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萤火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迟,走得快。
冰雪消融后没几日,柳树就抽了新芽,杏花也开了满树。等到四月间,曲江池边的游人便多了起来,踏青的、赏花的、吟诗的,把春色闹得沸沸扬扬。
可这热闹,传不到平康坊东南角那座小宅院里。
院中那棵老槐树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廊下却还是老样子——一个白衣少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那棵树,望着那片天,望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邱莹莹已经在廊下坐了三日。
不是不想动,是不想动。
自从那夜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流了泪,她就一直这样坐着。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她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有没有人在等她?
阿月说有。沈伯说有。可她想来想去,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有谁会在等她。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只有一个蜘蛛,一个一目连,一个骨女——他们都是阎魔大人派来的,不是她的什么人。
她收了那么多灵魂,送他们下地狱,或者——偶尔送他们去相见。可那些灵魂,没有一个留下来等她。
她始终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这世间,飘了不知多少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长发。她没有动,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她忽然想起沈伯的手——那双满是皱纹、却依然温暖的手,握着阿蘅的手,握得那么紧。
她想起阿月的眼睛——那双虽然红肿、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没有恐惧,只有感激。
她想起阿福的眼泪——那个年轻人跪在炕边,哭得像个孩子,只因为他的阿荞活过来了。
他们都有人爱。
都有值得用灵魂去换的人。
而她呢?
她有什么?
蜘蛛趴在她肩头,看着她,八只眼睛里满是担忧。它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它只能这样陪着她,等着她开口,等着她动,等着她变回原来的样子。
可它隐隐觉得,原来的那个小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因为变坏了,而是因为——
她开始像个人了。
——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邱莹莹还在廊下坐着。
月光洒在她身上,洒在她白色的衣裳上,洒在她黑色的长发上,洒在她那张依旧没有表情的脸上。可那张脸上,似乎少了些冰冷,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蜘蛛忽然动了动,八只眼睛一齐望向某个方向。
“小姐,有人登录了。”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放在身边的竹简。竹简上,“地狱通信”四个字正泛着幽幽的红光,比往常都要暗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犹豫。
“是谁?”
“是个孩子,”蜘蛛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住在丰邑坊,是个……是个小乞丐。”
邱莹莹沉默片刻,站起身来。
白衣在月光下轻轻飘动,像是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走吧。”
——
丰邑坊在长安城的最西边,靠近城墙,住的都是穷苦人家。这里没有青砖灰瓦的宅院,只有一片片的窝棚,用破木板、烂席子搭起来,勉强遮风挡雨。
邱莹莹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脚下是烂泥和污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她的白衣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个时辰,穷人们都睡了,睡得很沉,梦里才有饱饭和暖被。
蜘蛛趴在她肩头,八只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小姐,前面那个窝棚。”
那是一个用破门板和烂席子搭成的窝棚,歪歪斜斜地立在一棵枯死的柳树下。窝棚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那是蜡烛的光,在这个地方,蜡烛算是奢侈的东西。
邱莹莹走到窝棚前,停下脚步。
她没有敲门——因为根本没有门。门板歪在一边,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她弯下腰,钻了进去。
窝棚里很小,小得只能躺下两个人。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他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伤痕。他蜷在干草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竹简,攥得指节发白。
他看见邱莹莹进来,猛地坐起来,往后退了退,缩在角落里。
“你……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恐惧,却强撑着没有哭出来。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瘦小的身体,看着他满身的伤痕。
“是你登录了地狱通信?”她问。
男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简,又抬起头看着她,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你……你是地狱里的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
男孩咬了咬嘴唇,忽然从角落里爬出来,跪在她面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求求你,”他说,声音发抖,“求求你,救救我娘。”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娘在哪儿?”
男孩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
“她……她被抓走了。”
——
他叫狗儿。
不是大名,是小名。他娘说,起个贱名好养活,狗儿狗儿,像狗一样皮实,就能活下来。
他没有爹。
爹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死在徭役的路上,连尸首都没能运回来。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给人洗衣裳、缝补丁、干各种杂活,赚几个铜板,买几个馍,娘俩分着吃。
他从小就懂事。
别家的孩子满街跑,他去捡柴火。别家的孩子要糖吃,他去给人跑腿。别家的孩子睡觉,他坐在窝棚里,听他娘讲故事。
他娘不识字,可她会讲故事。讲天上的神仙,地下的鬼怪,讲那些好人好报、恶人恶报的故事。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那些故事里的人。
他最喜欢的一个故事,是关于地狱的。
他娘说,地狱里有个小姑娘,专门收坏人。谁要是做了坏事,她就会在夜里出现,把那个人抓走,扔进地狱里去,让他永远受苦。
他问:“那好人呢?”
