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远客
桃夭九岁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个远客。
说是远客,是因为那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穿着打扮也和本地人不一样。青色的长衫,洗得干干净净的,脚上是一双黑布鞋,虽然旧了,却不破。他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镇上的人来来往往,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他倒也不在意,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下去。
他还站在那里。
有人忍不住过去问:“后生,你找谁?”
那人拱了拱手,说:“请问,这镇上可有一户姓邱的人家?”
那人愣了愣。
姓邱?
这镇上大多是姓张、姓李、姓王,姓邱的……好像没有。
他摇了摇头。
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又问:“那……可有一户人家,家里有个穿白衣服的姑娘?”
那人更糊涂了。
穿白衣服的姑娘?这镇上穿白衣服的姑娘多了去了,谁知道他找的是哪个?
他又摇了摇头。
那人叹了口气,道了谢,继续站在那里。
太阳继续西斜,慢慢落到山后面去。
天色暗下来,镇上的店铺开始上门板,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那人还站在那里。
——
这时候,念恩从学堂里出来,正好路过镇口。
他看见那个陌生人,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那人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念恩正要走开,那人忽然开口了:
“小兄弟,请问一下,这附近可有一座桃花山?”
念恩愣住了。
桃花山?
那不是干娘家在的地方吗?
他警惕地看着那人,问:
“你找桃花山做什么?”
那人说:“我找一个人。”
“谁?”
那人想了想,说:“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很年轻,不爱说话,眼睛很黑。”
念恩的心跳了一下。
这不就是在说干娘吗?
他又看了看那人。
三十来岁,眉清目秀的,看着不像坏人。可谁知道呢?
他想了想,说:
“你等着,我去问问。”
那人点了点头。
念恩转身就跑。
——
他跑上山,跑进院子里,跑得气喘吁吁。
邱莹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这样,愣住了。
“怎么了?”
念恩喘着气,说:
“干娘,山下……山下有个人……找你……”
邱莹莹的手停住了。
“什么人?”
念恩说:“不知道。三十来岁,穿青衣裳,说是找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我问了,他说的是你。”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
穿白衣服的姑娘?
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现在是普通农妇,早就不穿白衣服了。
这人是谁?
她放下手里的鸡食,站起身来。
阿昭从屋里出来,看见念恩喘着气的样子,又看见邱莹莹的表情,问:
“怎么了?”
邱莹莹说:“山下有人找我。”
阿昭的眉头皱了皱。
“什么人?”
“不知道。”
阿昭想了想,说:“我去看看。”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一起去。”
——
他们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人还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邱莹莹远远看见他,脚步慢了下来。
那人的身影,在暮色里有些模糊。可那种站姿,那种气质,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她走近了些。
那人也看见了她。
他盯着她,盯着她那张脸,盯着她那双眼睛,盯着她走路的样子。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看着这双熟悉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是地狱少女。
那时候,她收过很多人。
其中有一个老人,叫无尘。
他等了一辈子,为了报六十二年前的仇。
他把红绳送给了她。
她一直戴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双和无尘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问:
“你是无尘的……”
那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孙子。”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那人继续说:“我爷爷叫无尘。他临死前,一直念叨一个姑娘,说是穿白衣服的,救了他,帮他报了仇。他说,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她。”
他顿了顿,又说:
“他让我来找你。说如果找到,替他磕个头。”
说完,他跪了下去。
邱莹莹愣住了。
阿昭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那人跪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我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地方。有人说你在桃花山附近出现过,我就找过来了。”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爷爷……什么时候走的?”
那人说:“五年前。”
邱莹莹沉默了。
五年前。
那时候,她刚和阿昭在一起,刚有了桃夭,刚过上普通人的日子。
她不知道无尘是什么时候走的。
可她知道,他走之前,还记得她。
她的眼眶有些热。
她伸出手,把那人扶起来。
“起来。”
那人站起来,看着她,眼睛里还有泪光。
邱莹莹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说:“我叫无念。”
无念。
无尘的孙子,叫无念。
她忽然想起无尘说过的话。
他说,他这辈子,就是放不下那个念。
放不下爹娘的仇,放不下那些害人的人。
现在,他的孙子叫无念。
是希望他放下吗?
