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凉风微拂,透过大开的窗栏,直扑柳三从的后背,对一位花甲之年的老爷子来说,即便是略带凉意的秋风,也让他难以承受,冻的厉害,就在无可奈何之际,背上忽然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棉衣,挡住了阵阵寒风。
“年纪大了就少吹风,受凉了怎么办”
“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比你现在抗冻”
柳三从试着裹紧衣服,身边的青年见老人家活动不便,直接上手帮起忙来,柳三从见状,干脆松开手,由着这家伙帮自己套好衣服扣上扣子,末了还给整整衣领,就差再给他洗个脸刮个面了。
“好了好了,这是在家,搞这么正式干嘛?”
“这不显得您地位高吗?”
“高个屁,两头受气罢了”
正说着,桌上的听筒铃铃响起,青年接起听筒,听着对头嘈杂的声音点了点头,简单回复两句,便把听筒又挂回去了。
“爸,队里出了点儿状况,我去现场看看”
“好,注意安全,多带两件衣服,别给自己冻着”
“行,那我去了”
“哎.....”
柳三从靠着椅背正要休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睁开双眼,拍案而起。
“建奇!”
“回来!建奇!别去!”
柳建奇站在门口,转身冲父亲笑了笑。
“爸,我走了”
“建奇!!!”
柳三从猛地惊醒,两行眼泪早已夺眶而出,身上的棉衣也掉落在地上,一旁盖了衣服正往外挪动的柳百琴却是被爷爷吓了一跳,快步折返回来查看柳三从的状态。
“爷爷,您没事吧?”
“没事,做了个噩梦.....”
柳三从擦了擦眼泪,晃晃脑袋,坐直身子接过柳百琴递来的水杯,喘了有一阵才平复好情绪。
“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是,有事想找您商量,但看您休息了,就帮你盖了层衣服.....”
“什么事啊?很要紧吗?”
柳百琴皱皱眉头,来只要是为了两件事,首一件是关于二公子的,那位骑着马在镇上横冲直撞闯了不少祸,虽然是第一时间跟总队打了报告,但以防万一,还是当面跟老爷子说清楚比较好。
“你说那事儿啊,我跟领主汇报过了,他后天派人来把那小子接回去,这两天就让他在四分队待着,稍吃点儿苦头吧”
“但是我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亲热啊.....”
柳三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扭头看向柳百琴。
“你确定?”
“确定”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因该只有我看见了”
柳三从靠回椅背,重重叹了口气,这小兔崽子,真不给他爹省心,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还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儿。
要放在老大身上倒也无所谓,偏偏他这个老二的夫人家族势力不差,把这闺女当个掌中宝,领主当年费了好大功夫才促成这亲事,他可倒好,不珍惜就罢了,还在外面养女人,这要叫那头知道,非闹翻天不可!
“你去把那个女人的身份查清楚,我明天就跟领主汇报”
“是.....”
“还有事?”
柳百琴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陈旧却干净的小人偶,柳三从见了那小玩偶,忍不住笑了,这是柳百琴小时候自己托人给她带的,她那阵刚没了爹娘,老闷闷不乐的,柳三从就搞来这么个小家伙来陪她,她那阵可喜欢这小东西了,天天抱着,连睡觉都不撒手呢!
“怎么突然把它拿出来了?”
“您再看这个”
柳百琴将梅洛的图纸摊开在桌上,柳三从点开魔灯,戴起眼镜,仔细研究起来,越看神色越凝重。
“这从哪儿来的?”
“梅洛给我的”
“梅洛?!”
柳三从的脸色一下变了,图纸上的设计可是实打实的龙土风格,梅洛一个近海领都没出过的小丫头,怎么可能弄来远在千里之外的龙土设计图呢?难道是有其他龙土势力的人跟她有过接触了?!
“她自己说是梦里拿来的”
“这算什么理由”
柳三从摘下眼镜,看着桌上的图纸,眯着眼睛陷入了沉思,良久,才摆摆手,让柳百琴先把这图纸收起来,梅洛这姑娘的身世本来就可疑,所以自己也少提醒过梅海云,自家这姑娘虽然倔,但劝还是肯听的,如果在乡下的时候有什么明显异样,她不可能视若无睹。
所以龙土势力的接触基本可以排除,但图纸究竟是哪儿来的,仍旧值得追查。
“她身边有什么可疑人物吗?”
