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那座山崖之后,走了很久。
没有方向。只是走。
走过戈壁的时候,风沙打在脸上,她没有躲。走过荒原的时候,野狗冲她叫,她没有绕路。走过村庄的时候,有人问她从哪里来,她摇摇头,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她只知道不能停。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事。
但她还是停下来了。
因为眼前出现了一片麦田。
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的时候,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阳光照在麦浪上,闪着细细的光,像洒了一层金粉。
她站在田埂边上,看着那片麦田,很久很久。
……另一个世界里,也有这样一片麦田。
那时候黍还在。她站在田埂上,弯腰摸着麦穗,回头对她笑。
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黍笑着。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前还是这片麦田。绿油油的,好好的。
远处有一个人影,正弯着腰在田里劳作。灰白的头发,身形单薄,手里拿着一把锄头,一下,一下,慢慢地锄着。每锄一下,身子就跟着晃一晃,像随时会倒下。
黍。
是那个在大荒城耕作了上千年的农人。是那个每次见面都会给她留饭的黍。
——也是另一个世界里,消散前还保持着耕作姿势的人。
她还活着。
但活着的样子,让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大哥说过,黍在大荒城对抗邪魔一千年,耗尽了神力。现在的黍,是靠着“被人记住”才重新存在的。
所以她才这么慢吗?所以才这么单薄吗?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背影。一下,一下,慢慢地锄着。每一下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
黍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她锄几下,就停下来,低头看看田里。然后又蹲下来,用手指拨弄着什么。
离得太远,看不清。但那株稻子,好像和其他稻子不太一样。
黍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锄。但锄几下,又回头看一眼。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夕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上次路过这里的时候,在田埂边站了很久。那时候黍直起腰,往这边看了一眼,问了句“谁在那儿”。
她回答了一句“是个路过的”,然后逃走了。
逃走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她怀里掉出来吗?
她不记得了。
但黍今天这样反复地看那株稻子……
她忽然有点不安。
黍又蹲下来了。这一次蹲得更久。
夕看见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株稻子的穗粒。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往四周看。
往她这个方向看。
夕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屏住呼吸。风从她身边吹过,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也不敢伸手去压。
黍看了很久。久到夕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但黍只是低下头,又摸了摸那株稻子。
站起来,继续锄地。
夕松了一口气。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着气。
但她没有离开。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黍一下一下地锄地,看着黍偶尔停下来看那株稻子,看着黍的背影在阳光下慢慢地移动。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斜,黍的影子越拉越长。
黍终于放下锄头,直起腰,往田边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株稻子。
又看了一眼远处——夕站着的方向。
夕没有动。她甚至不敢呼吸。
黍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走了。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田埂的尽头。
夕还站着。
风吹过来,麦浪沙沙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天黑,她才动了。
她慢慢走到田边,走到那株稻子跟前。
蹲下来,看。
穗粒上有一点墨色。很淡,但看得清。
是她自己的墨。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
手停在半空。没有碰。
她看着那株稻子,很久很久。月光照在穗粒上,那点墨色更淡了,但还是看得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纸和笔。
画了一张画。
画的是黍的背影。灰白的头发,单薄的肩膀,一把锄头,一片麦田。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是在画一件易碎的东西。
画完了。她看着画,手在发抖。
这张画,她想送出去。
想走到黍面前,把画递给她,说:“给你的。”
但她不能。
她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
那张纸更旧了,边角卷起,折痕很深。纸上的墨色已经有点褪,但还是看得清——灰白的头发,单薄的肩膀,一把锄头,一片麦田。
另一个黍。
她看着那张旧画,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画上的人,像是在摸一个再也摸不到的人。
然后把新画和旧画放在一起。
两张画,同一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活着的那张,是刚才画的。墨迹还没干透。
她在田埂边坐了一夜。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她没有动。风吹过来,麦浪沙沙响,她也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株稻子,看着那两张画。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露水。
又看了一眼那株稻子。
墨色的穗粒还在。晨光照在上面,那点墨色好像又淡了一点。
黍一定会再来看它。
黍一定会想:这是谁留下的?
她不知道黍会不会猜到。
她只知道,那株稻子,黍没有拔掉。
她把两张画收好,放回怀里。
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株稻子。
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田埂。黍还没有来。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走出很远,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麦田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麦子的香气。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把她留在田埂上的脚印吹平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那株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