她不知道。
可她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
——
那天晚上,无念被请上了山。
邱莹莹做了饭,阿昭热了酒,桃夭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无念坐在桌边,有些拘谨。
他看了看这间小屋,看了看院子里那些菜地,看了看邱莹莹和阿昭,又看了看桃夭。
他问:“姑娘,这是你家?”
邱莹莹点了点头。
无念说:“我爷爷说,你是个……很特别的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
无念继续说:“他说你不爱说话,不爱笑,总是坐在角落里。可你帮了他,帮他找到了仇人,帮他完成了心愿。”
他顿了顿,又说:
“他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值了。”
邱莹莹的眼眶又热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还在,一直戴着。
她想起无尘跪在她面前,把那根红绳送给她的样子。
他说:“我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这根红绳,给你留个念想。”
她收下了。
一直戴着。
现在,他的孙子来了,替他说谢谢。
她抬起头,看着无念。
“你爷爷,葬在哪里?”
无念说:“在长安城外。他生前说,想离长安近一点,能看见那个方向。”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想起无尘说过的话。
他等了六十二年。
等那些人受到惩罚。
他等到了。
他走的时候,应该是安心的吧。
她忽然问:
“你爹呢?”
无念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
“我爹是我爷爷收养的。他是个孤儿,和我爷爷一样。”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无念说:“我爷爷一辈子没娶。他收养了很多孤儿,我就是其中一个。他教我们读书认字,教我们做人。他说,这世上最可怜的,就是没人要的孩子。”
邱莹莹沉默了。
她想起无尘自己也是孤儿。
被师父收养的。
他等了六十二年,报完仇之后,没有去享福,而是收养了那么多孤儿。
她忽然觉得,那个老人,真的很了不起。
阿昭在旁边听着,也沉默了。
他给无念倒了一杯酒。
“喝一杯。”
无念接过酒,喝了一口。
他看着邱莹莹,问:
“姑娘,你……是怎么认识我爷爷的?”
邱莹莹想了想,说:
“他登录了地狱通信。”
无念愣住了。
“地狱通信?”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把当年的事,简单地讲了一遍。
讲无尘怎么登录,怎么求她帮忙,怎么告诉她那些往事,怎么把那根红绳送给她。
无念听着,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说:
“我爷爷……从来没跟我们讲过这些。他只说,有个姑娘帮了他,让他这辈子没有遗憾。”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想知道那些害他的人是谁吗?”
无念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想。”
邱莹莹看着他。
无念说:“我爷爷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他报了仇,就放下了。他不想我们继续恨下去。”
邱莹莹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是地狱少女,收那些充满恨意的灵魂。
那些人登录地狱通信,都是因为恨。
恨得越深,光越亮。
可无尘的恨,报了之后就放下了。
他没有让恨延续下去。
他收养孤儿,教他们做人,让他们不要恨。
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明白。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在烛光下幽幽地发光。
她轻轻抚摸着它。
——
那天晚上,无念在山上住下了。
邱莹莹收拾出一间屋子,铺上干净的稻草,盖上厚实的棉被。
无念躺下来,望着屋顶,很久没有睡着。
他想起爷爷临死前说的话。
“找到她,替爷爷磕个头。告诉她,爷爷这辈子,值了。”
他找到了。
他磕了头。
他告诉她了。
爷爷应该安心了吧。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无念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他走出屋子,看见邱莹莹在院子里晒衣服,阿昭在菜地里锄草,桃夭蹲在鸡窝前,等着捡鸡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邱莹莹回过头,看见他。
“醒了?”
无念点了点头。
邱莹莹说:“厨房里有粥,自己去盛。”
无念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邱莹莹身边。
“姑娘,我该走了。”
邱莹莹看着他。
无念说:“我还要去别的地方。爷爷让我给他当年收养的那些孩子带话,他们都分散在各处,我得找到他们。”
邱莹莹问:“都找到吗?”
