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光映广场的饭店出来时,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妮可走在最前面,死死捂着干瘪的钱包,脚步虚浮,脸色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那副仿佛刚被抽干了灵魂的凄惨模样,显然是今晚这场“被迫请客”的庆功宴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
安比和比利一左一右架着她,猫又跟在旁边,两条尾巴一甩一甩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睛已经笑成了月牙。
“再见啦桑多涅!再见啦哥伦比娅!”
猫又跟在旁边,两条尾巴在夜风中一甩一甩的,虽然眼角还挂着点之前大哭过的红晕,但那双猫瞳已经开心地弯成了月牙,“明天我就正式搬去狡兔屋啦!有空来找我玩喵!”
“记得带上你的伙食费和住宿费!”妮可像还魂的僵尸一样猛地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句,然后被无情地塞进了车厢。
铃和哲也从饭店里走出来。
铃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满足地拍了拍滚圆的肚子:“啊——吃得好饱!桑多涅,哥伦比娅,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桑多涅摇摇头:“你们先走吧,我们再逛逛。”
“明天见。”哲礼貌地点了点头。
妮可的白色的轿车和兄妹俩的背影各自消失在夜色中,广场依旧喧闹。
桑多涅站在原地,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湛蓝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桑多涅。”哥伦比娅软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接下来去哪?”
桑多涅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启明星】的头像正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
她沉默了两秒,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嘟——嘟——喂?木偶妹妹?”启明星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慵懒,“这么晚联系姐姐,是委托有进展了吗?”
“完成了。”
桑多涅言简意赅,没有任何铺垫,“目标确认死亡,死因是自然病故。帆布巷的被困居民已经全部救出,远景实业的丑闻明早估计就会上各大报纸头条。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秒。
“……等等等等!”启明星那原本慵懒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破了音,“你刚才说什么?!全部救出?!远景丑闻?!木偶妹妹,你不是去死路空洞找个人吗?怎么搞出这么大动静?!”
“顺便的事。”
桑多涅的语气依然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了什么,“委托人的表哥确实在帆布巷,但已经死了。居民们被困在那里等死,我们顺手带了出来。远景的人想拦,没拦住。就这么简单。”
“……”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隐约还能听到倒吸冷气的声音。
随后,启明星发出一声极其复杂的长叹:“木偶妹妹啊……姐姐我在绳网混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接个底层找人委托,能直接把一家大企业掀翻的阵仗。”
“你知道吗?刚才我的消息渠道都炸锅了,说死路空洞那边治安局、白祇重工、好几家顶级媒体全都扑过去了。我还纳闷是谁干的……原来是你们?”
“算是吧。”
“……行吧。”启明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无奈,但更多的是某种震撼后的欣赏,“委托的事我知道了。那个叫燕子的委托人,我会把情况原原本本地转告给她。至于后续……”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她还会联系你,说是要当面给你委托费的尾款,你自己看着办,记得注意保护个人信息哦。”
“知道了。”
挂了电话,桑多涅将手机揣回口袋。
“走吧,难得过来一趟,时间也还早,我们再逛逛。”
她习惯性地伸出右手。
哥伦比娅极其自然地将自己微凉的小手塞进她的掌心,十指轻轻收拢。
两人并肩往商场的方向走去。
“话说……”哥伦比娅踩着路灯投下的影子,忽然轻声问道,“桑多涅,我们现在……算是在约会吗?”
桑多涅的脚步猛地一顿,高跟鞋在石板路上磕出一声突兀的脆响。
“你、你从哪学来的新词?!”
她的声音因为刻意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一拍。
“不懂别乱用!”
桑多涅没有回头,只是有些慌乱地加快了脚步。
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她侧过去的脸庞上,清晰地照亮了那抹从耳尖一路烧到了白皙后颈的绯红。
——
第二天下午。
两人再次来到光映广场。
高楼林立,巨型全息广告屏上循环播放着震耳欲聋的商品宣传片,穿着时尚的行人步履匆匆地穿梭其间,各种高端咖啡店、奢侈品店、前沿电子产品体验店一家挨着一家。
白天的光映广场没有夜晚那样目眩神迷。
桑多涅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那栋造型前卫的玻璃幕墙建筑。
“光映广场……咖啡厅二楼天台。”
她核对了一下手机上的信息,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旁。
哥伦比娅正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广告屏上那个正在流淌巧克力酱的巨大冰淇淋广告发呆,头顶的翅膀装饰甚至因为渴望而微微颤动。
“走了。”桑多涅扯了扯两人牵着的手。
哥伦比娅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乖乖跟上。
咖啡厅在二楼,是个视野开阔的露天天台。
此时不是高峰期,客人不多。
桑多涅挑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
不一会儿,侍者端上了饮品和甜点。
哥伦比娅面前摆着两盘极其精致的蛋糕——一盘草莓慕斯,一盘提拉米苏。
她正拿着小银叉,认真地挖着边缘的奶油,表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哥伦比娅,你再这么吃下去,我们就要破产了。”
桑多涅端起面前那杯号称“大师**”的黑咖啡,浅浅抿了一口,眉头立刻深深地皱了起来。
还是不如至冬的红茶。
她默默地把杯子放回了骨瓷碟上,推远了一些。
“但是,桑多涅你不是也点了一杯很贵的咖啡吗?”哥伦比娅咽下草莓,无辜地反驳。
“哼,我这杯加起来也没你那两盘蛋糕贵。”
“没关系呀,一会儿委托人来了,尾款就到账了。”哥伦比娅挖了一大块提拉米苏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就算有钱,你也该克制一点。整天不是吃糖就是吃蛋糕,再吃下去就要胖成猪了。”桑多涅单臂抱胸,冷冷地批判着这种不健康的饮食习惯。
“才不会!”哥伦比娅咽下蛋糕,放下叉子,眼睛亮晶晶地凑了过来,“我是不会变胖的!不信桑多涅你摸摸看!”
