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博罗!”
豪爽的吼声从领头的红马背上传来。那是一匹纯红色的高头大马,关节和其余重要部位披盖着黑色的甲片,在仍覆盖着积雪的荒野上显得极为惹眼。马背上的人影远远就挥舞着胳膊,仿佛生怕艾登看不见他似的。
这次来的商队规模并不大,大约只有十多匹马,随行的护卫和商旅加起来也不过四十多人。不过从外观上看,这支商队与其说是经商,不如说是要去打仗。他们的护卫装备着全套的板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是一支行进中的骑士团分队。即便是驮着货物的马匹,也都穿戴着最低限度的护甲——胸前的皮甲和两侧的挡板。艾登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好战,而是因为穿过北境雪原的这条路,本身就比战场安全不了多少。
“阿拉密,竟然是你!”艾登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容。
被唤作阿拉密的男人在艾登面前勒住马,用完全不属于他这体型的灵活翻身跃下马背,大步上前,紧紧抱住了艾登。
“你还是和十年前第一次见面一样啊,艾登!”阿拉密松开怀抱,退后半步仔细打量着艾登,目光里满是惊叹,“真不愧是‘魔人’啊,真是看不出一点衰老的样子。”
在“长毛”的语言中,“博罗”是朋友的意思。阿拉密与艾登是老相识了——在十年前那次讨伐黑色巨龙的任务中,艾登负责的是物资队伍的护送,而当时物资队的领队正是年轻的阿拉密。那时的阿拉密还没有这么长的胡子,身材也还算健硕,不像现在这样挺着一个软乎乎的肚子。那次任务,艾登娴熟的剑术和野兽般的战斗直觉给阿拉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让他们打下了之后几次合作的基础。
“可惜,我没有你这样的身体,这几年来可是胖了不少。”阿拉密拍着自己的肚子,那肚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他拉着艾登的手,语气里满是重逢的喜悦。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三年前一别,我以为你会回到家乡,再也不回来了。”艾登看着老友,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分。阿拉密是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除了他师傅和后来的艾拉之外——不把他当怪物看的人。
尽管艾登并不喜欢“魔人”这个称呼,但从多年的旅行和委托中,他也渐渐明白了一些师傅曾经说过的话。这个称谓或许在久远的过去是一种荣耀,象征着某种被认可的超越凡俗的力量。但现在,它只不过是一种歧视,一种诅咒,一个把“非人”的标签贴在他额头上的烙印。
不过比起直接的敌视和像看到怪物般的戒备,“魔人”这个多少带着对强大力量肯定意味的词语,就显得可爱多了。
就在阿拉密和艾登两人叙旧的时候,一道小小的身影悄悄从艾登身后溜走了。
攥着衣角,踮着脚尖,艾拉一步一步朝商队后面挪去。艾登正和老朋友说得热络,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小家伙已经像一只好奇的小兽一样,嗅着新鲜的气味钻进了那些满载货物的马车之间。
商队的人们正在卸货。三辆厚重的篷车被赶到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车夫们解下马匹,牵到一旁喂食草料。几个护卫模样的壮汉正在活动筋骨,他们的板甲在动作间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还有人从车上搬下一个个木箱,整齐地码放在铺了油布的地上。
艾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新奇的东西。
第一辆篷车上装着成捆的皮毛——不是艾登猎到的那种带着血污的魔兽皮毛,而是鞣制好的、柔软蓬松的成品。有灰色的狼皮,棕色的熊皮,还有几张纯白色的雪狐皮,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艾拉忍不住伸手想摸一摸,却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缩了回来。
她记得艾登说过,不能随便动别人的东西。
第二辆篷车上堆满了木箱和陶罐。有几个箱子半开着,露出里面的东西——有艾拉认识的盐块和风干的肉条,也有她不认识的、形状奇特的干果。一个陶罐的盖子没盖严,飘出一股甜腻的香气,让艾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喜欢那个?”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艾拉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差点被自己厚厚的衣服绊倒。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呢长裙,外面罩着皮毛坎肩,一头深棕色的长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她的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细纹让她看起来格外温柔。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是那种温暖的琥珀色,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两颗融化的蜜糖。
“我、我没有碰!”艾拉慌忙把双手背到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那样瞪大眼睛,“我就是看看!”
女人笑了起来,笑声轻快得像风铃。
“别紧张,小家伙。”她蹲下身,让自己和艾拉的目光平齐,“那是蜂蜜渍的梅子,你要是喜欢,可以尝一颗。”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递到艾拉面前。袋子里是一颗颗琥珀色的梅子,裹着一层晶莹的糖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艾拉咽了咽口水,但还是摇了摇头。
“艾登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艾登?”女人挑了挑眉,随即恍然大悟,“哦——那个灰头发的年轻人?阿拉密一路上念叨了他不下一百次,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你是他妹妹?”
艾拉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是他妹妹。我是他捡回来的。”
这句话让女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布袋又往前递了递。
“那这样——这不是‘要’,是我‘请’你吃的。你叫什么名字?”
“艾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