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一直很喜欢故事。
哪怕明知那些故事都是编造的,由阅历、观念、知识创造而来的世界。人们明知所谓电影、动画、漫画、小说中的事物并不存在,却依旧热衷于此,从中汲取着或多或少的精神回馈以及教训。
对于铃奈来说,这就是她所体会到的感觉。
这一切当然是假的,她是独生女,父母并没有离婚,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也许铃奈不会如此孤僻寂寞,不会一边自怜的哭诉着孤独,又一边声称对社交与人际毫无兴趣。更不会孤单的如此像素世,简直像是同病相怜的两人。
当时站在那黄昏笼罩下的环境中,她只是真的很同情眼前的少女,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同类般的亲切,正因为无数个日夜体会过这种被世界所孤立的哀伤,她才能感受到对方所散发出的切实的伤感。
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遵从本能和感性的指引,想要给予素世一个拥抱,尽管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触碰到任何东西。
然而,她确实碰到了,并不是素世柔软的身体,而是某种难以言说,光是触及就感到浑身从骨子里发颤的共鸣。
她碰到了灵魂?意识?或者说...她碰到了什么不存在形体,却比有形之物更加真实的东西。
在那团东西之中,她像是观看一部电影一般,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观看了一个足足含有十数年重量的记忆,这部电影的主人公名叫长崎铃奈,讲述了一个如她一般平庸、孤僻、笨拙的孩子,却因为名为姐姐的责任而努力笑着的故事。
很无聊,很平淡,情节几乎一马平川,而且她很清楚所有情节都是那些神秘的力量所虚构出来的,从没有在世界上发生过。
但是....如果真的有某个世界,她拥有这样的家庭,有一位需要自己守护的妹妹,她能保证故事不会如同她所看到的那样发展吗?
尽管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是她却无法否认,在这故事之中的铃奈确确实实就是她,那一次次选择,一回又一回的行动,都是她会做出的事情,仿佛真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传输到了她这里,将那些感受也无比清晰的灌输进她的脑海。
早在看着小小的妹妹在襁褓之中,咿呀咕哝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改变了,当她那白净娇嫩的小手伸出,抓住了铃奈同样小巧的手时,这个故事是真实还是虚假的就不再重要了。
如果这是谎言,那这就是世界上最美好又最残酷的谎言,如果这是一场电影,那这就是会令人感动,结束后却顿感怅然若失的作品。
这的确是如同奇迹般的愿望,但她不能确定这已经实现的愿望是否美好。
对她这个一开始就清楚认识到一切皆是虚假,把所有回忆片段当作电影般浏览的人来说,这一切都显得冲击感如此强烈,那么素世那边看到的又是什么样的东西呢?既然流星Q那个家伙声称是“无法忘记的记忆”那么重量必然不会轻...
所以当她目睹了素世那几乎错乱的举动,看着素世醒来后像是丢掉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般无措时,心都感觉揪成了一团,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攥紧双拳,后悔自己选择来到这里。
“你刚才说不会对她有什么影响的。”
铃奈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了这句话,哪怕是陌生人遇到这种事也实在令人难过,更别提是在记忆的片段中如此熟悉的素世了,明明自认为不会有任何感触,但看到对方难过崩溃,却还是感受到了来自胸腔强烈的刺痛。
“将完整的记忆塞进人的脑海里,本来是很危险的举动哦?但是在我们高端的技术调整下,早就已经不会有任何危险啦!所以她的身体的确没什么异常,不过在意识上一时间难以接受也是很正常的吧?”
流星Q像是看不到素世那狼狈的模样似的,随意地摇摆着那条闪着光的大尾巴,语气轻描淡写地像是在讨论着午餐的甜点,“但是就结果来看~她得到了一段自己无比渴望的记忆,而且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这也正好实现了你的愿望哦?”