说着,她竟直接抓起桑多涅放在桌上的手,不由分说地往自己纤细的腰肢上带。
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触碰到那柔软且盈盈一握的腰线,桑多涅的大脑瞬间“嗡”了一声。
“你干什么!”
她像触电般猛地把手抽了回来,耳根瞬间浮起一抹绯红,湛蓝的眸子慌乱地扫向四周,“大庭广众之下,不知羞耻!停!有人来了!”
借着这个由头,桑多涅立刻正襟危坐,强行将视线投向楼梯口。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走了上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外套,背微微有些驼,粗糙的双手紧紧攥着一个起皱的牛皮纸档案袋。
进门后,他局促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在桑多涅和哥伦比娅这桌停留了片刻,似乎确认了什么,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请问……是木偶小姐吗?”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桑多涅看着他,收起了刚才的慌乱,平静地点了点头。
老人微笑着点点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上面,手指有些不安地搓动着,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是燕子的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透着疲惫,“燕子她……今天来不了。那孩子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结果。”
桑多涅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老人苦笑了一下。
“那丫头,嘴上说着不在乎那个表哥的死活,心里其实比谁都别扭。今天我来……也是老了,两位不嫌弃的话,就当陪我个老头子聊聊。”
“没关系,您请便。”桑多涅点点头。
老人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脑海中打捞那些沉睡的记忆。
“我姐比我大几岁,从小是她带着我长大的。后来她嫁了人,生了景曜,我也有了自己的家庭。虽然不是天天见面,但也经常打电话,逢年过节更是年年聚在一起吃团圆饭。”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发黄的旧故事。
“景曜他爸和我姐都是普通的打工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勤勤恳恳,把景曜拉扯大。景曜那孩子从小脑子活络,能说会道,街坊邻居都挺喜欢他。”
他顿了顿,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档案袋上摩挲。
“那时候我刚进TOPS没多久,就是个最底层的外围职员。我想帮衬他,可我能帮什么?他不是读书的料,我想托关系给他找个工作,也没那个能力。”
“他倔,脾气和他妈一样。不愿意靠我,说要自己去外面闯。”
“他真的走了,一走就是好几年。”
老人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暖意。
“他在外面运气不错,做了几年生意,攒了些钱,开了一家小型加工厂。那时候他意气风发,把街坊邻居都招去上班,大家都很感激他。我妈——也就是景曜的姥姥——那段时间逢人就夸,说我外孙有出息了。”
他解开档案袋上的细绳,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桑多涅面前。
“这是他那时候寄回来的。”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并不太合身的高级西装,对着镜头笑着。
那笑容里有几分刻意装出的体面,有几分讨好,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
正是启明星之前发给桑多涅的那张照片。
“看着挺风光是吧?”
老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酸楚,“可他那些年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从来不跟我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所谓的‘生意’,不过是些在夹缝里求生的灰色小买卖。他没背景没靠山,只能靠一张嘴。油嘴滑舌也好,低三下四也罢,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桑多涅看着照片上那个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男人,依然没有说话。
“然后……十一年前的空洞灾害来了。”
老人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工厂没了。”
“我姐夫……没逃出来。厂里一半的乡亲,也没了。”
一直在吃蛋糕的哥伦比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小银叉轻轻放在了瓷盘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还有……”老人的停顿了片刻,“燕子的妈妈,也在那天没了。”
桑多涅的眸光微微一凝。
“她那天……正好去工厂那边给我姐送点东西……就再也没回来。”
老人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沉默了很久。
直到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说。
“景曜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厂没了,爹没了,还背上了一屁股债——工厂扩建时贷的巨款,全砸在那个空洞里了。”
“他回了帆布巷,靠他妈的那点微薄工资过活。那些年,他把自己死死地锁在屋里,不出门,不见人。”
老人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滞涩。
“那些债主三天两头就上门砸东西催债。我那时候虽然职位升了点儿,但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帮他还债,只能隔三差五去看看他,悄悄塞点吃的用的。街坊们看他的眼神……唉,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毕竟他当初招人去上班是好意,可那些死了丈夫的女人、没了爹娘的孩子,看到他能不难受吗?”
