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鹿衔不想喝鸡汤了。
无论是哪种鸡汤,他都不想喝。
外公外婆养的走地鸡,肉紧实,汤也鲜美。
可天天这么大鱼大肉,赵鹿衔也像大黄那样,实在吃不动肉,也啃不动骨头了。
一只鸡就两条腿。
家里坐着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太奶奶,五位长辈分这两条腿都不够看,却偏偏非要撕下一个大鸡腿塞进他碗里。
一次两次还好,三次四次,他实在是吃不动了。
家里怎么这么多鸡鸭鹅啊?
根本不用他阎王大点名,反正全要杀,全都要屠屠了!
外公外婆他们养了家里的动物一两年,就指望着他们回来这一趟把它们给“清空”了,来年开春好养新的一批。
回了老家没了小伙伴,赵鹿衔的日常变得和上学没什么区别。
不是看看书,就是做做手工。
他家门前有一片竹林。
虽然不是夏天,少了那种能拴着飞的竹虫玩,但他可以制作几把竹剑,带回去送给天依和言和,她们肯定会开心。
在他过去童年的记忆里,外公给他做的竹剑都是用竹片削的细剑。
打定主意,等大人们都吃完饭,赵鹿衔就磨着家里人要竹子,说想要做竹剑。
起初,外公外婆不太愿意。
只是要竹剑还好,可让他自己做,用柴刀时伤到了自己怎么办?
但架不住他左缠右闹,再加上爸爸和爷爷的劝说,外公最终还是松了口。
俩位老人不知道自家外孙有超能力,会担心再正常不过。
相比之下,爷爷奶奶就要淡定得多。
他们早就习惯了赵鹿衔平日里熟练地抄起菜刀切水果,使用美工刀和剪刀捣鼓手工的行为,心里有底,自然不像这对许久未见外孙的老亲家这般担惊受怕。
至于赵鹿衔的爸妈,因为清楚儿子的底细,所以完全没把这点事放在心上。
对了,还有个人,姑姑。
她更不担心赵鹿衔了。
她全天除了吃饭之外就缩在床上看书,吃完饭就回屋去了,都不知道这事。
赵鹿衔去她房间给她送炸货、送水果的时候,时常在门外就能听到她痴痴的笑声和迷之的吸口水声。
尽管都是大三学姐,要不了多久就要大四,逐渐进入社会接受毒打了。
姑姑平常的表现却还像是个高中生,甚至初中生一样。既爱和他斗嘴,也爱和爷爷奶奶顶嘴。
不过,她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听爷爷说,到时候实习就把她往言和外公上班的那家报社里丢,让老季头使劲儿磨一磨她这惫懒性子。
乡下的生活,没有诗和远方。
柴火温暖,却也呛人。
没有了城市里的纷乱打扰,可是无论是洗脸、刷牙还是洗衣做饭,桩桩件件都得先烧火烧水。
柴要劈,猪要喂,狗子也要给做好保暖。
虽说油盐酱醋能去赶集买,但集市也不是天天都有。
不仅要从山上走到山下,有时候还得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搭上大巴车去邻镇才行。
值得一提的是,四川不收硬币。
可能有地方,像是省会的成都,隔壁的重庆会收?
2005年,啊不,2006的情况他不清楚,反正等到以后他去那些地方时,移动支付早已普及,别说硬币,他连纸币都很少碰过。
这么想来,自己放在出租屋里的旧钱包还有四百块钱呢。
放很久了,当时都忘记为什么会有那四百块钱了。现在记忆力变好了,倒是想起来了,是给小辈准备红包时没用完的钱。
知道外面冷,赵林栋给他端了一盆烧着的木炭来。
盆里没有多少明火,全是些大块的红炭。很温暖,就是暖得有些过头了。
赵鹿衔挪了挪椅子,稍微离火盆远了一点。
不知道天依和言和她们怎么样。
自己不在身边,她们会不会不开心?会不会也在想他?
想要早点回去呢,但又不太舍得外公外婆。什么时候,能把俩位老人也接出来就好了。
然而,故土难舍。
爸妈以后也不是没把俩位老人接出来过,可惜都待不长,最后还是回到了老家。
劝了不知道多少次,二老才终于肯放下锄头不再辛苦种地。与其说是被劝服了,倒不如说是年纪实在大了,干不动了。
对于脚下这片土地,赵鹿衔说没感情是不可能的,可真要让他长久留下,却又很难。
以前当社畜时他想过,等攒够了,高速公路也通了,就在山下修个独门小院,种种菜,养养小动物,当个自媒体人。
可那是给打工人的赵鹿衔准备的梦想。
现在的他有了天依,有了言和。只要不再是孤身一人,他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念头,便很难再维持下去了。
不过,也不一定。
将来大家都毕业了都做自媒体的话,那他们也许可以“逃离城市”,学习(?)李子柒,宣传东方田园生活。
赵鹿衔喜欢城市,喜欢城市的便捷和繁华。
乡下的生活,没有诗和远方,却可以自己去创造诗与浪漫。
2005年,终于是走到了尽头。
大年三十的夜晚总是这样,一边是爆竹震天的欢腾,一边又藏着几分消解不去的惆怅。
父母又变老了,自己的年龄又变大了,孩子虽然不调皮,但学校的选择也让人忧虑。更何况,政策上宣布了取消借读费,到底取不取消又是另一回事。
赵林栋和何叶舒对坐火盆边,焦虑像火盆里的灰,扑闪个不停。
可当两人抬头,看向正围着桌子说笑、手里还鼓捣着竹剑的家人,看着这幅灯火昏黄却无比温馨的画面。
罢了,年关难过年年过,日子难熬日日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