无念点了点头。
“能找多少找多少。告诉他们,爷爷走了,让他们好好活着。”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
“等等。”
她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绳。
和无尘送她的那根一模一样。
无念愣住了。
邱莹莹把红绳递给他。
“这是你爷爷当年登录地狱通信时用的。他一直留着,后来送给了我。”
无念接过红绳,手有些发抖。
邱莹莹说:“你拿着。以后看见它,就想起你爷爷。”
无念握着那根红绳,眼眶红了。
他跪下去,又给邱莹莹磕了三个头。
“姑娘,谢谢。”
邱莹莹扶起他。
“不用谢。好好活着。”
无念点了点头。
他把红绳小心地收进怀里,背起包袱,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姑娘,我爷爷说,你是个好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
无念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远去的背影上。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阿昭走过来,揽着她的肩。
“又走了一个。”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问:“舍不得?”
邱莹莹想了想,说:
“有点。”
阿昭笑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说:
“还会有下一个的。”
邱莹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是地狱少女,收灵魂,帮人报仇。
那些人来了,又走了。
她从来不觉得舍不得。
现在,她舍不得了。
因为那些人,都是她的念想。
都是记得她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无尘送的。
她轻轻抚摸着它。
——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桃夭每天去学堂,念恩每天来串门,邱莹莹和阿昭每天种地养鸡,看花看雪。
只是有时候,邱莹莹会站在院子门口,望着山下那条路。
阿昭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也不问,只是走过去,和她一起站着。
站一会儿,她就转身回去。
继续干活,继续过日子。
——
那天,桃夭放学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娘,有你的信!”
邱莹莹愣住了。
信?
谁会给她写信?
她接过信,打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莹姑娘,我是阿福。阿荞让我告诉你,我们家添了新丁,又生了个儿子。她说,这孩子起名叫念莹,念着莹姑娘的莹。希望姑娘不要介意。我们会好好把他养大,让他做个好人。”
邱莹莹看着那封信,眼眶热了。
念莹。
念着莹姑娘的莹。
那个她救过的女人,用这种方式记着她。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桃夭问:“娘,谁的信?”
邱莹莹说:“以前救过的人。”
桃夭问:“他说什么?”
邱莹莹说:“说他生了个孩子,起名叫念莹。”
桃夭念了一遍:“念莹……和我差不多嘛,我是念恩哥哥的念,他是莹姑娘的莹。”
邱莹莹笑了。
“嗯。”
桃夭问:“娘,你救过很多人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很多。”
桃夭问:“他们都会记得你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也许吧。”
桃夭抱住她,说:
“我也会记得你,一辈子都记得!”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她。
她笑着,眼睛亮亮的。
邱莹莹也笑了。
她摸了摸桃夭的头。
“好。”
——
那年冬天,又有人来了。
是个女人。
三十多岁,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大包袱,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来。
邱莹莹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愣住了。
那女人看见她,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放下包袱,跪了下去。
邱莹莹放下斧头,走过去。
“你是谁?”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姑娘,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我是阿蘅。”
阿蘅?
邱莹莹想了想,想起来了。
阿蘅。
那个开胭脂铺的女人。
那个弟弟被抓进宫里、她跪了八天八夜求她救人的女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这张变了很多的脸。
老了,憔悴了,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白发。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
充满感激。
邱莹莹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蘅说:“阿福告诉我的。他说你在这里,我就找过来了。”
邱莹莹把她扶起来。
“起来。”
阿蘅站起来,擦着眼泪,却还在笑。
“姑娘,我是来谢你的。”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盒胭脂。
用瓷盒装着,封得严严实实的。
“这是我亲手做的,最好的胭脂。姑娘要是不嫌弃,收下吧。”
邱莹莹接过那盒胭脂。
很轻。
可她知道,里面装着的,是沉甸甸的心意。
她问:“你弟弟呢?”
