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晚上六点。
饭后。
张椿晗把碗收进厨房,莎布跟着进来,把筷子浸进水里泡着,然后跟着他回到客厅,各自落座,没说话。
窗外天已经暗了,冬天日短,五点多就开始黑,现在对面楼顶上还剩最后一点灰蓝的光,颜色很淡,压在那里,马上就要没了。
"还在想。"
"嗯。"
"想到哪了。"
"快了,"莎布说,"就差一步,但抓不住。"
张椿晗没接话,往后靠了靠,活动了一下颈椎。
沉默了一会儿。
"哥哥,"莎布开口,"你觉得一个人,能不能同时是很多种东西。"
"什么意思。"
"就是……以前的莎布,和现在的莎布,"她说,"算同一个吗。"
"算。"
"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你,"张椿晗说,"从开始认识到现在,中间没断过,所以是同一个。"
"但如果是莎布自己觉得不一样呢。"
"那也是同一个,"他说,"人会变,变了也是你,不然你叫什么。"
"叫莎布。"
"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手指,爪尖,停了一会儿,没动。
"哥哥,"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以前那样,不全是因为害怕。"
张椿晗愣了一下。
"有想过,"他说,"没确定过。"
"是相信,"莎布说,声音很平,"那时候小心翼翼,不是怕你走,是……相信你不会走。所以想做好,不是为了留住你,是想——"她停了一下,"想配得上你不走这件事。"
张椿晗没说话。
莎布把手放到腿上。
"现在也是,"她说,"方式换了。"
"怎么换了。"
"以前是尽量不给你添麻烦,"她说,"现在是想让你看见,莎布在这里,不用担心。"
她抬起头,看他。
"差不多这个意思。"
张椿晗对上她的眼睛,停了几秒。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明白了。"
莎布把头靠上沙发背,眼睛闭上。
"就这样,"她说,"讨好不是莎布,霸道也不全是,根子里是相信,是……想让哥哥在就在,这个从来没变过。"
她没有用某个具体的词去总结。
但说出来的意思,就是那个。
张椿晗看着她,尾巴放松地垂着,耳朵没有防备,闭着眼睛,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
"够了。"
"嗯。"
---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莎布猛地睁开眼睛。
"视频。"
"什么。"
"今天说好要拍视频的。"她已经直起身。
张椿晗抬手腕看了一眼。
六点二十三分。
"还有时间——"
"要布置,要想内容,还要剪辑,"莎布站起来,尾巴竖着,"哥哥快去拿支架。"
"行行行。"
他从收纳柜里取出支架,莎布已经去卧室换了件外套,回来,对着窗子看了眼灯光,皱了下眉,走去开台灯,再关顶灯,回来坐好,侧着头打量角度。
"调左一点。"
他调了。
"再左一点。"
他又调。
"好了。"她看着镜头,忽然说,"哥哥,你头发。"
他摸了摸头。
"没事吧。"
"去弄一下。"
他去洗手间,用水抿了两下,回来坐好,看她。
莎布看了他一眼,没评价,直接说:"今天拍打游戏,把教哥哥这段复盘一下,然后把莎布输的那局也放进去。"
"输的也要放。"
"观众要看真实的,"她理所当然,"不是要看莎布赢。"
张椿晗想了想,没意见。
两人各自打开棋魂,调出回放。
莎布对着镜头,换了一种坐姿,下巴抬起来,声音清了一点,像拨了个开关:
"今天是哥哥学打棋魂对战,从零开始,看看他多久能上手。"
她指着棋盘,开始讲。
比早上仔细多了,早上是"跟着做就行了",现在是真的在解释——豹女为什么值钱,阵容核心在哪里,前期经济怎么运营,什么时候该刷新,什么时候攒着不动。
张椿晗在旁边,偶尔接一句,大多在听。
讲到豹女三星攻速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不是忘词,就是停了,眼角往镜头上扫了一眼,然后继续:
"……攻速到位之后,对面这个枪神完全挡不住,你看这里——"
