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那片麦田之后,又走了很久。
这一次她走得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响着那句话。
“谁在那儿?”
黍的声音。温和的,平静的,带着一点点疑惑。
她反复地想:黍有没有看见她的脸?有没有认出她?有没有可能——只是可能……追上来?
没有。黍没有追上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她追上来,还是不希望。
走着走着,她路过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有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低着头走,不和任何人目光相接。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铁锈的味道。炭火的味道。烧红的金属被锤打时溅出的火星的味道。
她抬起头。
街尾有一家铁匠铺。铺子门口挂着块破招牌,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年记铁坊。
她的脚步又停住了。
年。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门口蹲着一只铁铸的阿咬——不是真的阿咬,是年照着夕的画铸的,歪着嘴,眼神有点傻,看起来像是随手捏完就扔在那儿了。
她看着那只铁阿咬,嘴角动了一下。
年还是这样,做什么都随性。锻一把剑,剑身歪了,就挂着当装饰。铸一只阿咬,嘴歪了,就扔在门口当镇铺神兽。做完了也不管好不好看,往那儿一搁,自己拍拍手就走了。
她想起另一个年,也是这样。锻一把剑,锻到一半觉得没意思,扔给她说“老妹儿你帮我收着”,然后跑去看令喝酒。第二天想起来,问“我那把剑呢”,她说“不知道”,年也不恼,继续锻新的。
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想笑。
铁匠铺里走出一个人。
扎着马尾,穿着围裙,手里拎着一把刚锻好的剑。她把剑往门口的架子上随手一搁,然后蹲下来,端详那只铁阿咬。
“怎么越看越丑……”那人皱着眉头嘀咕,“算了,就这样吧。”
年。
是年。是那个锻到一半就跑去看令喝酒的年,是那个把歪嘴铁阿咬扔在门口当镇铺神兽的年,是另一个世界里,把锻造锤塞进她手里、笑着说“老妹儿别怕”的年。
她站在街对面,一动不动。
年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转身走回铺子里。打铁声又响起来了。
叮当。叮当。叮当。
她听着那声音,听了好久。
太阳慢慢往西斜。街上的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从她身边过,吆喝了两声,见她没反应,又走了。几个小孩追着跑过来,差点撞到她,她侧身躲开。
她一直站着。
看着那扇门。
看着偶尔有人进出,买把镰刀,取把锄头,年从里面探出头来,和人说几句话,收了钱,又缩回去。
看着那只歪嘴铁阿咬,始终蹲在那儿,傻乎乎地对着街上的行人笑。
她忽然想走过去。
想走进那扇门,站在年面前,看着她打铁。想听她抱怨“这把剑又锻歪了”,想看她随手把歪剑往架子上一扔,然后蹲下来端详那只铁阿咬。
想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年姐,我回来了”?
“年姐,我还活着”?
“年姐,另一个你,把锤子塞给我的时候,还在笑”?
她说不出口。
她只能站在这里,隔着一条街,隔着几十步路,隔着两个世界。
天快黑的时候,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卖糖葫芦的老头收摊了,走之前还看了她一眼。几个孩子被大人喊回家吃饭。铁匠铺里的打铁声停了。
年走出来,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低头,看见了那只铁阿咬。
她蹲下来,又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真丑。”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回铺子里。
门没关。
夕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很久很久。
她从怀里掏出纸和笔。
画了一幅画。
一只歪嘴的铁阿咬,蹲在铁匠铺门口,傻乎乎地对着街上的行人笑。铁匠铺的门开着,里面有一个扎马尾的背影,正弯着腰收拾东西。火星溅出来,像萤火虫一样。
画完了。她看着画,手没有抖。
这张画,她想送出去。
想走到那扇门前,把画放在门槛上,让年明天早上起来就能看见。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年看见这张画,会想什么?
“谁画的?”
“为什么画我的阿咬?”
“这人是谁?”
年可能会追查。可能会问街上的行人。可能会……
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把画折好,放回怀里。和黍的那两张放在一起。
然后她转身离开。
走出镇子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脚步声近了。然后从她身边跑过去——是个小孩,举着风车,笑着跑向镇外的田野。
她松了一口气。
又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画师——画师——”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画师——等一下——”
是年的声音。
她的脚步停住了。
但她还是没有回头。
年跑到她身后,喘着气,说:“你是不是会画画?我有个东西想请你看看。”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年,一动不动。
年望着那道背影,莫名顿了一下。
心里轻轻掠过一丝熟悉,快得抓不住。
她甩甩头,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追都追了,追上了又能怎样?
她挠挠头,漫不经心地挪开目光:“算了。”
然后她转身回去了。
夕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年的脚步声远了,她才敢呼吸。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三张画。
黍的、黍的、年的。
然后她继续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镇的方向。
看不见了。只有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