阿蘅笑了。
“他好好的。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现在在镇上开了个小铺子,卖杂货,日子过得挺好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蘅又说:“我每年都给他上香,求菩萨保佑他。他也经常念叨你,说要是有机会,一定当面谢谢你。”
邱莹莹看着她,问:
“你过得好吗?”
阿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挺好的。”
她顿了顿,又说:
“姑娘,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你,我这辈子就完了。弟弟没了,我也活不下去。是你救了我们一家。”
邱莹莹没有说话。
阿蘅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感激。
“姑娘,你是个好人。”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又是这句话。
无尘说过,阿福说过,念恩说过,阿蘅也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胭脂。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蘅。
“你住哪儿?”
阿蘅说:“我在镇上找了个地方,住几天就走。”
邱莹莹说:“住山上吧。”
阿蘅愣住了。
邱莹莹说:“家里有空屋子。住几天,陪我说说话。”
阿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她笑了。
“好。”
——
阿蘅在山上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帮邱莹莹做饭,洗衣,喂鸡,劈柴。她什么活都干,抢着干,拦都拦不住。
她说:“姑娘,你让我干吧。这辈子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让我干点活,心里舒服些。”
邱莹莹拦不住,就随她去了。
桃夭很喜欢阿蘅,天天缠着她,让她讲以前的事。
阿蘅就讲她开胭脂铺的事,讲她弟弟小时候的事,讲她怎么认识她男人的事。
桃夭听得津津有味。
阿昭也喜欢阿蘅,说她是个实在人。
三天后,阿蘅要走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拉着邱莹莹的手,舍不得放。
“姑娘,我以后还能来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能。”
阿蘅笑了。
她松开手,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姑娘,你要保重。”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蘅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远去的背影上。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桃夭站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
“娘,阿蘅姨还会来吗?”
邱莹莹说:“会的。”
桃夭问:“为什么?”
邱莹莹说:“因为她记得。”
桃夭不明白。
邱莹莹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无尘送的。
阿福送的念想。
阿蘅送的胭脂。
都在。
她忽然笑了。
——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桃夭不用去学堂,天天在家里玩雪。念恩也来了,带着她堆雪人,打雪仗。
邱莹莹坐在屋里,烤着火,看着他们。
阿昭从外面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
“雪真大。”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
邱莹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那两个人。
桃夭正在往念恩身上扔雪球,念恩躲着,笑着。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可屋里很暖。
火在烧,人在笑,心在跳。
她忽然说:
“阿昭。”
“嗯?”
“你说,那些人现在在干什么?”
阿昭知道她说的“那些人”是谁。
他想了想,说:
“也许也在看雪吧。”
邱莹莹笑了。
“也许吧。”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那片白色的世界。
雪花一片一片飘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树上,落在那两个跑来跑去的人身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破祠堂里,看雪。
没有人陪她说话,没有人抱着她,没有人让她觉得温暖。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现在,她知道了。
幸福就是这一刻。
有他在身边,有孩子在院子里跑,有那些记得她的人在远方想着她。
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
听着风声,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桃夭和念恩的笑声,听着阿昭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很稳,很沉。
她笑了。
——
那天晚上,桃夭睡着了。
念恩被他娘接回去了。
邱莹莹和阿昭坐在屋里,烤着火,没有说话。
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邱莹莹忽然说:
“阿昭,我想去一个地方。”
阿昭看着她。
“哪里?”
邱莹莹说:“长安。”
阿昭愣住了。
“长安?”
邱莹莹点了点头。
“想去看看那些人。阿月,沈伯,无尘……虽然他们不在了,可我想去他们待过的地方看看。”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好。”
邱莹莹看着他。
阿昭说:“等雪化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去。”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
“真的?”
阿昭点了点头。
“真的。带上夭夭,一起去。让她也看看长安,看看那些她娘曾经待过的地方。”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
她靠进他怀里,抱着他。
“阿昭,你真好。”
阿昭笑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更好。”
——
那个冬天,过得很慢。
邱莹莹每天盼着雪化,盼着春天来,盼着去长安的日子。
桃夭也很期待,天天问:
“娘,长安大不大?长安好玩吗?长安有糖葫芦吗?”