他娘说:“好人有好报,死后上天堂。”
他又问:“那我呢?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娘笑了,摸着他的头说:“你是娘的小狗儿,当然是好人。”
他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他娘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皱纹,照出她温柔的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他娘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厉害,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她不能再干活了,赚不到钱了,馍也买不起了。
狗儿开始出去讨饭。
他学着别的乞丐的样子,跪在路边,见人就磕头,嘴里喊着“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有人给,有人不给,有人骂他,有人踹他,他都忍着。
他要活着,他要他娘也活着。
可讨来的那点吃的,根本不够两个人吃。他把馍省给他娘,自己喝水充饥。他娘不肯吃,他就哭着求她,求她吃下去,求她好起来。
他娘吃了,吃了就吐,吐完接着咳,咳得满嘴是血。
狗儿害怕极了。
他跑去求人,求那些卖药的郎中,求那些开铺子的掌柜,求那些看起来有钱的人。他给他们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可没有一个人帮他。
“没钱看什么病?”
“滚远点,别脏了我的地方。”
“小叫花子,再敢来打断你的腿!”
他被打过,被踹过,被骂过,被赶过。他咬着牙忍着,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倒,他倒下了,他娘就没人管了。
可他还是没能救下他娘。
三天前,他娘被人抓走了。
那天他出去讨饭,回来的时候,窝棚空了。他娘不在,干草上乱糟糟的,像是被人翻过。他四处找,到处问,最后从一个老乞丐那里听说了——
他娘被官差抓走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乞丐说,“你娘以前借过印子钱,利滚利,现在还不起了,人家报了官,把她抓去抵债了。”
狗儿愣住了。
印子钱?
他从来没听娘说过。
老乞丐叹了口气,说:“八成是你娘不想让你知道。那些放印子钱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借一个铜板,要还十个。你娘怕是走投无路才借的……”
狗儿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那些日子,他娘拼命干活的样子。想起她有时候看着他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她偶尔发愣,然后又强笑着摸他头的样子。
原来她一直在扛。
扛着他,扛着病,扛着那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现在她扛不住了。
狗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才七岁,没钱,没势,没人帮。他想救他娘,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救。
就在这时候,他想起了那个故事。
地狱里有个小姑娘,专门收坏人。
他翻遍了窝棚,最后在干草底下找到了那卷竹简。那是他娘藏起来的,也许是留给他的,也许只是忘了扔。
他不知道这竹简有没有用。
可他没别的办法了。
他用石头划破手指,让血流出来,滴在竹简上。
“受诅人流放至地狱。”
那些字亮起来的时候,他吓得差点把竹简扔了。可他忍住了,他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些字,盯着那片血红的光。
然后,他等着。
等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夜里,有人来了。
——
邱莹莹听完狗儿的话,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看着他脏兮兮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的伤,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眼泪。
“你娘的债,欠了多少?”她问。
狗儿摇了摇头。
“不知道……老乞丐说,利滚利,肯定很多……”
邱莹莹又问:“你知道是谁放的钱吗?”
狗儿点了点头。
“知道。是王胡子。他在西市开当铺,专门放印子钱。老乞丐说,好多人都被他害过,有的人还不起,被他逼死了,有的人被抓去当奴,再也回不来……”
他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娘……我娘也会被抓去当奴吗?”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狗儿忽然又跪下来,磕头,一边磕一边说:
“求求你,救救我娘。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我可以跟你走,我可以下地狱,只要我娘能回来……”
邱莹莹看着他磕头,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血流下来,流了一脸。
她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狗儿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窝棚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狗儿愣了一下。
“狗……狗儿。”
“大名呢?”
