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挂断电话,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包裹着她,可她觉得有点冷。
晓美焰的声音还在耳边。那些话——仁美是魔法少女,仁美可能在控制贡君,那些记忆是假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
可是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仁美是她的朋友。
从小学就认识,一起上学,一起聊天,一起分享便当。仁美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完美。她会对每一个人笑,会在别人难过的时候递纸巾,会记得她们所有人的生日。
这样的仁美,怎么会……
“小圆?怎么坐在这儿发呆?”
鹿目询子从玄关走进来,手里还提着公文包。她今天开会开得晚,刚到家。看见小圆湿漉漉的头发,挑了挑眉:“头发没吹干就坐着发呆,小心感冒哦。”
“啊,妈妈回来啦。”小圆回过神,“欢迎回来。”
“嗯。”询子把包放在一边,走过来在小圆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么湿,在想什么呢?连头发都忘了吹。”
小圆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可是她说不出口。
“怎么了?”询子的声音很干脆,但透着关心。
“学校有什么事?”
“不是啦……”
“那是和沙耶香闹别扭了?”
“也不是……”
询子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和高坂贡那孩子有关?”
小圆的手指动了一下。
询子笑得更明显了:“果然是被妈妈说中了。”
她顿了顿,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知久——小圆头发没吹干,拿条干毛巾来——”
“来了来了。”鹿目知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马上,我先把火关了。”
不一会儿,他拿着干毛巾走出来,递给询子,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关切地看着小圆。
询子接过毛巾,轻轻擦着小圆的头发。
“说起来。”知久忽然开口。
“那孩子好久没来家里玩了呢。”
小圆低下头。
知久叹了口气:“以前不是经常来吗?和你还有沙耶香一起,在这儿写作业,吃零食。我记得他总爱坐那个位置——”他指了指沙发上靠窗的那边。
“阳光照进来,他就眯着眼睛,跟只猫似的。”
询子一边擦头发一边笑:“可不是嘛。有次我问他要不要喝茶,他说‘嗯’,过了十分钟我才发现他睡着了。”
知久也笑了:“那孩子,从小就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小圆的嘴角弯了弯。
记得。
她当然记得。
贡君坐在那个位置,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她和沙耶香在旁边叽叽喳喳,他也不嫌吵,就那么待着。
偶尔她会端出妈妈做的点心,他会接过去,说一声“谢了”。
那时候多平常。
那时候多好。
“对了对了。”知久忽然来了精神。
“高坂贡小时候可好玩了。你记得吗?他小时候那张脸,软乎乎的,谁见了都想捏一把。你和沙耶香妈妈那时候总逗他,捏他的脸,他也不哭,就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你,跟个小菩萨似的。”
询子笑得眼睛弯起来:“记得记得。有一次我捏他脸捏得太用力,都捏红了,他还是不哭,就那么看着我。我当时还担心这孩子是不是痛觉迟钝,后来发现不是,就是脾气好。”
“还有那次沙耶香从树上掉下来。”知久推了推眼镜。
“那孩子皮,非要爬树摘果子,结果脚一滑就掉下来了。贡君正好在下面,伸手就去接。”
小圆点点头。
那次她也在。
沙耶香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她吓得捂住眼睛。等再睁开,就看见贡君抱着沙耶香坐在地上,自己后背撞在树根上,额角磕出一个大包。
沙耶香吓得哇哇大哭,贡君却一声没吭,只是皱了皱眉,然后伸手拍了拍沙耶香的头。
后来大人们赶来,问贡君疼不疼,他就说了两个字:“还好。”
明明那个包肿得老高,青紫了一大片。
“那孩子,真是……”询子摇摇头,眼里带着笑。
“脾气好得不像话。我当时还想,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温柔的人。”
知久也笑:“现在呢?还是那样吗?”
小圆低下头。
他是温柔的。
一直都是。
“小圆?”知久凑过来看她。
“怎么了?”
小圆张了张嘴。
她想说很多。
想说贡君变了,变得不像以前了。
想说他现在眼里只有一个人,看不见她们了。
想说小焰看见的事,那些可怕的可能。
可是她不能说。
魔法少女的事不能说。
记忆被修改的事,她还没有证据。
贡君可能被控制的事——她说了,他们会信吗?
会担心吗?
会做什么吗?
她不知道。
“没什么啦……”她的声音很轻。
“就是有点累了。”
询子和知久对视了一眼。
“累了就吃完饭早点睡。”询子拍了拍她的肩,把毛巾递给知久。
“头发差不多干了,去换衣服吧。”
“嗯。”
小圆站起来。
走了几步,她回头。
“爸,妈。”
“嗯?”
“嗯就是……”
询子看着她,目光温柔:“说吧。”
“你们……喜欢他来吗?”
知久笑了:“当然喜欢啊。那孩子虽然话少,但待着舒服。而且他下棋还不错——虽然从来没赢过我。”
“是你从来没赢过他吧。”询子笑着戳穿他。
“咳咳……那不重要。”
小圆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很小。
但是真的笑了。
“嗯。”她说。
“我先去换衣服了。”
“快点哦,不然达也会把你的那份给吃了。”
“别冷感冒了。”
小圆走进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
她拿起来,翻到沙耶香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
又一下。
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喂?小圆?怎么啦?”
