说:
“我帮您找。”
——
蜘蛛趴在她肩头,八只眼睛瞪得老大。
“小姐,您说什么?您要帮一个凡人找人?找一伙六十二年前就消失的人?”
邱莹莹走在回祠堂的路上,没有说话。
蜘蛛急得团团转——如果它能转的话。
“小姐,您知道这有多难吗?六十二年了,那些人说不定早就死了,说不定早就转世投胎了,说不定——”
“说不定还活着。”邱莹莹说。
蜘蛛愣住了。
邱莹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们害了很多人。”她说,“如果他们还活着,还在害人,就该下地狱。”
蜘蛛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声音沙哑:
“小姐,您变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蜘蛛说:“以前的您,不会管这些事。有人登录,您就去收。没人登录,您就坐着。您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插手不该插手的事。可您现在……”
它顿了顿,叹了口气。
“您现在,越来越像个凡人了。”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它。
月光照在蜘蛛身上,照出它背上血红色的纹路,照出它那八只一眨不眨的眼睛。
“凡人不好吗?”她问。
蜘蛛愣了一下。
邱莹莹没有等它回答。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月光在她身后铺成一条银白的路。
——
接下来的几天,邱莹莹一直在找。
她去西市,去东市,去那些老人口中的地方,打听六十多年前的事。她去找那些当年可能见过那伙人的人,找那些可能知道一些线索的人。
可六十多年太久了。
久到那些当年见过的人,大多已经死了。活着的,也老得记不清事了。他们只能模糊地记得,好像是有那么一伙人,穿得光鲜,说话好听,后来就不知去向了。
线索断了。
邱莹莹坐在祠堂里,望着那些人偶,一言不发。
骨女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小姐,要不……算了吧?”
邱莹莹摇了摇头。
骨女叹了口气。
“可这样找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六十二年了,那些人就算还活着,也老得走不动了。他们还会害人吗?”
邱莹莹抬起眼,看着她。
“他们害的人里,有他的爹娘。”
骨女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老道士,想起他那双浑浊却亮得出奇的眼睛,想起他跪在小姐面前的样子。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小姐不是在帮那个老道士找人。
她是在帮他完成一个六十二年的执念。
这个执念,比命还重。
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是一目连。
他走进来,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小姐,”他说,“您要找的人,我帮您查到了。”
邱莹莹猛地站起来。
一目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他们在江南。”他说,“六十二年前,他们离开长安,去了扬州。在扬州待了十几年,骗了很多钱,害了很多人,然后又去了杭州。后来又去了苏州、湖州、越州……每到一处,就换一个名字,换一副面孔。可做的事,都一样——骗钱,害人。”
邱莹莹问:“现在呢?”
一目连说:“现在,他们在岭南。改名叫‘天师正道’,在那边建了一座大庙,香火很旺。”
邱莹莹转身就往外走。
一目连叫住了她。
“小姐。”
邱莹莹停下脚步,回过头。
一目连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
“您要去岭南?”
邱莹莹点了点头。
一目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岭南很远。”
邱莹莹说:“我知道。”
一目连又说:“那里不是您的地盘。您去了,可能会有麻烦。”
邱莹莹说:“我知道。”
一目连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我陪您去。”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看着一目连,看着这个总是板着脸、总是说规矩规矩的男人,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的那一丝担忧。
“为什么?”她问。
一目连扭过头,不去看她的眼睛。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看您一个人去。”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只是一瞬间。
快得让人以为是月光。
——
岭南很远。
真的很远。
从长安到岭南,要走几千里路,翻山越岭,过江过河,要走整整一个月。
邱莹莹走了一个月。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白天走,夜里也走,下雨走,天晴也走,从不休息。
一目连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身白衣在风里飘动,看着她那瘦小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跟了她这么久,第一次知道她这么能走。
也第一次知道,她这么倔。
“小姐,”他忍不住开口,“您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一目连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他们就这样走,走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到了岭南。
岭南的山很多,到处都是山,一座连着一座,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山里有瘴气,有毒虫,有各种各样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可邱莹莹不怕。
她走在山里,白色的衣裳在绿树丛中格外醒目。那些毒虫野兽看见她,像是见了鬼一样,远远就躲开了。
一目连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心想:她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连山里的毒虫都怕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不是凡人。
可她又越来越像个凡人。
走了一整天,翻过了好几座山,终于在一座山坳里看见了那座庙。
那是一座很大的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金碧辉煌。庙门口人来人往,香客络绎不绝,香烟缭绕,钟声悠扬。
邱莹莹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座庙。
一目连站在她身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
“小姐,就是这里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迈步向山下走去。
——
庙里很热闹。
正殿里供着一尊巨大的神像,金身,披红挂彩,面目狰狞,手里拿着一把剑。香客们跪在蒲团上,磕头,上香,求神保佑。
邱莹莹走进正殿,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尊神像。
蜘蛛趴在她肩头,八只眼睛盯着那尊像,忽然开口了:
“小姐,这神像不对。”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不对。
这神像的下面,压着东西。
很多很多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用心去看。
她看见了。
神像下面,是一间地窖。
地窖里,关着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空洞,像是行尸走肉。他们蜷缩在黑暗里,发抖,哭泣,等死。
她睁开眼睛。
一目连看着她,问:“看到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一目连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些人,都是被骗来的。说是来修行,来成仙,来了就被关起来,当牛做马,干活,乞讨,替他们赚钱。不听话的,就打,就饿,就杀。”
邱莹莹问:“那些道士呢?”
