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
令还是那个令。
喝酒,睡觉,做梦,写诗。
但她开始留意一件事。
那个梦。
那个她做了很多年的梦。
梦里总是一片荒野。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一直吹。
她走很久,走到腿发软,才会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远处,背对着她。
青色的衣裳,墨色的长发,瘦瘦的,单薄的。
她想走过去,走不动。
她想喊,喊不出声。
那个人没有回头。
只是站着。站很久很久。
然后风大起来,把那个人的身影吹散了。
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她没在意。
梦而已。
第二次,也没在意。
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第二十次——
她开始觉得不对了。
不是普通的梦。
那个人,好像是真的。
有一天,她去找重岳。
重岳在玉门的城墙上,刚练完剑。
剑收起来的时候,他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一座山崖。
令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大哥。”
“嗯。”
“我最近老做梦。”
重岳没说话。
“梦见一个人。她背对着我,穿青色的衣裳,头发很长,看不清脸。”
重岳还是没说话。
令看着他。
他说:“梦而已,别多想。”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令。
他看着远处——那座山崖的方向。
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着旗子。
她忽然觉得,大哥不是在说“梦而已”。
她又去找黍。
黍在田里。还是那片麦田,还是那株墨色的稻子。
令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黍妹。”
“嗯?”
“我最近老做梦。”
黍没说话。她低着头,拨弄那株稻子的穗粒。
“梦见一个人。背对着我。穿青色的衣裳,头发很长。”
黍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令看见了。
黍继续拨弄那株稻子,没说话。
令看着她。
黍忽然说:“这株稻子,开了三年的花。”
令愣了一下。
黍没再说话了。
令忽然明白:黍知道什么。但不说。
她又去找年。
年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打铁。
门口那只甲士人偶还在,歪着嘴,傻乎乎地蹲着。
令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年抬起头:“令姐?你怎么来了?”
令走进去,坐在旁边的木墩上。
“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最近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
年挠挠头:“梦?我倒是经常梦见你打我。”
令瞪她。
年嘿嘿笑,手里还在摆弄那个铁疙瘩。
令正要走。
年忽然说:“不过你说的背影……我好像确实见过一次。”
令停下。
年一边低头敲铁疙瘩,一边随口说:“好几年前,铁匠铺门口。有个画师站了很久,我看了一眼,觉得眼熟,但没在意。”
令问:“后来呢?”
年抬头看她:“后来?然后就没了呗。”
她又低下头,继续敲铁疙瘩:“怎么,这人有问题?”
令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年“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令走出铁匠铺,站在街上。
太阳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她站了很久。
黍的沉默,年的随口一提,大哥看向山崖的眼神……都不是巧合。
那个人是真的。
那个人在躲着她们。
但为什么躲?
不知道。
她站在醉仙居门口,看着街对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落叶。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去,对小二说:“再拿一壶酒。”
她决定等。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反正那个人,迟早会再来的。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片荒野,还是那个背影。
但这一次,她没有试着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远处,看着。
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说:
“我知道你在。”
声音很轻。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但令觉得,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