“...捏造不存在的记忆,尤其是美好的记忆给无比渴望它的人,这种后果根本不用想也能明白吧?怎么可能会接受的了...何况、我已经死了哦?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就这样安心去死。”
铃奈下唇微微颤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吞下了一口焦虑的呼吸,脸上的表情格外落寞地开口说道:“这对她太残酷了,残酷过头了...我不能接受。”
“这就是你的愿望哦?”
流星Q轻盈地飘到了铃奈面前,映在她那双绯红色的眼眸中,可爱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认真。
“许愿让人‘不要忘记自己’就是这样的结果,原本你可以因为这些记忆而接触她们,将那些推演出的片段化作现实,但死亡这种意外是你自己的原因~不是我们的错哦?”
“我并没有许愿....”
“事到如今说这个已经晚啦~关于这一点我们是不会出错的,就算你敢说自己确实没有许愿,那你敢说自己没有期待过这样的事情吗?”
铃奈沉默了。
纤长的睫毛扇动,半掩住了那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眼眸,红唇轻启,半晌才缓慢开口道。
“你们可真是残酷又黑暗的组织呢。”
“这可是诋毁!如没有必要请不要给我们刷差评哦~这可是影响我年末考核的!”
她很清楚,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一个在无数个日夜独自感受寂静孤独的人,在看到那一切后,整个人生都将会被镶嵌无法磨灭的印记。
一个莫名其妙的愿望,又因为几乎让人感到可笑的理由,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当然~而且还有奖励哦?”
流星Q充满童趣的笑声回荡在屋子中,像是鱼儿似的在空中四处游动起来。
铃奈微微皱眉,看着它欢快的飘来飘去的画面没由来的感到烦躁,正想要开口询问话语的含义,就听到素世的脚步声自卫生间离开,像是按下暂停键一般停在了自己身后不远处。
她下意识的回过头去,透过昏暗的房间,看到了少女的轮廓与眼眸。黑暗薄薄的缠绕在房间里,将少女那一头浸泡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沉的棕发染成了夜色,那双深蓝色的眼瞳却是如此明亮,宛如夜晚中闪动的蓝矮星,柔和的散发着温暖的光。
明明知道对方看不到,但她还是感觉,素世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视线与她所交汇,如每个难眠的夜晚彼此相拥一般纠缠在一起,甚至连眼睛都不愿眨动一下。
寂静几乎填满了房间的每一寸,将整个世界越推越远,不再有城市,不再有夜晚,甚至不再有脚下的地板,不再有她们的身体,只有彼此相交的视线。
铃奈顿时感觉出了一身汗,内疚与做了坏事一般的心虚同时涌出,还伴随着一股几乎希冀般的盼望,试探性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因紧张和害怕闭上了嘴,不知所措。
应该只是...错觉吧?素世应该不会看见她的,对吧——?
在她心中不断自我欺骗时,素世终于迈开步子,一点一点,缓慢却无比坚定地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茶色的发丝有些凌乱的搭在被汗水打湿的脸颊上,呼吸沉重,但双眸却着了魔似的死死盯着铃奈。
某个瞬间,铃奈似乎看到素世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纤细的身影,以及那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并不是无目的徘徊,更不是某种巧合,在移动的过程中,素世的视线始终坚定地锁在她身上,脚下的动作也没有丝毫犹豫,一步一步的朝着铃奈走来。
她能看到。
而且,在铃奈努力思考该如何应对之前,她已经张开双臂,嘴唇颤抖,像是寻求妈妈庇护的孩童一般,只能发出细碎的微弱颤音,将自己的全身投向了铃奈那虚无缥缈的身影。
“姐姐...!”
铃奈瞳孔猛然收缩。
在她考虑好如何回答,思考清楚如何应对以前,她已经张开双手向前平摊,如同本能一般,渴望、期望、盼望地想要迎接即将冲入她怀中的身影。
当然,她什么都没有接住,双手也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
素世直直穿过了她的身影,像是穿过一阵轻柔的微风般透过她的双手和怀抱,毫无阻拦的向着被夜幕灯火铺就的明亮光毯扑去。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倒地声,两人交错的身影不再重叠,就这样再次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