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要落下去了。
她站在山崖上,已经三天了。
这山崖没有名字。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只是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了。因为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那座城。
玉门关。
风从北边来,卷着沙,打在脸上生疼。她没有躲。她只是站着,看着远处那座城,看着城墙上那个还在练剑的人。
距离太远了。普通人根本看不清那边有人。但她看得清。她看得清他每一次挥剑的弧度,看得清他转身时衣袍扬起的角度,看得清他收剑后站在原地发愣的那几息。
她看了三天,看了三千遍,还是看不够。
……
第一天她来的时候,是傍晚。
那时候她还在犹豫。站在山崖下,走来走去,走了很久。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她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教过她怎么看影子判断时辰。
是大哥教的。
她想起那双手,握着她的时候,很暖。
她抬起头,咬咬牙,开始爬山崖。
山崖很陡。她爬得很慢,手抓着石头,脚踩着缝隙,一步一步往上挪。石头很粗糙,硌得手心疼。她没有停。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回头看了一眼下面——那条小路还在,弯弯曲曲的,通向玉门关。
她没有下去。
她扭过头,继续爬。
终于爬上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抬起头,往远处看。
那一刻,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在练剑。和三百年前一样。剑光在落日里一闪一闪的,像小时候她画过的那些流星。
她的腿软了一下。扶着旁边的石头,才没摔倒。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一直到天黑。
……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她坐在山崖上,看着远处的城。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下城墙上的那一排,远远看去,像一串发光的珠子。
她看着那串珠子,想起很久以前,大哥教她练剑。
那时候她还小,握不稳剑。大哥就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一剑一剑地教。
他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的手很暖。
她坐在山崖上,看着那串珠子,一直到天亮。
……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她停住了。
山崖下面就是那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玉门关。她只要走下去,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城门口。
就能看见他。
不是远远地看,是走到他面前,站在他身边,让他看见自己。
她想那样。
想得心口发疼。
但她没有走。
她退回去了。
退回原来的地方,继续站着。
太阳慢慢升高。城墙上那个人又出来了。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把剑,还是那个姿势。
她看着他练剑。一招一式,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收剑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那个人只是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然后低下头,继续练。
他没有看见她。
她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难受。
中午的时候,太阳很毒。她站在山崖上,没有躲。阳光晒得脸发烫,她也不躲。
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的鬓角,白的。看着他的脸,多了几道皱纹。看着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稳的,沉的,像山一样。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他在消散前也白了头。
那时候他笑着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笑着。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把她的眼泪吹干了。
……
那天晚上,她睡着了。
她梦见令。
令靠在竹子上,手里端着酒盅,眯着眼看她。酒盅里的酒晃来晃去,洒出来一点,滴在她手上。
令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令的声音很好听,像流水,像风,像梦里才会有的声音。
她听着听着,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月亮正圆。
她坐起来,看了看远处的城。城墙上的灯火还亮着,那串珠子还在。
令的声音还在耳边。不是真的声音,是梦里的余音。
她想起那些诗。令念过很多遍,她听过很多遍。
但令已经不在了。
在那个世界,已经不在了。
她低下头,很久很久。
然后她又抬起头,继续看着那串珠子。
……
第三天,就是今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该看的都看了,该忍的都忍了。但她还是来了。
也许只是想多看几眼。
也许是在等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
太阳慢慢往下落。他还在练剑。一招一式,不紧不慢。剑光划过,带起一阵风,把城墙上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着那旗子,忽然想起曾经。
那时候她刚学会画画,画了一面旗子给大哥看。大哥看了一眼,说了句话。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那面旗子,现在还在吗?
她眯着眼看过去。城墙上好几面旗,红的、黄的、都有。她分不清哪一面是当年那一面。
也许早就换了。
也许大哥早就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
然后又抬起头。
因为那个人收剑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方,很久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山,也许是在看云,也许只是发一会儿呆。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
她还站着。
太阳落下去了。最后一道余晖消失在山的那一边。天暗下来,暗下来,一直到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还在站着。
夜色漫上来,把整座山崖吞没。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
她想起今天是十五。十五的月亮,该团圆。
她没有团圆。她只是站在这儿,看着一座空荡荡的城。
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她压不下去。
那时候岁的力量已经失控,天地都在塌。
姐妹们被撕碎的时候,她只能看着。
一个接一个,像风吹散的花瓣。
最后是大哥。
他挡在她身前,用最后的力气把她往后推了一把。
他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笑着。
然后他也散了。
她没有哭。因为那时候她已经不会哭了。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大哥消散的地方,看着姐妹们消散的地方,看着所有兄弟姐妹消散的地方。
十一个人。三千年的记忆。全部没了。
然后岁的残渣涌进她体内。然后世界毁灭。然后她穿越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世界待了多久。几十年?上百年?时间流速不一样,她算不清。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一直在看,一直在画。画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画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后来她学会了构筑宝具。再后来她感知到了“那个方向”的呼唤。再后来她就回来了。
回到了泰拉。
回到了这个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泰拉。
她花了三个月,才敢靠近玉门。
又花了三天,才敢站在这座山崖上。
现在她站了三天,看了三天,还是不敢再近一步。
因为她怕。
怕走近了会被发现。怕被发现了会失控。怕失控了会伤害他们。怕伤害了他们之后,这个世界也会像那个世界一样,只剩下她一个人。
更怕的是——怕他们问她:“你去哪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所以她只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
月亮升到头顶了。
她终于动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很小的一张,巴掌大小。纸上是她画了一百遍的那幅画:一个人,一把剑,一座城,一轮落日。
画里的人,是活着的。
在这个世界里,是活着的。
她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把画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一次拿起来的时候,她盯着那张画,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然后她蹲下来,把画放在山崖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她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画。月光照在纸上,白惨惨的。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走。
走出很远,她又停下。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风的声音。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她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剩下的纸。
还有好多张。够画很多年。
她继续往前走。
天亮的时候,有人来换防。一个士兵路过山崖,看见了那幅画。
“咦?”他捡起来看,“谁画的?挺像重岳宗师。”
他四处张望,没有人。
他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画得真好。连剑上的纹路都画出来了。
“这要是拿去给宗师看,他会不会高兴?”
他想了想,把画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崖。什么都没有。只有风,还在吹。
他挠挠头,继续走了。
那块压画的小石头,被风吹翻了。滚了几圈,落进山崖下的草丛里。
再也没人看见。
她还在走。
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停。走几步,停一停。
不知道是在等什么,还是什么都不在等。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玉门关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点微微的光。
那是太阳要升起来了。
她看着那道光,很久很久。
然后她继续走。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