邱莹莹就给她讲长安。
讲朱雀大街有多宽,东西两市有多热闹,曲江池有多美。
桃夭听得眼睛亮亮的,恨不得马上就去。
念恩知道这事,也想来。
可他要去县里读书,走不开。
他有些遗憾,说:
“干娘,你们去的时候,多看看,回来讲给我听。”
邱莹莹点了点头。
——
雪化了。
草绿了。
花开了。
春天来了。
邱莹莹和阿昭收拾好行装,带着桃夭,出发了。
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暖暖的,照在他们身上。
念恩来送他们,站在路口,挥着手。
“干娘,干爹,夭夭,一路顺风!”
桃夭从马车里探出头,冲他挥手。
“念恩哥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念恩笑了。
马车慢慢走远,念恩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桃夭坐回车里,靠在邱莹莹身上。
“娘,念恩哥哥会想我们吗?”
邱莹莹说:“会的。”
桃夭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邱莹莹说:“玩够了就回来。”
桃夭笑了。
邱莹莹也笑了。
阿昭在外面赶着车,听见她们的笑声,也笑了。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向长安的方向。
——
路上走了很多天。
桃夭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
看到山,问这是什么山。
看到河,问这是什么河。
看到村子,问这是什么地方。
邱莹莹一一回答。
阿昭有时候会逗她,故意说错。
桃夭就急了,拉着她娘告状。
一路上,笑声不断。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歇脚。
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吃了晚饭,早早睡了。
半夜里,邱莹莹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屋里,照在桃夭熟睡的脸上。
她看了桃夭一会儿,然后轻轻爬起来,披上衣裳,走出屋子。
阿昭也醒了,跟着出来。
“睡不着?”
邱莹莹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客栈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
邱莹莹忽然说:
“阿昭,你说,阿月现在在哪里?”
阿昭想了想,说:
“也许在看着我们吧。”
邱莹莹笑了。
“也许吧。”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片月光。
很久很久。
——
又走了几天,终于到了长安。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桃夭从马车里探出头,看着那座高大的城门,张大了嘴。
“哇……”
邱莹莹看着她那样子,笑了。
阿昭赶着车,进了城。
长安城还是老样子。
朱雀大街宽得能跑马,东西两市挤满了人,曲江池边柳树依依。
可邱莹莹看着这一切,却觉得有些陌生。
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熟悉的铺子,那些熟悉的地方,都还在。
可她不在了。
那个穿着白衣服、坐在破祠堂里的地狱少女,不在了。
她现在是个普通农妇,带着丈夫和女儿,来长安游玩。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
他们先去了平康坊。
那座小宅院还在。
院墙有些破败了,门也歪了,锁都锈了。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桃夭问:“娘,这是什么地方?”
邱莹莹说:“娘以前住过的地方。”
桃夭好奇地往里看。
“能进去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进不去。”
阿昭走过来,揽着她的肩。
“想去别的地方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他们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邱莹莹忽然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那扇门,她进出了无数次。
收灵魂的时候出去,收完回来。
一个人,来来回回,不知多少年。
现在,她不用进去了。
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
——
他们又去了崇仁坊。
那条巷子还在,那些低矮的瓦房还在。
邱莹莹找到那扇门。
阿月家的门。
门关着,里面好像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想起阿月跪在屋里求她的样子。
想起阿月站在白色桥上回头笑的样子。
她忽然有些想知道,阿月最后有没有等到老周。
有没有看到老周好好活着。
她不知道。
可她相信,一定等到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
他们又去了永宁坊。
沈伯住的那条巷子,阿蘅住的那间小屋。
都还在。
都关着门。
邱莹莹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门,想起那个弹三味线的老人,想起那个等了他一辈子的女人。
她想起他们最后握在一起的手。
想起他们脸上那种安详的笑。
她忽然觉得,他们一定是在一起的。
一定是的。
——
他们又去了丰邑坊。
那片窝棚还在,那些穷苦人家还在。
邱莹莹找到那棵枯死的柳树。
树还在,还是那样枯着。
可树下的窝棚,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小小的土坯房。
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晒太阳。
邱莹莹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老妇人也看着她,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老妇人忽然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你……你是……”
邱莹莹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了。
是狗儿的娘。
是念恩的娘。
她老了,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可她认出她来了。
她走过来,拉住邱莹莹的手,眼泪流了下来。
“姑娘……姑娘……是你……”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也热了。
老妇人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进屋坐,进屋坐。”
邱莹莹跟着她,进了那间小屋。
屋里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老妇人让他们坐下,倒水,拿吃的,忙个不停。
桃夭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阿昭坐在邱莹莹身边,没有说话。
老妇人忙完了,坐下来,看着邱莹莹。
“姑娘,你怎么来了?”
