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港区,六本木地带。
浦岛铃奈抬起头,仰望着港区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这里的天空几乎被楼宇分割,像坐落在人造的群山之中。
建筑的缝隙间,天空渐化作了金橙色,几片奶油色的云朵慵懒的膨胀开来,尽显一副黄昏景象。
如果平时她要从丰岛跑到港区,挤上一段时间的地铁电车肯定是不可避免的,但变成了幽灵的状态似乎可以无视很多物理的法则,她可以飘动,就像是在水中畅游的鱼儿一样,漂浮在空气之中,以极快的速度飘到了毛团子说的地点。
“你真没搞错什么吗?我可不认识什么住在六本木的大富豪啊...”
铃奈狐疑的嘀咕着,越发感到这件事有多么荒谬。而流星Q并没有回话,而是拖着那一条发光的尾巴迅速飞向了高楼,嗖的一声飘向了半空中。
铃奈只得急忙跟上去,在对方毫不犹豫钻进了一户人的墙壁之后,针对自己擅闯民宅的行为短暂反思了一下,随后才跟着穿过了墙壁,进入了那超高层的宽敞屋子里。
说实话,这间房子非常符合铃奈对六本木的大富豪的想象,宽阔到吓人的大平层在眼前铺开,纵使家具又大又精致也显得非常空旷,透过阳台洒进的橙色阳光,显得越发寂寥。
窗外嘈杂的白噪音涌进来,甚至填不满一寸寂静的土壤。
“喂...小Q,这样真的没关系吗?万一这家人有阴阳眼,恰好又姓四谷怎么办?这样进来真的没问题吗?更何况——”
铃奈越发紧张地小声嘀咕着,正想要继续发牢骚,却突然注意到,那分外名贵的大沙发上坐着一道单薄的少女身影,这才连忙闭上嘴,生怕对方听到她的声音一般瞪大了眼睛,慌忙捂住了小嘴。
“放心啦,你想有人看见你都不可能的!”
毛团子毫不介意的飘了过去,就在那个少女面前摇动着发光的大尾巴。确定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之后,铃奈才小心翼翼的靠了过去,满脸写着不自在地打量着那名少女的脸庞。
傍晚的阳光从阳台涌入,却用尽了气力,堪堪触碰到她白皙的脸蛋,以及那一头浅茶色的柔顺长发,金红色的光斑如同有形的印记,点缀在她面无表情的精致脸颊上,又被手机屏幕的荧光略微驱散。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认识这个人。
虽然只在舞台下远远的看到过,但那秀气漂亮的五官,以及那双宛若蓝天大海般蔚蓝的眼眸,那总是打理的相当柔顺,以及超出同龄人的成熟气质。
多半不会错的,那是她前段时间关注过的一支高中生女子乐队,CRYCHIC的贝斯手,长崎素世。
尽管那个乐队只进行过一次公开演出,但是她们生涩中透出的潜力,以及那旋律、歌词和主唱歌声之中迸发的生命力都使得她短暂沉浸其中。对于一个没有朋友,也兴趣匮乏的人来说,喜欢音乐,并且从其中找寻意义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她能感觉到,自己能在那首歌中听到共鸣,一丝就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共鸣。
“那个,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长崎同学甚至没跟我说过半句话哦?她怎么可能跟我有什么相关联的记忆啊...?”
不知为何,铃奈似乎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战栗,看向了一边得意洋洋的流星Q。
“很难理解嘛?咱之前可是说过了诶,因为你的生命中已经没有能够深刻记住你的人,所以系统准备了新的记忆交给合适的人。”
小东西轻轻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脸上挂着的笑容让人一阵火大,“总而言之!眼前的人就是被赋予了记忆,但是记忆却因为BUG而丢失的人之一,现在,只要填补那段记忆的空白,你就可以解决一部分麻烦啦!”
“我现在很想先把你就地处决泄愤再考虑别的问题。”
铃奈神情幽怨地嘀嘀咕咕,表情写满了郁闷,“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所谓的实现愿望,是捏造不存在的记忆给我根本不熟悉的人,然后好让她们记住我?”
“对。”
“然后就这种馊主意还出了故障,导致我现在只能变成幽灵飘来飘去?”
“对。”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呢...!”
铃奈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了流星Q那条毛茸茸的闪光尾巴,用力捏起了那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脸蛋,表情凶狠地像是要把它一口吞掉。
“我才不要!我根本没有许这种愿先不提...捏造虚假的记忆来欺骗别人和自己什么的,你管这叫愿望吗?你们机构难道没有心理评估来测试一下你们是不是反社会人格吗?”
“冷静点呜呜呜!!”
流星Q拼命从魔爪中挣脱了出来,眼泪汪汪的望着凶巴巴的铃奈,委屈地嘀咕道,“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吗...这样也总比一直被清除存在要好,再说了、虽然现在系统出问题了,但是接收愿望的仪器不可能出错的!”
这样真的对吗?
因为某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而决定把一段自己都不知道是好是坏的记忆塞给半个陌生人,而且这一切居然只是为了能让自己顺利死翘翘。
听起来简直像什么报复社会的坏批,大喊着我不想活了,为了让我去死麻烦你们也跟我一起难受一样。
“会对她有什么影响吗?”
铃奈沉默了许久,一直到阳光变得越发昏暗暧昧,从素世的脸颊爬到她的胸前为止,才再次开口询问。
“对她来说大概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吧~?而且咱觉得你不用那么担心也没关系哦?对她不会有损伤,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回忆的,我们可是正经组织,又不是什么恐怖团体!”