狗儿摇了摇头。
“没有大名……我娘说,等以后有钱了,给我起个好听的大名。”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来。
“在这里等着。”她说。
狗儿看着她,眼中满是惊愕。
“你……你要去救她?”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弯下腰,钻出了窝棚。
月光洒在她身上,洒在她白色的衣裳上。她站在那片烂泥地上,站在那棵枯死的柳树下,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蜘蛛趴在她肩头,轻声问:
“小姐,您要做什么?”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迈步向前走去。
——
西市,王记当铺。
这是一座两层的铺面,青砖灰瓦,气派得很。门板紧闭,匾额上的金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邱莹莹站在当铺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蜘蛛问:“小姐,要进去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她走到当铺旁边的巷子里,站在一棵槐树下。
然后,她等着。
等了不知多久,当铺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手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他打着哈欠,站在门口,解开裤带,对着墙角撒尿。
邱莹莹从槐树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那人吓了一跳,尿了一半生生憋回去,手忙脚乱地提裤子。
“你……你谁啊?大半夜的,吓死人了!”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是王胡子?”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月光下,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十二三岁模样,生得倒是清秀,只是那张脸冷得像冰,看着就让人发毛。
“是我,怎么了?”他壮着胆子说,“你是哪家的丫头?跑这儿来干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三天前,你让人抓了一个女人。她住在丰邑坊,是个洗衣妇,欠了你的钱。”
王胡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你说那个啊。对,是我抓的。怎么?你是她什么人?”
邱莹莹没有回答。
王胡子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那小娘们欠我三十两银子,利滚利,现在连本带利五十两。你要是能替她还上,我就放人。”
邱莹莹看着他,问:
“她借了多少本钱?”
王胡子嘿嘿一笑。
“五两。”
五两,借了五两,要还五十两。
邱莹莹没有说话。
王胡子见她不吭声,以为她拿不出钱,便挥了挥手。
“拿不出钱就滚蛋。那小娘们已经被我卖了,卖给人牙子了,这会儿八成已经在去扬州的船上了。你要是想赎她,拿钱来,别的免谈。”
他说完,转身要往当铺里走。
邱莹莹开口了,声音很轻:
“站住。”
王胡子停下脚步,回过头。
邱莹莹看着他,说:
“把她放了。”
王胡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以为你是谁?让我放人我就放人?”
他笑够了,凑近邱莹莹,恶狠狠地说:
“老子在这西市混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敢来威胁我?识相的赶紧滚,别等老子叫人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邱莹莹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胡子骂骂咧咧地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邱莹莹站在门口,月光洒在她身上。
蜘蛛趴在她肩头,开口了,声音沙哑:
“小姐,这种人,不值得您——”
邱莹莹打断了他:
“她儿子在等她。”
蜘蛛愣住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匾额上那四个金光闪闪的字。
“她儿子在等她回去。”她说。
蜘蛛沉默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条空荡荡的街,照着这个白衣少女,照着这扇紧闭的门。
过了很久,邱莹莹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
丰邑坊,窝棚里。
狗儿缩在干草上,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窝棚的入口。
他不知道那个白衣少女会不会回来。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救他娘。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等。
等到天亮,等到天黑,等到他娘回来,或者等到他死。
不知道等了多久,窝棚外忽然有了动静。
狗儿猛地坐起来,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个人钻了进来。
是那个白衣少女。
狗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娘呢?”他问,声音发抖。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从身后拉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身破烂的囚衣。
狗儿看见她,愣住了。
然后,他扑了过去。
“娘!”
女人蹲下来,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狗儿……狗儿……”
她喊着儿子的名字,眼泪流了满脸。
狗儿也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抱着他娘,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消失。
“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
女人摸着他的头,摸着他瘦小的背,一边哭一边说:
“没事了,没事了,娘回来了……”
狗儿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才抬起头,看着他娘。
“娘,你怎么回来的?”
女人愣了一下,看向窝棚门口。
门口空空的,那个白衣少女已经不见了。
只有月光照进来,照在那片干草上,照在她们母子身上。
女人看着那片月光,眼眶又红了。
“有人救了娘。”她说。
狗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片月光,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他忽然想起那个白衣少女,想起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她看着他的时候,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
“是她……”他喃喃道。
女人低下头,看着他,问:
“你认识她?”