邱莹莹说:“来看看。”
老妇人点了点头。
她又说:“狗儿……不,念恩,他好吗?”
邱莹莹说:“好。读书用功,先生说他能考功名。”
老妇人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一样慈祥。
“那就好,那就好。”
她拉着邱莹莹的手,说:
“姑娘,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们娘俩早就没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
老妇人又说:“念恩那孩子,天天念叨你。说你是他干娘,是他这辈子最亲的人。”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老妇人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感激。
“姑娘,你是个好人。”
又是这句话。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她笑了笑。
——
他们在丰邑坊待了很久。
老妇人非要留他们吃饭,杀了鸡,煮了肉,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
桃夭吃得满嘴流油,高兴得很。
吃完饭,天快黑了。
邱莹莹要走了。
老妇人送他们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
“姑娘,以后常来。”
邱莹莹点了点头。
老妇人又说:“念恩那孩子,你多照看着。他以后有出息了,让他孝顺你。”
邱莹莹又点了点头。
老妇人看着她,忽然跪了下去。
邱莹莹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老妇人说:“姑娘,我给你磕个头。这辈子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邱莹莹把她扶起来。
“不用。好好活着就行。”
老妇人站起来,擦着眼泪,笑了。
邱莹莹看着她,也笑了。
她转过身,和阿昭、桃夭一起,走进暮色里。
老妇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
他们在长安城里待了三天。
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
看了所有想看的风景。
桃夭玩得很开心,每天都有新鲜事。
邱莹莹也很开心。
不是因为风景好看,是因为那些地方,都有她的回忆。
好的,坏的,都过去了。
现在,她带着丈夫和女儿,重新走一遍。
像是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
离开长安的那天早上,他们又去了那座破祠堂。
祠堂更破了,屋顶塌了一半,墙也倒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邱莹莹站在外面,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
桃夭问:“娘,这是什么地方?”
邱莹莹说:“娘以前待过的地方。”
桃夭好奇地往里看。
“这里能住人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能。”
桃夭歪着头,不明白。
阿昭走过来,揽着邱莹莹的肩。
“走吧。”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然后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
风吹过来,带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像是更夫的梆子声。
一下,一下。
她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向那片废墟。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在吹,草在动。
可她听见了。
清清楚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飘向远方。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很久很久。
桃夭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娘,怎么了?”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她。
“没什么。”
她笑了笑。
“走吧。”
她们上了马车。
阿昭扬起鞭子,马儿慢慢走起来。
马车沿着官道,向西驶去。
邱莹莹回过头,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
长安。
她待了很久很久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是地狱少女,坐在破祠堂里,等着登录的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她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她笑了。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回过头,不再看了。
马车继续向前。
向着桃花山的方向。
向着家的方向。
——
回去的路上,又走了很多天。
桃夭累了,天天窝在车里睡觉。
邱莹莹有时候也睡,有时候和阿昭说话,有时候就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小村子外停下,准备过夜。
阿昭去村里借宿,邱莹莹和桃夭在车里等着。
桃夭睡着了。
邱莹莹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的晚霞。
晚霞很美,红彤彤的,把天边都染透了。
她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也看过这样的晚霞。
在破祠堂里,一个人看。
那时候,她觉得晚霞很美,可看完就忘了。
现在,她觉得晚霞也很美,可她会记住。
记住这一刻,和桃夭一起,和阿昭一起。
她笑了。
阿昭回来了。
“借到了。走吧。”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轻轻把桃夭抱起来,跟着阿昭,走进村子。
——
那晚,他们住在一个老农家。
老农很热情,给他们腾出一间屋子,还做了饭。
吃完饭,桃夭又睡了。
邱莹莹和阿昭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天很黑,星星很亮。
邱莹莹忽然说:
“阿昭,你说,那些人现在在干什么?”
