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铃奈从来都不是一个爱笑的孩子。
想要发现这一点并不容易,尤其对于一个在姐姐呵护下长大的孩子来说,那就更加困难了。
可在素世的眼中,小时候的每个记忆片段,铃奈却总是在笑,眼眸闪着明亮的光,颊边勾出浅浅的小酒窝,笑的那么真挚,那么可爱,甚至让素世分不清她什么时候是发自内心的露出笑容,什么时候是在假装开朗。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铃奈扮演的角色已经不只是姐姐,而是填补着那些妈妈缺席的每一个空缺,代替忙碌的妈妈来让这个家感到温暖和可靠。
努力让这个家变成家。
哪怕后来妈妈的工作收获了巨大的成功,她们一家人都从小小的屋子搬去了宽敞的大平层,这种状况也没有改变,甚至愈演愈烈。
毕竟妈妈的工作变得越来越忙碌,生活的时间就留给了她们两人相依为命,挤在如此宽敞的房间里,稍有不慎就会感到孤独,就像是漂在无人的大海中一样。
尽管素世无数次狡辩自己不会寂寞,但铃奈还是经常抱着枕头跑到她的房间,和她一起挤在柔软的大床上打闹,用枕头互相打架,一直胡闹到两人都大汗淋漓,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湿润的脸颊上,气喘不止。
每当这时,铃奈就会躺在她的耳边,一头发丝像夜里的雪,稍微侧过头就能看到她侧颜的轮廓,看到那翘挺的鼻尖和纤长的睫毛,只要铃奈也侧过身来,便能从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中嗅到花香,感受到柔软双唇中的温热吐息,在脸上骤然绽放。
有时候铃奈会讲故事,讲一些异想天开,如同儿童绘本一样的故事,像是天上的星星都是绵羊、星星都住在海里、流星们为了完成许愿的业绩会开专门的许愿公司什么的....
有时候,她什么也不会讲,只是与素世安静地躺在一起,浸泡在东京的夜晚,游离在只属于她们两人的世界中。
如果没有铃奈的陪伴,她的生活恐怕只有这孤身一人的房间,以及每一个寂静无声的夜晚而已,不知为何,她无数次为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情感到庆幸,在心中感谢着铃奈的存在。
感谢有铃奈陪伴的每一年生日,以及每一个夜幕。
也多亏了有铃奈在,她才没有如自己担忧的那样变成个偏执的人,即使考入月之森经常感到不安和紧张,却还是顺利坚持下来,融入了那个大小姐的圈子。
只是,正如她先前提到的,铃奈在其他方面做的算不上很好。显然她没那么容易适应月之森的氛围,学习也算不上顶尖,明明如此温柔、如此可爱、如此可靠,但这些优点却像是只对素世展露,铃奈从来只是对其他人维持过多的距离和礼貌,仿佛隔着看不见的屏障。
一开始,她曾想过让铃奈也多交一些朋友,这样就不至于在自己发展社交时,铃奈会变得孤身一人。
但是,不知为何...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产生了一些令自己感到自责的想法——她开始感谢铃奈这样的性格,不时就会想,这样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铃奈,反而令她感到更加安心,更加喜欢了。
世界上最独一无二,仅仅属于她一个人的姐姐。
产生这样的念头并不是单单是素世的错,尽管她时常为此感到自责,但真正让这个想法萌芽的正是铃奈。她不论何时都无法忘记,某个平静的夜晚,她与铃奈一同靠在阳台远眺东京的夜景。
夜空中的星星寥寥无几,但放眼望去,高楼间点缀着万千灯火,晚风拂来,尽是晚间城市的白噪音。
铃奈趴在阳台的栏杆前,身子微微前倾,任由微风吹起她一头雪白的发丝,酒红色的眼眸倒映着万千灯火,像是晚霞的天空点缀着城市夜景。
“我也许就是为了素世而被创造出来的也说不定呢。”
少女如此说着,嫣然一笑。背景的城市灯火仿佛融在一起,彼此交融,像隔着水面眺望灯光,闪动飘舞,将她的笑容越推越远。
不知为何,当时看着那抹笑容的素世,感到那很遥远,遥远到仿佛她从未触碰过一般,整个心都停跳了半拍。
明明就在眼前,伸出手就可以触及。
“...姐姐!”
素世惊叫着,猛然从沙发上支起身子。
大脑像是轰然重启,心脏砰砰直跳,耳膜鼓动着捕捉到了嘶鸣着的寂静,震耳欲聋的寂静。
汗水几乎浸透了她的上衣,长长的发丝被打湿,还有几缕挂在了嘴角,像是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噩梦,但却不觉得心悸和寒冷,只感觉像是指尖曾触碰到了某些温暖又令人眷恋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已经悄然溜走了。
她喘息着,吐出一团怅然若失的落寞,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沙发上睡着了。
窗外早已被夜幕笼罩,整个屋子被黑夜所吞没,除了窗外灌入的城市噪音与夜景灯火之外,就只剩下屋子电器细微的响声。东京夜色中万千璀璨的灯光从阳台渗入,在地板上留下了清晰的形状,唯独将她的身影留在了房间的阴影之中,手机上则是妈妈发送的今晚要加班的留言。
她不止一次体会到过这种感觉,一觉醒来,窗外早已入夜,所有声音与灯光只来自窗外,就像是只有她被留在了一个寂静又黑暗的世界中。
“姐姐....”
素世用手撩起一丝搭在眼前的发丝,手心满是汗水,那股灼热的焦虑与落寞仍然在心口打转,压的她喘不过气来,甚至强烈到令她几乎反胃,像是大脑宕机了一般,喘着气蜷缩成一团。
那是什么?