一目连说:“在后面的院子里。”
邱莹莹转身就往后走。
——
后院的门口,站着两个道士。
他们穿着华丽的道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拿着拂尘,看起来仙风道骨,和画上的神仙一模一样。
可他们的眼睛,不是神仙的眼睛。
那是贪婪的眼睛,狠毒的眼睛,杀过人的眼睛。
他们看见邱莹莹,愣了一下。
一个年轻点的道士上前一步,拦住她。
“小姑娘,这里是后院重地,外人不得入内。”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们是天师正道的人?”
道士皱了皱眉。
“你是什么人?”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道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退。明明只是一个小姑娘,明明穿着打扮很普通,明明看起来人畜无害。可他就是觉得害怕,从心底里害怕。
“你……你别过来……”
邱莹莹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们的老大,叫什么名字?”
道士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年长些的道士走上前,推开他,看着邱莹莹。
“小姑娘,你找我们掌门有什么事?”
邱莹莹看着他。
“他叫什么名字?”
年长的道士冷冷一笑。
“我们掌门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道士望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头晕,有些恶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魂魄。
他猛地后退一步,额头上沁出冷汗。
“你……你是……”
邱莹莹说:“让他出来。”
道士咬了咬牙,转身就往里跑。
不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有八十多岁了,可精神很好,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吓人。他穿着一身紫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根龙头拐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威严。
他看着邱莹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是谁?”
邱莹莹看着他。
“你害过多少人?”
老道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害过多少人?我救过多少人,你知道吗?我给他们指路,教他们修行,让他们脱离苦海,成仙得道——我救的人,数都数不清!”
邱莹莹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那些关在地窖里的人呢?”
老道士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邱莹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你是什么人?”
邱莹莹没有回答。
老道士冷笑一声。
“不管你是谁,来了这里,就别想走了。”
他一挥手,从四面八方涌出几十个道士,把邱莹莹团团围住。他们手里拿着刀剑,脸上带着狞笑,一步一步逼过来。
蜘蛛趴在她肩头,八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小姐,要不要我……”
邱莹莹摇了摇头。
她看着那些道士,看着那些刀剑,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六十二年前,你们在长安。你们害死了一对夫妻,因为他们不肯把儿子献给你们。你们还害了很多人。六十二年了,你们跑到这里,继续害人。”
老道士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邱莹莹,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老道士无尘给她的——一根红绳。
是她给他的那根,登录地狱通信时用的那根。他没有用它,而是把它给了她。
“替我系在他们身上。”他说。
邱莹莹握着那根红绳,看着眼前这些道士,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受诅人流放至地狱。”
那些道士愣住了。
他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可他们感觉到了——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直冲头顶,冷得他们浑身发抖。
老道士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邱莹莹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轻轻一弹。
那根红绳飞了出去,像一条蛇,像一道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老道士身上。
老道士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缠住了,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
那根红绳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越绕越紧,越绕越紧——
然后,红光一闪。
老道士消失了。
其他的道士们吓得魂飞魄散,扔下刀剑,转身就跑。
可他们跑不掉。
那根红绳又飞了起来,一个一个追上他们,一个一个缠住他们,一个一个——
消失。
片刻之后,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邱莹莹一个人站在那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照在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蜘蛛趴在她肩头,八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
“小姐……”它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您一次性收了几十个?”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向外面走去。
走到前院,她停下脚步。
那些香客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那里磕头,上香,求神保佑。
邱莹莹看着那尊金碧辉煌的神像,看着那些虔诚的信众,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座庙,是骗人的。那些道士,已经被抓走了。后院的地窖里,关着很多人。你们去救他们吧。”
香客们愣住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奇怪的小姑娘。
邱莹莹没有等他们。
她转过身,走出了这座庙。
——
回长安的路,走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邱莹莹又坐在了那座破败的祠堂里。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膝上放着的那一堆人偶上。
那些人偶,比之前多了很多。
一百八十三个。
那个老道士和他手下的那些道士,一共四十二个,全都在这里了。
邱莹莹看着那些人偶,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名字,看着那些被永远困在地狱里的灵魂。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是无尘。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她面前,停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满脸的泪痕。
他看着邱莹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邱莹莹看着他,问:
“您怎么来了?”