阿昭知道她说的“那些人”是谁。
他想了想,说:
“也许也在看星星吧。”
邱莹莹笑了。
“也许吧。”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那些星星。
一颗,一颗,又一颗。
多得数不清。
她忽然觉得,每一颗星星,都像一个人。
阿月,沈伯,无尘,念恩,阿福,阿蘅,无念……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她帮过的人。
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她吧。
她笑了笑。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赶路。
又走了几天,终于回到了桃花镇。
念恩在镇口等着他们,一看见马车,就跑过来。
“干娘!干爹!夭夭!”
桃夭从车里探出头,挥着手。
“念恩哥哥!”
念恩跑过来,把桃夭抱下来。
“想死我了!”
桃夭咯咯地笑。
邱莹莹和阿昭下了车,看着他们。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邱莹莹笑了。
阿昭也笑了。
他们一起,向桃花山走去。
——
回到家,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菜地还是那几畦,鸡还是那几只,小屋还是那间小屋。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走了那么远,看了那么多,还是家里最好。
桃夭已经和念恩跑去玩了。
阿昭在收拾东西。
邱莹莹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她轻轻抚摸着它。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她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阿蘅送的那盒胭脂。
她打开盒子,看了看。
胭脂红红的,香香的。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嘴唇上。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井边,看着水里的倒影。
水里的她,嘴唇红红的,脸上带着笑。
她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阿昭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好看。”
邱莹莹回过头,看着他。
阿昭笑了。
她也笑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很暖。
很美。
——
那天晚上,邱莹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是清的,河上有一座木桥。
桥那头,是一片桃林,开满了桃花。
桃林里,站着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阿福,阿蘅,无念……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她认识的人。
他们都在那里,看着她,笑着。
桃林深处,还有两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穿着红衣裳,扎着两个小揪揪。
是桃夭。
一个穿着青衣裳,虎头虎脑的。
是念恩。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她,笑着。
邱莹莹想走过去。
可她刚迈步,就看见阿昭从桃林里走出来。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走吧。”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
她握住他的手。
一起向那片桃林走去。
走向那些人。
走向那个永远。
——
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阿昭躺在她旁边,还在睡。
桃夭又跑了进来,挤在他们中间,睡得正香。
邱莹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轻轻凑过去,在阿昭脸上亲了一下,又在桃夭脸上亲了一下。
他们都没有醒。
她悄悄爬起来,披上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静。
阳光照在菜地上,照在那几棵长得正好的小葱上,照在那几只已经醒了的鸡上。
她坐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很多声音。
鸡在叫,鸟在唱,风在吹,远处有人在说话。
还有心跳声。
自己的,砰砰砰。
还有屋里那两个,砰砰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首歌。
一首叫做“活着”的歌。
她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比桃花还要美丽。
比永远还要长久。
——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邱莹莹站起身来,走进屋里。
阿昭醒了,正在穿衣裳。
桃夭也醒了,揉着眼睛,坐在床上。
邱莹莹走过去,把桃夭抱起来。
“饿不饿?”
桃夭点了点头。
邱莹莹笑了。
“走,做饭去。”
她抱着桃夭,走出屋子。
阿昭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很暖。
很美。
很幸福。
——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