狗儿点了点头。
“她……她是地狱里的人。”
女人愣住了。
狗儿把竹简的事告诉了她。他讲自己怎么登录地狱通信,怎么求那个白衣少女救她,怎么等着她回来。
女人听完,抱着他,哭得更厉害了。
“狗儿……狗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儿子为了救她,差点把自己的灵魂卖了。
她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窝棚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照在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身上。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叫得很急。
可在这小小的窝棚里,只有静静的月光,和紧紧的拥抱。
——
邱莹莹走在回祠堂的路上。
月光很好,照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照在那些歪歪斜斜的窝棚上,照在她身上。
蜘蛛趴在她肩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姐,您是怎么救出那个女人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
蜘蛛又问:“您去找那个王胡子了?还是去找人牙子了?”
邱莹莹依旧没有说话。
蜘蛛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它知道,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可它实在好奇。
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一个地狱少女,只能收灵魂,不能干预人间事。上次救阿荞,已经冒了很大风险。这次又救人,阎魔大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它正想着,前面忽然多了一个人。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路中间,黑袍裹身,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是一目连。
邱莹莹停下脚步,看着他。
一目连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小姐,”他说,“阎魔大人又知道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一目连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您这次救的人,欠的是印子钱。那个放钱的王胡子,被您吓得连夜逃出了长安,连当铺都不要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邱莹莹看着他。
一目连说:“您又插手人间事了。而且这次,您没有用任何地狱的手段,而是用……我也不知道您用了什么。总之,您又一次坏了规矩。”
邱莹莹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个女人有个儿子。”
一目连愣了一下。
邱莹莹继续说:“她儿子才七岁。他登录地狱通信,想用自己的灵魂换她回来。”
一目连沉默了片刻。
“所以呢?”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还在等她。”她说,“他不能没有娘。”
一目连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那个破祠堂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像一尊雕像。
现在呢?
她还是那副表情,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样不爱说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变了。
变得……像个活人了。
他叹了口气。
“阎魔大人让我带话给您。”他说,“他说,您要是再这样下去,他会把您收回去。”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收回去?”
一目连点了点头。
“您应该知道,您不是凡人。您是阎魔大人用怨念造出来的,专门收灵魂的工具。如果您不听话,他可以再造一个。”
邱莹莹沉默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可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
一目连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忍。
“不过,”他说,“我帮您说了话。”
邱莹莹抬起眼,看着他。
一目连扭过头,不去看她的眼睛。
“我说,她做的事,虽然不合规矩,但也没有坏处。那个王胡子本来就不是好人,吓跑了也好。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算了,就当是积德吧。”
邱莹莹看着他,问:
“阎魔大人怎么说?”
一目连沉默了片刻。
“他说,下不为例。”
邱莹莹点了点头。
一目连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高大的身形,照出他腰间那把长长的刀,照出他黑袍上那些隐隐约约的纹路。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
“您……自己小心。”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蜘蛛趴在她肩头,轻声说:
“小姐,一目连大人是个好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挂在夜空里,照着这沉睡的长安城,照着这千千万万的屋舍,照着这千千万万的人。
她忽然想起狗儿那双眼睛。
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她想起他扑进他娘怀里时,那个样子。
她想起阿月站在白色桥上的样子。
她想起沈伯和阿蘅握在一起的手。
她想起阿福守在炕边哭的样子。
她想起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她以前从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现在,它们都在她心里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些。
她只知道,她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
三天后。
丰邑坊的窝棚里,狗儿正坐在干草上,啃着一个馍。
那是他娘用最后几个铜板买的,她说是为了庆祝团圆。狗儿舍不得吃,一小口一小口地啃,想把这块馍吃得久一点。
他娘坐在他旁边,缝着一件破衣裳。那是她回来之后接的第一份活,给人补衣裳,补一件两个铜板。
狗儿看着她,忽然问:
“娘,那个姐姐还会来吗?”
女人愣了一下。
“哪个姐姐?”
“就是那个救你的姐姐。”狗儿说,“穿白衣服的那个。”
女人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她说,“她……她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狗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馍。
“我想谢谢她。”他说。
女人摸着他的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也感激那个人。可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她。
她只能把这份感激放在心里,好好活着,把狗儿养大。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就在这时,窝棚外忽然有了动静。
狗儿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人钻了进来。
不是那个白衣少女。
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生得很美,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她看着狗儿和他娘,微微一笑。
“你们好,”她说,“我叫骨女。”
狗儿的娘警惕地看着她。
“你……你是谁?”
骨女说:“我是来传话的。”
“传谁的话?”
