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岛铃奈死了。
具体的细节不再赘述,总之她在人行道上撞上了失控的小货车,在道路上飞出了运动记录中最遥远的距离,华丽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享年十八岁。
幸运,或者说不幸的是,她父母双亡,身边也没什么朋友,除了背上人命的货车司机之外,大概也不会有人为她伤心难过,所有的痕迹只堪堪登上本地新闻一角,此外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有人说过人生就是一本书,如果有人翻开她的生平,大概看几页就会无聊的打哈欠,简直就像是平铺直叙的流水线,毫无起伏。
但她并没有如自己所愿那般去天堂,或是直接成佛,而是——
“稍等一下...我可以重新捋一下吗?你刚才说的话我连做梦都梦不出来,实在有点难以理清。”
铃奈双手抱住脑袋,用力揉搓着那一头雪白的发丝,像是企图从高速的摩擦中找寻难题的答案一般,下一秒就会从头顶喷出过热的蒸汽。
她的确已经死了,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她的遗体早就火化完毕埋进公墓里了,就算被车撞了侥幸不死,这会儿也没有复活可能性了,不论是社会层面还是生理层面,她确确实实都已经死了。
可她现在还站在这里,站在东京丰岛区驹込地带的街头,抬头就能看到远处摩天大楼上的荧屏闪动,蓝天自高楼的缝隙中渗透进来,被少许斑驳树荫遮挡。不远处车辆交替流动,人群潮水般反复,一切如旧,毫无变化。
不时有行人迎面朝她走来,却像是透过她纤细的身影看到了背后的景色,径直走过去,她下意识想要闪躲,却发现所有人都直接从她身体中穿过,毫无阻碍,像是撞进了一团不存在的空气中。
不止行人,就连三两片被垂落的树叶都穿过了她看似真实的身体,飘向了街道之中。
就好像她与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她站在这里,但她并不存在,是比空气、比次声波、比第六感还要虚无缥缈的东西,或者是她在玩一款只有自己在线的虚拟现实游戏,眼前呈现的尽是虚幻。
这一切都太过超现实,哪怕她已经这样持续了十几个小时也依旧无法理解现状,尤其是她面前还出现了某个奇怪的东西,那个东西还念叨着听不懂的话时,这一情况就更加严重了。
“咱觉得自己说的已经够明白了诶?系统故障应该不会影响到你的智力才对啊?需要咱帮你检查一下吗?”
毫无疑问,这不是地球会存在的东西,毕竟现实不是什么子供向魔法少女番剧,没有生物会像个简笔画涂鸦一样,只有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身体。当然,蜷缩起来的夜鹭和仓鼠自然不在讨论范畴。
有这样一个毛团子在面前,开口说流利的日语已经不是令人震惊的事情了,真正令人难以置信的,还是它口中说的话。
简单来说——它自称是流星,正式代称是宇宙公共许愿所下辖的职员Q,工号350234,专门负责寻找对着它许愿的人,完成许愿者的愿望来完成业绩指标,而铃奈是它最近唯一接到的单子,正准备兴冲冲的完成委托,却好巧不巧出了意外。
订单已经上传许愿系统,正在实现铃奈的愿望时却发生了意外,她遭遇了车祸,当场死在了路上。因为很少遇到这种情况,系统无法在单主已经死亡时实现愿望,又因为自动程序必须保证愿望运行,互相矛盾的情况下,系统喜闻乐见的出了bug。
“就是这样...虽然很遗憾,但是亲您现在正好卡在故障状态里,为了保证修好这个漏洞,所以我亲自下场来协助您进行售后啦!”
那堆毛团子叽里咕噜又说了一堆话,毛团子一样的身体上,那对可爱的豆豆眼还故作活泼的眨了眨,用相当可爱的少女音开口说道。
“我大概听明白了...但是还是不太能理解。”
铃奈脸上露着相当微妙的表情,想要扯出一个微笑却又发现自己完全笑不出来,想要垮着脸又不想表露出来,所以只是僵硬地眨了眨眼睛,“总之我许了个愿..然后突然就死了,愿望还没实现,但我人已经没了,所以就卡bug把我卡成幽灵状态了?”
“对的亲,有什么问题吗?”
流星Q用甜美的声音回应,圆滚滚的身子在半空中转了一圈。
“我觉得问题还挺严重的..你们真的没搞错什么吗?我可不记得我许过愿啊,不说东京根本看不见星星,我早就不会去仰望星空了...就算是真的看了,我也早就不信什么许愿的故事了!这个愿望真的不是我许的!”
铃奈表情相当郁闷地说着,要不是她一向不喜欢笑,这个时候大概已经被气笑了。
她不记得自己有许过愿。
印象中,自己只是个很平凡的人,平凡的活着,平凡的失去了父母,平凡的在女子高中读书,平凡的喜欢上了音乐....哪怕生前的记忆也是平凡的迎来暑假,顺便看一看自己喜欢的少女乐队的演出而已。
许愿?有什么好许愿的,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就更别提什么愿望了。
更别说这个BUG触发机制简直离谱,设计这种系统的程序员到底有多无能才会产生这种堪比杯子没设计杯底的错误啊?实现不了愿望撤销就不行了?什么叫必须强制执行啊?