流星Q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回应着,铃奈则再次闭上嘴,没有发出了一点声音,只是安静地站在沙发前,站在昏黄阳光分割的阴影之中凝视着素世的眼眸。
说实话,她有考虑过这样的事情吗?某一天,自己的生活出现了几个感情要好,创造了相当美好记忆的人。她不再只是班级里的某个人、街道上填充人群背景的身影、一串点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会迅速消失在记忆尽头的省略号....
在这数十亿人类游荡的地球之中,她对于某个人来说是特别的,而非单纯的一个名字,某个群体的其中之一。她们会一起在班级打招呼、在午休时互相笑着调侃饭盒里的料理、放学时一边在晚霞下蹦蹦跳跳一边找角度拍照、偶尔去新开的甜品店还会品尝对方选的芭菲,因为甜味在味蕾上绽放而咯咯笑着,温热的脸颊贴在一起,拍着略显青涩的合照....
她们会共享彼此生活中的小碎片,给标签化的场景和行为赋予意义。
哪怕只是幻想而已,她有这样想过吗?
不知曾经在那本书哪个段落里读到过,也许梦是假的、故事是假的、就连记忆也可以是假的,但是世间唯有爱是真的。
“...都怪你们这帮强买强卖还不包售后的无良团体,弄的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缺爱了。”
铃奈沉沉叹息,弯下腰坐在了柔软的沙发上,不过感受到的却是轻飘飘的触感,她并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漂在沙发的上方而已。
她轻轻回过头,拨开了颊边雪白的发丝别在耳后,透过那隐隐被阳台切出轮廓的昏黄晚霞,凝视着素世的眼眸,似乎透过那双深蓝色的眼眸,看到手机屏幕的荧光以及空无一人的房间。
不知为何,她感觉眼前的少女不似自己在舞台上见过的那样温柔成熟,那只是如同寄居蟹的外壳、蝴蝶翅膀上的装饰一般虚张声势的外表,在那层层优雅友善的包装之下,是一颗敏感又孤独的心。
那是一种仿佛会被落日阳光融化灼伤的脆弱感,令铃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去触摸,去拥抱眼前的少女。
兴许是同情,又或者是同病相怜,只是一点点也好,哪怕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碰不到,也想要这样做。
但是,在她的指尖碰触素世的瞬间,就像是手指碰到了荡漾的水面一般,一股独特的凉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一圈一圈地激荡,在两人肌肤接触的瞬间蔓延开来。
整个世界都被这一圈涟漪所吞没,旋转着搅动着铃奈的全部意识。
没过多久,在那暧昧的阳光被天际线吞没以前,素世终于被突如其来的困意所击败,纤长的睫毛颤动着合上,就这样倒在了沙发上,渐渐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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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的童年算不上多么愉快。
她的人生像是被一分为二,一半由清贫的生活与相对正常的家庭组成,另一半则由分别于翻天覆地的变化构筑。
自小学父母离异起,父亲和母亲这两个角色就同时从她的生活中缺失,如果家中只有自己,那么毫不意外,她将独自成长,承受一个又一个孤身一人蔓延的白天与黑夜。
但是很幸运,她不用体会那种孤单。
那位大她两岁的姐姐,长崎铃奈,一直占据着她两半人生中最温暖、最可靠、最令人安心的部分。
她是早晨第一抹阳光涌入窗户内的笑容,是厨房飘散出的油烟香气;她是儿时起为素世捋顺发丝的手指,是飘散在空气中的洗发水清香;她是冬日寒风中捧起素世双手,对着通红手指哈出的温润热气,更是父母发生争执时搂住她,将她隔绝在温暖与安心之外的柔软怀抱....
铃奈算不上一个优秀的姐姐,甚至可能都算不上榜样,她的成绩一直是中流水准,除了出众的长相和那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性格外,几乎找不出任何的特点。
但铃奈绝对是一位合格的好姐姐,在素世眼中,大概是世界上最好的。
她至今还忘不掉,父亲离开以后,母亲为了养活两个女儿的家庭整日早出晚归,于是铃奈便弄来便利店买的食谱杂志,笨拙地在厨房试着给肚子饿的咕咕叫的素世做咖喱,结果弄的手指多了一道伤口,咖喱煮太久土豆都几乎化在了里面。
那顿咖喱的口味说不上好,甚至有些难以入口,毕竟铃奈错误的加了太少的咖喱块又加了些不该加的调味料,又淡又有种古怪的口味,弄的素世第一口就忍不住吐出小舌头。
如果换做是她,努力准备的料理被这样嫌弃肯定忍不住伤心,但铃奈却咯咯笑着,模仿着她的样子吐出小舌头,逗的素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最后两个人也没吃完这份黑暗咖喱,但那个在餐桌前笑的像两个玩疯的孩子一般的午后,她再也没有忘掉。
当时的铃奈雪白的发丝有几缕被汗水打湿,贴在白净的脸蛋上,笑容露着一排洁白的牙齿,绯色的眼眸弯的像月牙,嘴角还沾着几颗饭粒,身上裹着不合身的粉色围裙,活像个偷偷穿妈妈衣服的小朋友,傻傻的笑着,笑到水母般形状的蓬松秀发一颤一颤,像是在深海中飘动。
素世说不出铃奈做的是否完美,实际上,作为一个照顾妹妹的姐姐,铃奈搞砸过很多很多次,但不论哪一次,她总是在笑,像是用笑容驱散所有挫败感与悲伤,像是顶着那副笑,崩溃就永远不会找上她。
哪怕素世其实知道,铃奈根本没那么喜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