骨女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传小姐的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狗儿。
狗儿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串铜钱,整整一贯。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给你起大名。”
狗儿的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骨女,眼眶红了。
“那个姐姐……她……”
骨女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出的温柔。
“小姐说,你是个好孩子。好好活着,别辜负你娘。”
说完,她转过身,钻出了窝棚。
狗儿愣愣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串铜钱,捧着那张纸条。
他娘走过来,看着那些东西,眼泪流了下来。
“狗儿,”她说,“你……你遇到好人了。”
狗儿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问:
“娘,你给我起个大名吧。”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想了想,说:
“就叫……念恩吧。念着恩人的恩。”
狗儿念了两遍:“念恩……念恩……”
他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是春天的阳光。
——
远处,那座废弃的祠堂里。
邱莹莹坐在角落里,膝上放着那些人偶。
一百四十一个。
又多了两个。
不,不是两个,是一个。
她只收了一个灵魂。
那个王胡子,在逃离长安的路上,失足掉进了渭河,淹死了。
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天意,也许是意外,也许——
也许是阎魔大人的意思。
邱莹莹看着那些人偶,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名字。其中一个,是新添的——王胡子。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骨女走进来,屈膝跪下。
“小姐,话传到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骨女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小姐,您为什么给那个孩子钱?”
邱莹莹没有说话。
骨女又问:“您为什么给他写那张纸条?”
邱莹莹依旧没有说话。
骨女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少女,也许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冷。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只是太久了,太久没有和人交流,太久没有说过心里话。
她只能这样,默默地做,默默地给,默默地——
像一个人一样。
骨女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跪在那里,轻声说:
“小姐,您是个好人。”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抬起眼,看着骨女,看着这个跟了自己没多久、却总是替她担心的女人。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不是好人。”
骨女愣了一下。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那些人偶。
“我是收灵魂的。”她说,“那些人的灵魂,都在这里。”
骨女看着她,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些人偶上,照在这个小小的祠堂里。
过了很久,邱莹莹又开口了:
“可我不想收了。”
骨女愣住了。
“什么?”
邱莹莹抬起头,望着门外的月光。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不想再收那些好人的灵魂了。”她说,“阿月、沈伯、狗儿的娘……他们都是好人。他们不该下地狱。”
骨女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邱莹莹继续说:
“那些登录地狱通信的人,心里有恨。可恨的后面,是爱。是为了爱,才恨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人偶,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名字。
“他们用永世不得超生,换仇人下地狱。他们错了吗?”
骨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小姐,这不是您能决定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
“可我想试试。”
骨女看着她,看着这个白衣少女,看着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收了不知多少灵魂的地狱少女,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却倔强的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敬佩,有说不清的复杂。
“好,”她说,“我陪您。”
邱莹莹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只是轻轻的一下。
快得让人以为是月光。
——
那天夜里,邱莹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黑,流得还是那样慢。桥还是那样白,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桥上站着许多人。
阿月、沈伯、还有那个王胡子。
阿月和沈伯站在一起,看着桥的另一头。王胡子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像是见了鬼。
邱莹莹走上桥,走到阿月和沈伯面前。
阿月看见她,笑了。
“你来了。”她说。
沈伯也笑了,冲她点了点头。
邱莹莹看着他们,问: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阿月说:“等人。”
沈伯说:“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邱莹莹看向桥的另一头,那片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月忽然说:
“姑娘,你也等人吗?”
邱莹莹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狗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他扑进他娘怀里的样子。
想起他捧着那串铜钱,手在发抖的样子。
她想起骨女说的那句话——“我陪您”。
她想起一目连说的那句话——“我帮您说了话”。
她想起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她以前从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好像……有人等了。”
阿月笑了。
沈伯也笑了。
他们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
“那就好。”阿月说。
“那就好。”沈伯说。
然后,他们的身影开始变淡,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
完全消失。
邱莹莹站在桥上,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
她忽然发现,桥的那一头,那片黑暗里,似乎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很遥远,像是萤火虫的光。
可她看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一点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醒了。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还坐在那个角落里,那些人偶还放在她膝上。
一切都没有变。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人偶,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名字。
一百四十一个。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它们。
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月光照在她手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照在她那张依旧没有表情的脸上。
可她的眼睛,亮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却像是那黑暗中的萤火,虽然微弱,却倔强地亮着。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飘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邱莹莹坐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看着那片月光。
她就那样坐着,坐着。
像一尊雕像。
又像——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会想、会念、会等的,活生生的人。
——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