沙耶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惊讶。这个点打电话,确实不常见。
“沙耶香……”小圆开口,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说。
“嗯?怎么啦?该不会是作业没写完想找我商量吧?我这边也还没写完呢,哈哈。”
“不是啦……”
小圆深吸一口气。
“沙耶香,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关于贡君和仁美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沙耶香的声音传来,还是那种熟悉的语气,可仔细听,能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贡君和仁美?他们怎么了?”
“刚才小焰打电话给我。”
“……小焰?”
“嗯。”小圆的声音很轻,“她说她看见仁美了。在那边。仁美在战斗。她是魔法少女。”
电话那头安静了。
比刚才更久。
“沙耶香?”
“啊?在呢在呢。”沙耶香的声音又响起来,有点飘。
“魔法少女?仁美?真的假的……小焰不会看错了吧?”
“她说她亲眼看见的。看见仁美的灵魂宝石与解除变身的过程。”
“这样啊……宝石啊。”沙耶香顿了顿。
“小圆你也有那个吧?变成魔法少女的时候会用的。”
“嗯。”
又一阵沉默。
然后沙耶香的声音传来,这次有点犹豫:
“那……那仁美也是魔法少女的话……也没什么奇怪的吧?你也是啊……”
“沙耶香酱,还记得我成为魔法少女许的愿望是为了一只小猫吧。”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
“可是沙耶香,小焰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她怀疑贡君和仁美的事不对劲。”
“不对劲?”沙耶香的声音提高了。
“什么不对劲?”
“你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长时间的安静。
然后沙耶香的声音响起,这次没有笑了,只有一点点抖:
“什么时候……我想想……好像是……”
“我不记得。”小圆说。
“只记得他们本来就在一起。”
“……我也是。”沙耶香的声音更轻了。
“只记得本来就在一起。”
又一阵沉默。
“小圆。”沙耶香忽然开口。
“嗯?”
“你说……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也许他们就是正常交往,只是我们没注意到?也许那些记忆就是我们记错了?也许——”
“沙耶香。”
“嗯?”
“你在说服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很久的安静。
然后沙耶香的声音传来,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我在说服我自己吧。”
“小圆,我有点怕。”
小圆攥紧手机。
“我也是。”她说。
“你说……如果仁美真的是用愿望把贡君变成这样的……那贡君现在对她的那些好,那些温柔,那些依赖……都不是他自己选的吧?”
小圆没有说话。
“那他现在算什么?”沙耶香的声音有点抖。
“玩具吗?东西吗?”
“沙耶香……”
“可是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我想多了呢?万一仁美真的是喜欢他,他也真的是喜欢仁美,只是我们嫉妒了,看错了,误会了——”
“那也太巧了。”小圆轻声说。
沙耶香顿住了。
“是啊……”她的声音很轻。
“太巧了。”
“图书馆那天之前,他们还是普通同学。一两天之后,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交往了很久。那些谣言,那些孤立,那些不对劲的记忆……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沙耶香接道。
“嗯。”
又一阵沉默。
然后沙耶香深吸一口气,声音稍微稳了一点:
“小圆。”
“嗯?”
“明天放学后,我们见个面吧。和小焰一起。听听她怎么说。”
“好。”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至少要去确认一下。为了仁美。为了贡君。”
“嗯。”
“那就这样。早点睡。”
“沙耶香也是。”
挂了电话。
小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贡君小时候的样子。
软软的脸蛋,被大人捏来捏去也不哭不闹,就眨巴着眼睛看人。
她想起他从树上接住沙耶香的样子,自己撞出一个大包,却只是皱了皱眉,然后伸手拍拍沙耶香的头。
她想起爸爸说的话:“那孩子虽然话少,但待着舒服。”
她想起妈妈说的话:“那孩子,脾气好得不像话。”
那些东西,都在他心里的。
妈妈说得对。
只是被藏起来了。
她要去找出来。
和沙耶香一起。
和小焰一起。
与此同时,沙耶香家。
沙耶香把手机扔在床上,站在窗前。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她刚才说那么多话,说了那么久。
可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只想站着,看着月亮。
太巧了。
真的太巧了。
巧得让她不得不往那方面想。
可是万一不是呢?
万一她错了呢?
万一仁美真的是无辜的,只是她们嫉妒了,误会了——
那她们算什么?
破坏别人感情的坏人吗?
可是,如果这些是真的,对高坂贡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沙耶香把脸埋进手里。
她想起贡君接住她的那次。
她从树上掉下来,吓得闭着眼睛。等再睁开,就看见他的脸,皱着眉,额角青紫了一大片。
他说“还好”。
明明那么疼,他说“还好”。
她哭得稀里哗啦,他却伸手拍拍她的头。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真奇怪。
现在她想,这个人,真温柔。
还是已经被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
但她明天要去问。
要去确认。
要去——
把他带回来。
哪怕他只是说一句“好吵”。
哪怕他只是翻个白眼。
哪怕他只是打个哈欠。
只要那是他。
只要那是真的他。
就够了。
月亮照着见泷原的四个角落。
四个女孩,各自的心事。
一个即将醒来的少年。
和尚未到来的明天。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