“硬要说的话,那只乌龟,和那个驴子,有点奇怪”
“乌龟我知道,梅洛从小带来的嘛,驴子是怎么回事?”
“那个驴子的眼睛.....不像牲口的眼睛,像人的眼睛”
柳三从揉揉眉心,外头忙也就算了,怎么家里也开始着火了呢?好在眼下情况不算危急,只要派人多关注两眼,即便有问题也能及时发现解决,一个驴子一个乌龟,搞清这两样的身份来历,因该就能搞清这份图纸的来源了。
“这事儿你多盯着,有发现就立刻向我汇报”
“是,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用巢的人盯吧,他们熟悉龙土,能更快发现破绽”
“明白,我马上去安排”
柳百琴收起图纸,离开了书房,柳三从却是没了休息的心思,起身来到书架边,先是拿起夫人的画像,忍不住叹了声气,再有两年,自己也该下去跟夫人团聚了,下去以后问自己儿子去哪儿了,自己可怎么交代啊.....
柳三从叹了声气,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已然多了不少深壑的皱纹,头发也开始渐渐泛白,精力也是大不如从前,自己终究是老了,越老越瞻前顾后,畏手畏脚,越老越是习惯从回忆中汲取力量和温暖。
“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柳三从放下画像,离开书房,轻轻关上门,门口恭候已久的狄管家则熟练的伸出胳膊,接过他手上的外套担在手上,静静跟在他身后。
“老狄啊,你说我退了合适吗?”
“恕我直言,眼下这个多事之秋”
“不是说现在,等这阵子过了,起码等小琴彻底稳定了,或者教区那边彻底安分了......”
狄管家沉默了一阵,最终摇摇头,他没有柳百琴和柳三从的头脑,搞不清政治场上的弯弯绕,所以他不知道柳三从退了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柳三从退了,柳百琴能不能接下他的盘。
倘若柳建奇健在,这根本不是个问题,但是现在,虽然不想承认,柳家确实是断了一代,如果不是柳三从够硬朗撑得住,柳百琴有天赋托的起,柳家基本是要从近海领的政治家族上除名了。
“屁的政治家族,老的算小小的算老,吃干饭的扒着能干活儿的,蛀虫家族还差不多”
“我是觉得您说的不太对啊.....但您要坚持的话,就当我没说好了”
谈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房门前,柳三从伸手从管家那儿接过外套,看着房门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年纪大了,总忍不住想东想西,想着小琴将来怎么办,小云小洛将来要怎么过日子,总想着帮他们把路铺好,却发现他们总是不按着自己铺好的路子走。
就拿柳百琴来说,早先是想让她到商会或者商团当个管事儿的,结果可好,毛遂自荐,绕过自己荐到领主那儿去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给安排到四分队当副官去了。
本来寻思给丫头过把瘾,当个两年副官调进警备队或者治安管理所搞后勤,起码远离前线保证安全,谁曾想这丫头越干越带劲儿,越干越能干,两三年一放,整个四分队乃至工坊联合会都脱不开她了。
梅海云也是,好好嫁个镇上男人不好吗,非不,嫁到乡下去,搞什么自食其力,写信不肯回,自己说要去看她也不让,嘱咐治安队多照顾都得小心翼翼不能给她发现。
结果呢?绕了一大圈,还是绕到自己这边儿了,自家小辈这都什么情况啊?怎么各个都突出个反骨呢?
“我觉得问题可能不在她们身上,而在更上层方面”
“就是受我影响呗”
“我没这么说.....何况在我看来,正是有了您口中的这些‘反骨’,柳家才撑的到现在,小姐她们也才站得稳脚跟”
柳三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也是挺矛盾的,既不希望看见家里小辈吃苦受难,又害怕他们长成废物,像二公子那样,要在自己家里,腿都得打折了。
也许事实正如老狄所说的,小辈是受自己这股劲儿影响太多了,搞得各个都跟刺头一样,要么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要么,直接把南墙撞穿了一往无前,是有他们能的。
“行了,你也早些休息,明早睡个懒觉,我跟小琴上面吃早饭去”
“显然我是不会同意您和小姐出去吃的,只要我还活着,你们还在家里,就别想到外面浪费钱”
“好,听你的,现在停止絮叨,你回屋,我回屋,明早再见!”
言罢,柳三从便关上房门,老狄也是无奈摇摇头,背手沿着走廊,回屋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