“我说...你们要是弄错人导致我现在变成这样,我应该上哪去投诉啊?”
铃奈越说越幽怨,脸色黑的几乎可以滴出水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把罪魁祸首架在火刑架上当场火化一般。
“冷静!冷静!肯定没有弄错,你确实是在咱这里许过愿了,咱好久没接过单,不可能记错的!喏,这里还有订单记录呢!”
流星Q慌忙挣脱了铃奈的双手,狐狸耳朵啪嗒抖了抖,面前便凭空漂浮起一道半透明的界面,上面展示着详细的订单号,订单时间,订单地址以及订单人。
上面的日期正是铃奈死亡前一天的晚上,地址也是丰岛区千川地带,正是她的家没错。
而订单的内容则令铃奈一时间失神,双唇微微分开,却像是按下了静音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呆滞地注视着那界面上的文字。
【许愿内容:不要忘记我。】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是却让铃奈心口忍不住揪了一下,每次跳动都仿佛牵动着看不见的伤疤,心脏砰砰直跳,跳的她遍体鳞伤。
这是什么?
这会是她许过的愿?
可是她为什么会完全没有印象呢?
“那个,客官你还好吗?”
似乎是见铃奈太久没有反应,流星Q便伸出尾巴,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关切地询问道。
“呃、啊?!没事....不对!我觉得很糟糕,我的的确确不记得自己许过这种愿望了,所以到底是哪一步出了意外,连单子都没办法取消啊?”
铃奈用力摇了摇头,晃的那一头蓬松的雪色秀发甩来甩去。而那个小东西则咯咯笑着,没心没肺地说出了相当令人恼怒的话。
“虽然这个愿望是挺莫名其妙的,但是不能取消哦?毕竟你这条订单的取消功能也一起bug了嘛~~”
“我觉得你们这个机构能延续到现在是全宇宙共同的失误....”
“毕竟这种情况真的很少见嘛...回去以后肯定专门立一个专栏开会讨论!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实现你的愿望哦?”
“实现我的愿望?”
铃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实现‘不要忘记我’这种愿望...是说...要把我复活吗?”
“办不到。”
流星Q果断回答。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呢?不会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铃奈感觉自己简直要疯了,又伸出手抓住了面前这个大毛团子,狠狠地上下摇晃起来,恨不得把它那欠揍的语气全都摇飞出去,“我不能复活...但是还要大家都记住我,你该不会是要我去演咒怨吧?”
“首先我纠正一下!你死亡完全是意外,要不是你死掉了也不会有bug嘛...其次,我正打算跟你解释这一点呢!”
流星Q短促悲鸣一声,用力甩起那条发光的大尾巴,慌张地补充道。
“你现在的BUG情况挺奇怪的,至少我从没有遇到过...呃,许愿系统那边在实现你的愿望时,因为硬条件的确不足,所以就凭空捏了几段记忆,打算丢给合适的人选,可是过程中因为BUG,那些记忆现在投放过去了但是没有完全投放!所以我觉得,应该就是那些空缺的记忆导致你现在卡在故障里...”
“我又有点糊涂了...先不提那个什么记忆是什么,总之你的意思就是让我,把某些人缺失的记忆找回来?”
“对。”
流星Q用力点了点头。
“呃,等一下,我有点听明白了,就是说你们的系统出了故障,但是这个故障要我自己去修复,是这样吗?”
“对。”
“对。”
听到这个答复,铃奈感觉自己脸都绿了,拳头攥的死紧,微微发着抖,但又不知该如何发泄,只得用几乎有些可怕的表情仰望着天空。
“你还不如直接让我死了算了呢...”
“话不能这么说哦?这种故障状态还挺可怕的啦~要是一直无法实现愿望的话,你大概会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存在于世哦?”
流星Q晃了晃身子,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很可怕的话,令铃奈瞬间沉默了下来。
虽然只是简单的描述,但她明白这个小东西是什么意思。在没有任何人能触碰到她、能感知到她、能知晓她存在的世界里,孤身一人的漂流,永远的漂浮在这个唯独自己虚假的世界中。
她沉默下来,咬住嘴唇,半晌才沉重的叹息,一脸死相地看着流星Q。
“我认栽了...想死都要自己去解决麻烦事才能死掉,黑圣杯都比你们仁慈吧?我到底是犯了什么错才会遇到这种事情...算了,那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该怎么找那个什么记忆啊?”
她的愿望很简单:不要忘记我。
虽然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许过愿,但是这样的愿望在她身上几乎是不可能的,毕竟在父母离世以后,她长期的自我封闭,再加上逃避社交,身边没有亲戚、没有关系很好的朋友、没有对她印象深刻的人....对她抱有十分深刻记忆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要说真有,大概就只有那个把她创飞了快十米远的货车司机了。
“关于这个嘛~许愿系统可是很神奇的哦,就是因为没有,所以它才会选择合适的对象。”
流星Q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轻轻抖了抖耳朵,在空中如鱼儿般扭转身体,飘向了远处的方向,“总而言之!跟上来你就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