无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我听说你回来了。我听说……那些人……”
他说不下去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他们在地狱里了。”
无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扔掉拐杖,跪了下去,跪在她面前。
“谢谢……谢谢……”
他磕头,一下,一下,额头碰在地上,碰得砰砰响。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无尘抬起头,看着她。
邱莹莹说:“您不用谢我。”
无尘摇了摇头。
“要谢。一定要谢。”他哭着说,“我等了六十二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爹娘……他们可以瞑目了。”
邱莹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红绳。
和无尘给她的那根一模一样。
无尘愣住了。
邱莹莹把红绳递给他。
“这是您的。”她说,“您自己决定怎么用。”
无尘接过那根红绳,看着它,手在发抖。
这是登录地狱通信时用的红绳。只要解开它,他就可以把任何人流放至地狱——包括他自己。
他握着它,握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姑娘,我想求你一件事。”
邱莹莹看着他。
无尘说:“我想把这根红绳,送给你。”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无尘继续说:“我这辈子,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这根红绳,是我唯一值钱的东西。我知道你不需要它,可我想……想留给你做个念想。”
他看着邱莹莹,浑浊的眼中满是真诚。
“你是个好姑娘。你救了那么多人,帮了那么多人。我想让你知道,有人记得你,有人感激你。”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手中那根细细的红绳。
她伸出手,接过了它。
那根红绳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可握在手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温暖。
像是有人在握着她的手。
无尘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像是春天的阳光。
“谢谢你,姑娘。”
他站起身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祠堂。
月光洒在他身上,洒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洒在他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邱莹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红绳。
月光照在红绳上,照出那鲜艳的红色,像是血,又像是火,又像是——
又像是人间的温情。
她把红绳系在自己手腕上。
那细细的红绳贴着她的皮肤,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
蜘蛛趴在她肩头,轻声问:
“小姐,您留着它做什么?”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看了很久很久。
——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黑,桥还是那样白。
桥上站着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还有那个老道士——不对,那个老道士不在桥上,他在桥下的河里,在黑色的河水里挣扎,惨叫,却怎么也爬不上来。
邱莹莹没有看他。
她看着桥上那些人。
阿月在笑。
沈伯在笑。
无尘也在笑。
他们看着她,眼神温柔。
阿月说:“你又来了。”
沈伯说:“你帮了很多人。”
无尘说:“谢谢你。”
邱莹莹看着他们,问:
“你们等人的人,等到了吗?”
阿月点了点头。
“等到了。”
沈伯点了点头。
“等到了。”
无尘也点了点头。
“等到了。”
邱莹莹看着他们,忽然问:
“那我呢?我等到人了吗?”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
阿月说:“你往后看。”
邱莹莹转过身。
桥的那一头,那片黑暗里,有一个人。
很远,很模糊,看不清是谁。
可她知道,那个人在看着她。
在等她。
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那一下,很响,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活过来了。
她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个模糊的、看不清的身影,忽然间,眼眶热了。
她想走过去。
可桥很长,路很远。
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她醒了。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还坐在那个角落里,那些人偶还放在她膝上。
一切都没有变。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还在,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
一下,一下。
很轻,很温柔。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八只眼睛里满是复杂。
它跟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她这样。
这样看着一样东西,这样抚摸一样东西,这样——
这样像个人。
它轻声问:“小姐,您在想什么?”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根红绳,看着那鲜艳的红色,看着那些从指尖传来的温暖。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夜风吹散:
“我在想……那个人是谁。”
蜘蛛愣住了。
“什么人?”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望着门外的月光。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微弱,很遥远,像是黑暗中的萤火,又像是黎明前的星光。
可它在那里。
亮着。
倔强地亮着。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飘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邱莹莹坐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看着那片月光。
她就那样坐着,坐着。
像一尊雕像。
又像——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有梦、有念、有等的,活生生的人。
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像是一个承诺。
又像是一个开始。
——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