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周日。
早上十点。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各自盯着手机。
昨晚说好的。莎布想了一夜"下次视频",
张椿晗早上醒来,发现枕边压着一张纸——
"不如玩游戏吧。"
张椿晗看了一眼,什么游戏?一个崭新的问题便在脑海中浮现。
是消除方块?不,莎布已经过了这个阶段了……
正在他犹豫的片刻,莎布已经端着早餐走进卧室。
"棋魂对战,"莎布,单手撑碟,另一只手把手机递过来,"哥哥会玩吗。"
"知道这个,没怎么玩过。"
"那我教。"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已经和以前"莎布的小厨房"时不太一样了。以前是认认真真、字斟句酌的,像小老师把每个细节都讲明白。现在很随意,像在说"反正跟着我做就行了"。
张椿晗没点破,下载了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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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
第一局,张椿晗的。
他盯着棋盘,一堆不认识的小人,名字倒是熟悉——盲僧、豹女、冰女、枪神——都是其他游戏里混出来的绰号,拼在一起,有点乱。
"豹女,"莎布凑过来,"买。"
"为什么。"
"猎手阵容,豹女是核心。"
"哦。"他买了。
"现在把剑圣卖掉。"
"刚买的。"
"没用,卖掉。"
他卖了。
对面阵容推过来,他的豹女被打得七零八落,第一阶段输了一场。
"……结束了?"
"没有,你血很多,前期亏是正常的,"莎布侧着头看他屏幕,"下一轮先买冰女,配远程,豹女到四阶段两星出来再说。"
"这两个有关系吗。"
"有,你先买,一会儿就知道了。"
他买了,依旧不求甚解。
跟了大半局,第五阶段,豹女凑出三星,攻速上来,把对面打了个爽。
"赢了?"
"赢了这一轮,"莎布说,"继续。"
不得不说,他有点上头了。
第二局,他没让她指挥,自己操作,最后拿了第二名。他回头看莎布。
她撑着下巴,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怎么,不表扬一下吗。"
"厉害,"她说,"但你赢的那个是最弱的一个,其他六个都比他强。"
"……"
他重新盯回屏幕。
"哥哥学东西其实挺快,"莎布补了一句,语气不太像夸奖,像在记录什么,"就是经验少,遇到没见过的情况容易乱。"
"那很正常。"
"嗯,"她看着棋盘,"正常。"
他把手机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是怎么学会的。"
"看别人打,"莎布说,"看了很多局,然后自己想为什么。"
"几局?"
她停了一下:"大概……三十局吧。"
"那么多。"
"哥哥觉得多吗?"她歪了歪头,"我倒觉得有点少,很多情况还是要实战才能懂。"
张椿晗没说话,重新看向屏幕。
他下载游戏到现在不超过两个小时,第二局就拿了第二名。
他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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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局,莎布说:"一起玩,对战模式,我和哥哥打。"
她临时下载了账号,两人开了联机。
同一棋局里的双人对战,各操作各的棋盘,最后看谁血厚。
张椿晗盯着自己这边,认认真真。他现在摸到一点感觉了——什么时候刷新划算,经济怎么控,阵容朝哪个方向走。
莎布那边,沉默着。
开局她拿了枪神三件套,走位干净,经济精准。张椿晗瞥了一眼她的棋盘,心凉了一截。
"你这打法叫什么。"
"强攻。"
"……"
他重新看自己的棋盘,把冰女往前挪了一格。
第三阶段打完,莎布那边血没怎么掉,他这边被人远程打穿了一波,扣了不少。
"你那个冰女位置不对,"莎布没抬头,"应该站左边第三格,能挡盲僧的冲锋路线。"
"你在看自己的棋盘。"
"眼角瞟了一下。"
他把冰女挪回去,没说话。
第四阶段开始前,他看了一眼两边的血线。
他七成,她九成。
这局大概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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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阶段。
张椿晗的豹女刚凑出三星,他有点得意地扫了一眼莎布那边。
她在看棋盘。
但眼神不对。
有点飘,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莎布。"
"嗯。"
"你的枪神装备错了。"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枪神的装备挪了挪,重新站好位置,然后继续那个飘着的眼神。
张椿晗看了她一秒,没再说话,重新看自己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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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布确实在看棋盘。
但脑子里跑的不是棋子,是一些很散的东西,压着,绕着,找不到头绪。
她在想以前的自己,那样懦弱无能,四处追求安全感的幼小半兽人。
她能看得很清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处于被动状态,无论是面对医生,又或者面对哥哥,都只能被迫做出反应,唯一的主动,只有讨好。
那个莎布在讨好。不是讨好哥哥,是在讨好一个叫"安全"的东西。
这个逻辑很幼稚。
但那时候她也只能懂这些。
屏幕提示有棋子溢出,她回神,按了返回,然后继续飘。
她想到昨晚那句话。
"哥哥没有怀疑我,倒要开始怀疑我究竟是谁了。"
说完就睡了,没解开。
旧的那个自己,那套逻辑,已经运行不起来了——就像一台机器,发条卸掉了,零件还在原位,但动不了。
那新的自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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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提示音响了。
她的枪神被人打穿了一波,她掉了一大截血。
她皱了下眉,把冰女挪上去顶着,经济加急刷了一轮,没刷到想要的,停了手,然后继续飘。
新的自己是什么。
霸道?
