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一个士兵送来一幅画。
画的是他练剑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
问士兵:“谁画的?”
士兵摇头:“不知道。捡来的。”
他没再问。
他把画收起来。压在箱子最底下。
那天晚上,他站在城墙上,往山崖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上面有人。他知道。
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风里有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不是一个人的气息。
是很多人的。
令的,黍的,年的,颉的,均的,方的,绩的,易的,余的——
还有……他自己的。
那些气息混在一起,缠在一起,分不清了。
像十一个人挤在一个身体里。
熟悉得让他想喊出名字。
混乱得让他不敢确定。
危险得让他手心发冷。
他不知道那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躲着。
不知道是敌是友。
但收到那幅画之后,他更确定了一件事:
那个人,认识他。
画得太像了。不是外人能画出来的。
所以他决定等。
不问,不追,不逼。
等那个人自己出来。
……
那些年,他照常练剑,照常戍边,照常和弟弟妹妹们见面。
令来的时候,是秋天。
城墙上风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不拢,就让它飞着。
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山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大哥,你最近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
重岳没有看她。他低着头,擦剑。剑已经擦得很亮了,但他还在擦。
“梦而已,别多想。”
令沉默了一会儿。
风一直吹。
她没再问,转身走了。
重岳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他知道她也感觉到了。
但他没说。
黍来看他的时候,带了一袋新米。
她把米放下,站在城墙上,和他一起看着远处那片麦田。
麦子黄了。金灿灿的,风一吹,像海浪。
她忽然说:“那株稻子,开了三年的花。”
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重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黍也没再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崖。
什么都没说。又走了。
年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新铸的甲士人偶。
歪着嘴,傻乎乎地蹲着。
她把那人偶往城墙上一放,说:“帅不帅?”
重岳看了一眼:“歪了。”
年说:“歪才有灵魂。”
她蹲下来,摆弄那人偶,嘴里嘀咕:“你不懂。”
重岳没说话。
年摆弄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往山崖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手:“走了。”
拎着那人偶,走了。
每年除夕,他都会多摆一副碗筷。
年问过:“大哥,这是给谁的?”
他顿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想摆。
他说:“给不在的人。”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沉默……弟弟妹妹们可能不懂。
但他懂。
他们也在等。
等那个人。
等那个气息混乱得让他手心发冷的人。
等那个画得太像、不是外人的人。
等那个不知道是谁、但一定是家人的人。
……
有一天晚上,他睡不着。
月亮很圆。月光把城墙照得发白。
他下了城墙,往那座山崖走去。
那条路他看过无数次,但从没走过。
今晚他走了。
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在数。
走到一半,他停下了。
站在那儿,很久。
风从山崖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带着夜里才有的凉意。
他想起令那天问他的样子。
她站在那儿,看着山崖,说:“大哥,你最近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
她说“奇怪的梦”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是怕谁听见。
他站在风里,很久。
再往前走,她就会知道。
他不想让她知道。
至少不是现在。
他转身,走回去。
回到城墙上,站在原来的地方。
月亮还圆着。
他往山崖上看了一眼。
那上面的人,还在。
---
又过了很多年。
他还是每天练剑,每天往山崖上看一眼。
那上面的人,还在。
气息还在。
混乱还在。
危险还在。
但他已经不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也在等。
等自己愿意出来。
等自己觉得配得上出来。
等自己不再害怕。
所以他继续等。
不问,不追,不逼。
只是每天练完剑,往山崖上看一眼。
看一眼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