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
莎布坐在沙发上,手机横着,翻评论区。
张椿晗在旁边喝茶,没说话。
评论比平时多。
"感觉主播像变了一个人,以前那种一板一眼讲解的风格呢。"
"这期视频我看了三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看。"
"莎布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一个月没更新,出来就是这个状态?"
"想清楚了所以输了,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说句实话,这期比以前好看多了,以前的感觉在走流程,这期感觉是真的在一起玩。"
"你还是莎布吗,感觉不像了。"
莎布翻到这条,停了一下,打开回复框。
想了几秒,打:
"是莎布,只是长大了一点。"
发出去。
"哥哥,"她把手机侧过来,"你看这条。"
张椿晗接过来看了眼,还给她。
"回得不错。"
"嗯,"莎布说,"够了。"
她继续往下翻。有人问家里出了什么事,有人说等了好久,有人在下面艾特朋友。她一条一条看,大部分不回,偶尔挑一两条,打几个字,简短,但答到点上。
张椿晗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处理评论区的方式和打棋盘差不多——不是每条都要回,但回的那几条,正好卡在读者最多的位置,一钉上去,底下跟回复的又是一串。
他没说什么,重新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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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
莎布坐到支架前,张椿晗在旁边帮她调光。
"往右。"
"这样?"
"再一点。"
他调了,她看了眼角度,点头。
"好。"
她对着镜头,停了两秒,开口,不绕弯子:
"消失了一个月,先说对不起。"
声音很平静,不刻意煽情。
"家里出了一些事,处理完了,人没事,但状态不太好,很长时间没法回到以前的节奏。"
停了一下。
"以后不会再做那种视频了——就是把知识整理成小课堂,一条一条讲的那种。因为现在做不了,硬做出来也是在敷衍。"
她看着镜头,语气不变。
"但可以做别的,生活上的,游戏上的,风景赏析,这些现在都能做。昨天带哥哥打了棋魂对战,他第二局就拿了第二名,然后在对局里赢了我,也就是我们上一次发的视频,大家也应该能感受到莎布的全新风格。"
"是莎布状态不好,"张椿晗在镜头外接了一句。
"对,"莎布说,"莎布状态不好,但输了就是输了,我承认。"
她嘴角压了一下,没让它出来。
"大家喜欢就继续看,不喜欢就取关,莎布不勉强,最后,祝愿大家都能看的开心。"
鞠躬,抬手,停止录制。
"行了吗。"
"行了,"他说,"剪辑你来吧。"
"嗯。"
中午发出去,下午两点,视频数据已经超了上一期,粉丝数量倒是不降反增,虽然数量很少,但看上去至少不算是失败。
莎布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站起来,开始换外套。
"哥哥,东西收好了吗。"
"好了,"张椿晗从卧室出来,拿着一个装好的纸箱,不大,但鼓,"不重,你来。"
她接过去,夹在臂弯里,他拿钥匙,开门。
楼道里有点冷,两人下了楼,出了单元门,走进街上。
冬天下午的光斜着,照在路面上是淡黄的颜色,不深,但暖。
"寄什么。"
"吃的,"张椿晗说,"我妈喜欢的糕点,我爸要的茶叶。"
"他们知道你要寄?"
"知道,上周打了电话,说好的。"
莎布"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知道,他们只通了电话,没有见面。协议里写了,不能离开划定的范围。见面要申请,申请要审批,审批要时间。
时间很长。
两个人都没有说这件事,就这样走着,路不远,邮局在街口,走过去七八分钟。
"哥哥,"莎布开口,"爸妈知道我吗。"
"知道,说有个小朋友住家里,他们问了几个问题。"
"问什么。"
"问你好不好养,吃什么,几岁。"
"……然后呢。"
"我说好养,吃什么都行,十几。"
莎布低头看脚下,沉默了一下。
"他们没觉得奇怪吗。"
"我说是朋友的孩子,暂时托管的,他们就没再问了。"
"那他们喜不喜欢我。"
"不知道,"张椿晗说,"又没见过你。"
"那……"她停了一步,"寄东西的时候,能不能附上一张纸条,就是莎布说的,不是哥哥说的,就写莎布很好、在这里挺好的,让他们放心那种。"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夹着纸箱,耳尖有一点红。
"……是担心他们不放心我,还是你想让他们喜欢你。"
"都有,"她不避讳,"哥哥父母不放心,哥哥也会不好过。"
张椿晗沉默了两秒,往前走。
"到邮局我写,你签名。"
"莎布也要签?"
"你亲自写的才有诚意。"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没让它出来,但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扫过纸箱侧面,又垂回去了。
红灯变绿,两人过了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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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局不大,下午工作日,人不多,就两三个在等。
张椿晗填单,莎布把纸箱放到柜台上,靠在旁边等。
她四下扫了一圈。收银台,货架,一个撑着下巴打哈欠的工作人员,角落一盆快枯的绿植。
然后她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一下。
街对面,有个人站着。
背对着,衣服是灰的,颜色很旧,不像这个年代的款式,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不像——像是被人从一幅很久以前的画里抠出来,放到这条街上。
她盯着那个背影,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警觉,更像是某种久远的辨认,像闻到一种气味,叫不出名字,但知道在哪里闻过。
张椿晗把表格推过来:"签名。"
她收回视线,接过笔,在纸条末尾写了三个字。
写完,抬头,再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个人走了。
没有什么,背影消失在街口人群里,连轮廓都没留下,像一粒尘,风一过,就散了。
她没说什么,把笔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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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下午三点多,光开始从淡黄往橘里走,再过一两个小时就暗了。
两人往回走。
走了一个路口,莎布开口:
"哥哥,刚才邮局对面,有个人站着,穿的衣服很旧,我看了一眼,他走了。"
张椿晗想了想。
"没注意,我在填单。"
"哦。"莎布说,"大概是莎布看错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
风从街口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一点,她把领口拢了拢,没再说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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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莎布换了鞋,去洗手,出来,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
道歉视频的数据比上期好很多。
她把置顶评论换成自己新钉的一条:"谢谢一直等着的。"
底下回复漫出屏幕,大部分是:等你。
她把手机放到腿上,靠到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张椿晗从厨房走出来,递给她一杯热水。
"怎么样。"
"超出预期,"她接过来,"接下来,要说话算数了,每天都得想出点东西更新。"
"本来就说不会差嘛,可是……每天更新的话,压力……"
"嗯。"她低头看杯子里的水,"要说话算数。"
他在旁边坐下,喝了口水,没说话。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照例。
角落监测器的红灯亮着,慢,稳,一下一下,和昨天一样。
"哥哥。"
"嗯。"
"爸妈,会喜欢莎布吗。"
他想了一下,说:"大概会。"
"大概。"
"我妈见到你这样的,大概会想塞给你吃的。"
莎布低头,耳尖动了一下,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
"那希望有一天能见到。"
张椿晗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往后靠,活动了一下肩膀。
"早点睡。"
"嗯,"她说,"早点。"
窗外最后一格灯也亮了。
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