她想到那道裂缝。那一刻没想什么,脑子里只有"不许碰",手就动了,墙裂开了,前后不超过两秒,甚至没考虑过力度的问题。
她能分析自己那时候的心理,分析得很清楚。
但分析完,感觉空空的。就像把一个东西拆开来,把每个零件都摆在桌上看清楚了,重新装起来,还是不认识这台机器。
"讨好"不是她,"霸道"也不是她。
答案在更深的地方,在某种出生就带着的东西里——无法言表的东西,与生俱来的烙印
她几乎能摸到,不……她不确定这是否是穿越的飞升带来的,她整理过穿越之后的状态,从不能学习魔法的半兽人到魔力的增强,每一步都是异变,那么它的本质是否也在这过程中改变?或是异化?
差一步,就差一步……也许她能够想明白。
张椿晗在自己棋盘上刷了一轮,忽然感觉有点——
他说不清楚。
不是情绪,就是一种很淡的什么,像站在空房间里,空气是好的,但就是有点空。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莎布。
她在盯着棋盘,表情很平静。
他重新看回屏幕,以为是下午发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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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一波强推,她的冰女先倒,枪神紧跟着,血线掉了一大截。
系统提示可以购买三费棋子,价格变了,窗口停在那里等她确认。
她没按。
几秒钟后,窗口消失了。
她没注意到。
张椿晗瞥了一眼她的棋盘,没说什么。
他已经看出她经济要撑不住了,但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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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布,你的盲僧卖掉了?"
张椿晗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什么。"
"盲僧,没了,你那边近战空了,对面下一波要冲你阵型。"
她低头看棋盘。
盲僧确实不见了。完全不记得自己卖的。
"……手滑。"
"你今天操作很奇怪,"张椿晗看了她一眼,"从第四阶段就开始了,这是第几次了。"
"第一次。"
"你前面刷新节奏也乱了,经济差了我大概三十个金币。"
"状态不好。"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好。"
他没再追,重新看自己的棋盘。
莎布重新买了盲僧,价格涨了一截。她看了眼金币数,皱了一下眉,开始攒五费核心。
刷了三次,刷到两个,第三个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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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阶段。
张椿晗的豹女三星,阵容站稳,血线漂亮。
莎布那边经济差了一大截,五费核心缺一个。
她盯着刷新键,刷了第四次。
没有。
第五次。
还是没有。
进度条继续走,她的棋子被对面慢慢推着消磨,血线一截一截往下掉。
大概要输了。
这个认知很平静。她没有很在意输赢,只是有点怅然——不是因为输给哥哥,而是因为脑子里那个东西,今天一直在某个地方的边缘晃,差一步,每次以为能抓住,一把手伸过去,已经散了。
棋盘上差的那一个棋子,和脑子里差的那一步,莫名其妙重叠在一起,说不清哪种可惜更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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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算画面出来。
张椿晗:第一。
莎布:第四。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
"……输了。"
"嗯。"
"哥哥赢了。"
"嗯。"
张椿晗把手机放下,侧过头看她,有点不确定:"你今天状态真的不好?"
"还行。"
"五费没出来?"
"差一个。"
他"哦"了一声,想说运气不好,没说,因为隐约觉得不只是运气。
她今天从第四阶段就开始飘,问什么都要停一下才答,盲僧莫名没了,刷新节奏乱了好几次,主力三费也没按……很多小地方都不对。
"你在想什么。"
莎布靠在沙发背上,看了看天花板。
"想了很多,"她说,"没想清楚。"
"什么事。"
"关于莎布是谁。"
他沉默了几秒。
"想清楚了告诉我吧……不过在我眼中,莎布永远是莎布,而我也永远会为纱布做相同的事。"
"嗯。"
莎布把手机扣在腿上。窗外,对面楼的窗帘拉了一下,停住,又拉了一下,然后没动了。
张椿晗看了一眼窗外,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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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吃饭。"
他站起来。
"再来一局。"
"先吃饭。"
莎布也站起来,跟着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张椿晗进去两步,没听到脚步声跟上,回头。
"怎么了。"
"没事。"她走进来,"哥哥切葱。"
"你切。"
"莎布想事情。"
"想事情也要切葱,手动脑子转,多好。"
"……好。"
她接过菜刀,开始切。
张椿晗在旁边洗菜,没说话。
光从窗缝进来,冬天白天的薄光,照在地板上没什么温度,但也不算冷,就是那样的光。
葱切了一半。
"哥哥。"
"嗯。"
"以前的莎布,"她顿了一下,"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
张椿晗想了想,说:"有点紧张吧?"
"紧张?"
"对,就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我不高兴。"
莎布没说话,继续切葱。
"现在呢。"
"现在说不清楚,"他说,"不一样了,但哪里不一样说不出来。"
莎布"嗯"了一声,把切好的葱推到一边。
说不清楚。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哥哥说的那个——小心翼翼的——她忽然觉得,这是她今天绕了一圈,距离最近的一次接近。
虽然是在讨好,但……更多的是相信吧?
这也是他如今没有将哥哥视为蝼蚁的原因——相信与爱……吗?
快了。
就快了。
灶上的水开始响了,张椿晗去拧小火,莎布拿起锅铲,开始翻炒。
两个人一起站在厨房里,动作各自,没有说话。
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