她指着屏幕,语气很确定。
"所以前期忍住,核心出来就是这个结果。"
"我当时以为豹女废了,"张椿晗接道,"第一阶段输成那样。"
"前期输血正常,"莎布说,"很多人等不住,核心没凑好就乱换阵容,白白浪费。"
"听起来不只是在说打游戏。"
她看了他一眼。
"就是在说打游戏,"她说,"哥哥不要想多。"
镜头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让它出来。
---
复盘到第三局,莎布输的那局。
她让张椿晗讲,自己在旁边。
"这里经济差了三十多……"
"嗯,"莎布说,"那局莎布想事情了,没专心。"
"想什么事情。"
她对着镜头,停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说:
"关于莎布是谁的问题。"
"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她说,"想清楚了,所以输了。"
张椿晗接过去:
"想清楚了所以输了,这逻辑……"
"先把事想清楚,才能把游戏玩清楚,"莎布说,"这局算学费。"
"那下次赢回来。"
"嗯,"她说,"下次赢回来。"
---
剪辑是莎布做的,张椿晗在旁边看。
她剪得很快,什么地方多余,什么地方接得不自然,看一遍就标出来,利落得很。
剪到豹女那段,她停了。
"哥哥,你看这里。"
张椿晗凑过去。
是她那个停顿。
挺明显的,前后接得有点卡,中间像是断了一拍。
"剪掉,"她说,"换一个点接上去。"
"观众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她说,"但不剪的话更奇怪。"
她把那一段掐掉,前后换了个剪切点,放了一遍。
流畅了。
"好了。"
她继续往后剪,没再提那段。
张椿晗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下,没说什么。
---
发出去的时候,七点五十。
莎布把手机搁到茶几上,往后靠。
"发完了。"
"嗯。"
"数据明天看,"她说,"莎布觉得不会差。"
"为什么。"
"真实,"她说,"打游戏,输了,想事情,想清楚了。"她停了一下,"镜头里的莎布和镜头外的差不多。"
"差不多,"张椿晗说,"不是一样。"
莎布看了他一眼。
"哥哥发现了。"
"发现什么。"
她没答,换了个坐姿,把腿收起来,抱着膝盖。
"镜头前要切换一下,"她说,"原来的莎布不用,镜头前镜头后都一个样,现在不行了,要想一下。"
"什么感觉。"
"不累,就是要想一下,"她说,"像换频道。"
"那以后镜头外的直接拍。"
"会怪吗。"
"不怪,"他说,"而且镜头外的好看。"
莎布低头,没说话,耳尖动了一下。
"……净说好听的。"
"这是实验结论,"他说。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秒,然后轻哼了一声,把头转开了。
---
台灯开着,顶灯没开,光只照到沙发这一块,往外慢慢就暗下去了。
莎布靠着抱枕,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到了他腿上,垂着,没动。
他也没动,手机拿着,没在看,就放在那里。
"哥哥。"
"嗯。"
"莎布明天还想玩游戏。"
"看心情。"
"那莎布明天帮哥哥调好心情,"她说,"做好吃的早饭,哥哥就可以玩了。"
"你做早饭。"
"嗯。"
"你会做什么。"
"煎蛋。"她想了一下,"或者煎蛋。"
"……就一样。"
"都是煎蛋,"她说,"但心情不同,味道不同。"
张椿晗没法接这个,沉默了一下,站起来:"我去洗碗。"
"莎布今天炒菜了。"
"我今天也炒菜了,"他说,"一起的。"
"那莎布洗。"
"我来,"他说,"你坐着。"
她抬头看他背影走进厨房,没再说什么,缩回去,把抱枕抱紧一点。
厨房里水声开了。
莎布就那么靠着,听着,过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意识也渐渐堕入黑暗,她睡着了。
不加防备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