那是梦吗?
她也做过类似的梦,但是梦中永远只是看不清脸的人,满足了她那些所有对家,对温暖的幻想。可是今天的不一样....那不是梦,那绝对不是梦。
梦终究只是伴随着快速眼动产生的大脑反应,是人意识碎片化凝聚出的无意义画面,就算让她凭空想象都创造不出来如此真实的画面,更别提是梦了呢。
在刚刚醒来的瞬间,她甚至一时间无法分辨哪一段记忆才是真的。
糟糕的是,她希望梦里的一切是真的,如果铃奈姐姐在的话,她肯定会被厨房飘来的晚饭香味吵醒,或是被铃奈轻轻戳着脸蛋唤醒,用那可爱柔软的声音呼唤她去休息。
她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明明只是睡了一小会儿,却感觉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还梦见了如此清晰的内容,真实的就像是窥见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记忆。
是太累了吗?因为最近CRYCHIC几乎解散的各种烦心事惹的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忍不住渴望着有人陪着自己....还是说,这一切真的不是梦,而是她在梦里看见了其他世界的真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梦造成的反噬远比其他时候要强烈的多,像是在沙漠中极度脱水时看到了清甜的泉水,直到拼命吞咽下吐出一嘴沙子才发现全都是幻觉。心里痛的好像被活生生刮下一块肉,从那个空洞中渗出的只有空虚的泪水。
伴随着啪嗒啪嗒的水声,水渍在她的居家服的布料上晕开,视线由此一片模糊,城市夜景也柔成一片,像是一大团无法辨认的暧昧光团。
她只知道,这个该死的梦捏造了一个她抓不住的希望,然后在苏醒的瞬间告诉她一切都是虚假的。
“铃奈....姐姐....”
在口中呢喃似的呼唤铃奈的瞬间,她猛然瞪大了眼眸,大脑像是通过了什么电流似的,连忙抓起放在沙发上的手机,胡乱解锁,从中寻找起了刚刚有一丝头绪的答案。
这个名字好像不是被捏造出来的,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虽然已经忘记,但大脑的确有模糊的印象。而且,铃奈那张脸她也是有印象的,那么漂亮,那么可爱的脸,那么明亮的眼眸,更何况那不是梦里模糊的印象,在那清晰到宛如人生般的画面中,她哪怕再过几十年也忘不掉铃奈的脸。
这到底属于超自然现象,还是她将现实中见过的人拉入了自己的幻想,她根本不想分辨,也根本无法分辨。她只知道,自己在梦中见到了一个无法忘记,更不想忘记的人。
她只知道,她很想自己的姐姐。
明明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找到对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还是在搜索引擎中输入了“长崎铃奈”的名字,但很快又意识到对方不可能叫这个名字,所以便删除了长崎这个姓氏,单独搜索了一下铃奈。
然后,那条新闻在闪动的屏幕中映入了眼帘。
她终于想起了自己在哪里看到这个名字了,瞬间感觉心都被紧紧捏住,像是被捏碎的水果一般,心彻底化作猩红的汁水洒落一地。
【东京都丰岛区发生一起严重车祸,一名女子高中生不幸身亡。】
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依然亮起,荧光照亮了素世那张惨白的脸,像是无情的嘲弄。
窒息感、沉重感、悲伤、难以置信、无法理解....各种情绪像是窗外揉成一团的灯火,一齐汹涌的外泄,使得她几乎手脚并用的从沙发上跌下,狼狈的冲向卫生间,抱着马桶呕吐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
根本无法理解啊。
终于记起来了,当时看到新闻还跟大家讨论过,因为她有在RING见过这个女生,似乎是高三的学姐,还来看过她们的演出。
就是因为有印象,所以当时才会感到难过,但并不是熟悉的人,悲伤感就仅此而已了。
如果当时只是略微惋惜,那现在简直像是把她整个心脏切成了两半,痛的简直无法呼吸。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觉得铃奈学姐就这样离世很可惜,所以捏造了这样一场梦来祭奠她吗?
太荒唐了,如果一开始只是做了一场怅然若失的梦,她还可以去试着寻找这个人,万一对方真是梦中那般美好,那也许可以延续下她的姐妹梦,甚至还没有血缘纽带...
可是现在呢?她擅自给自己找了个救赎,而那个救赎实际上早就已经死了。
这种感觉刻骨铭心,让她突然意识到,一条生命的逝去不只是新闻上写的“不幸离世”这么简单。
在这之前,她只是觉得:这么年轻就死掉了,真是可怜。却从未想过那个人也许笑起来会很可爱,会发出轻快的咯咯笑声;从未想过她亲手做的咖喱越来越好吃,做饭时总喜欢播放讨人厌的恐怖故事;从未想过她晚霞般的眼眸那么绚烂,让人忍不住一直凝视着....
她从未有过一个名叫长崎铃奈的姐姐。
以前没有,未来也不会有了。
真正的残酷莫过于此,当那个人死去以后,她才深深爱上了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卫生间,脚步虚浮,行尸走肉一般走在一片昏暗的房间之中,目光无神地望着空荡荡的房子,一时间感觉很疲惫,疲惫的想要立刻倒在地板上嚎啕大哭。
但是,眼前的画面令她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已经彻底疯了,瞳孔收缩,站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忘却了。
昏暗的客厅中,窗外灯光的剪影不知何时已经攀上沙发,一位少女的身影半透明的漂浮在那梦幻的光芒之中,与她四目相对。
那位少女的头发如夜晚的雪一般纯净,眼眸好似晚霞,美的让人想哭。
姐姐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