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了一张照片。
这一次,桑多涅的视线顿住了。
照片上的男人瘦得脱了相,脸颊深深凹陷,头发花白了大半。他坐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身后的墙壁斑驳脱落,眼神里透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令人窒息的空洞。
整个人像是一具只剩下呼吸的行尸走肉。
“这是……那时候的他。”
老人看着那张照片,浑浊的眼眶微微发红。
“那时候我都怕他挺不过来,怕他哪天就在屋里寻了短见。”
“可他挺过来了。”
老人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悲凉的骄傲。
“两年后,他又出去了。这次他没跟我说去了哪,只说找到了想做的事。”
“后来我偷偷托人去查才知道,他和几个朋友合伙,在外环开了一家孤儿院,专门收留那些因为空洞灾害失去父母的孩子。一百多个孩子,全是他一个个从街头巷尾找回来的。”
桑多涅微微一怔,眸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终身未娶,没有儿女,就把那些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没钱了就出去找脏活累活干,干完活回来继续给孩子们做饭。后来合伙人接手了大部分管理工作,他才轻松些,偶尔能回帆布巷看看那几个老邻居。”
“我也经常去看那些孩子。”老人的语气终于温和了一些,“一个个都被养得挺好的。景曜虽然自己过得苦,可那些孩子却没受过什么委屈。”
哥伦比娅垂下眼帘,那双粉色的眸子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轻轻晃动。
“那他和白佬……”桑多涅想起了猫又提到的那个名字。
“啊,白佬。”
老人摆了摆手,“算是同乡之谊。白佬刚起家的时候,理想信念还不错,天天嚷嚷着要守护故乡、保护乡亲。景曜看他有股子热血的劲头,就帮了他些忙。我那时候也帮着牵过几条线,让白佬认识了些人。”
他叹了口气。
“可惜啊,没过多久白佬就变味了。赤牙帮也不再是当初那个赤牙帮。景曜看清了他们的嘴脸,就果断和他断了联系,我也再没和他们来往过。”
“直到一个月前,他突然回了帆布巷。”
老人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我当时还奇怪,他怎么突然回去常住了。直到后来才知道……”
他从档案袋的最深处,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桑多涅面前。
那是一张市中心医院的诊疗单。
诊断日期恰好是一个月前。而在诊断结果那一栏,用冷冰冰的机器字体打印着几个字:
【原发性肝癌,晚期。】
桑多涅的目光死死地凝固在那几个字上。
“他自己去查出来的。”
老人的声音沙哑,几度哽咽,“查出来之后,他谁也没告诉,一个人默默回了帆布巷。他从小在那长大,他妈就埋在那附近。他想……最后陪陪她。”
“他知道治不好了。”
老人把诊疗单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收回袋子里,“他说过,与其躺在冰冷的医院里,插满管子花光孤儿院的钱,不如回去。反正那些孩子现在有人照顾,他放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埋怨。
“可他临走前……居然连个消息都没给我发。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那间破屋子里……”
桑多涅看着老人因为极度悲伤而微微颤抖的双手,沉默了两秒,终究还是冷酷但仁慈地戳破了真相:
“应该不是他不想发。”
桑多涅的声音很轻,“帆布巷的信号,在那段时间被全面屏蔽了。”
老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什么?”
“您应该没看今早的新闻吧?远景公司为了掩盖活埋贫民的阴谋,在帆布巷周围安装了大功率的信号屏蔽设备。”
桑多涅直视着老人的眼睛,“那里的人,连求救电话都打不出去,他发不出任何消息。”
老人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缓慢地低下头,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肩膀微微颤抖。
几分钟后。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放下了手。
他的眼眶通红,但情绪已经强行平静了下来。
“谢谢你,木偶小姐。”
他的声音更加沙哑,却透着无比的真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们,救了那些无辜的街坊。”
他从随身的旧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厚信封,郑重地放在桌上。
“这是委托的尾款,谢谢你们。”
桑多涅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
“那些孩子……”
“放心吧。”老人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那家孤儿院好好的。景曜的合伙人是个靠谱的老实人,把孩子们照顾得很周到。我以后每个月也会去看看,给他们带点东西。”
他扶着桌子,有些艰难地站起身。
“那些孩子还不知道景曜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们。”
他步履蹒跚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极其勉强,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笑容:
“如果……如果两位小姐以后有空,可以去外环的孤儿院看看。那些孩子……会很高兴认识两个这么漂亮的姐姐的。”
说罢,他转过身下楼,步入了光映广场喧嚣的人流中。
咖啡厅里恢复了安静。
“桑多涅。”
“嗯?”
“那个老人……刚才很难过。”哥伦比娅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桑多涅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光映广场上人来人往,繁华依旧,那个穿着深蓝色旧外套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走吧。”
她站起身,将那个厚厚的信封收进背包。
就在她把手伸进口袋,准备拿手机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个硬纸片一样的东西。
桑多涅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那个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张花里胡哨、边缘还带着烫金波浪线的小卡片。
卡片背面,用一种极其欠揍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人间悲喜剧,阿哈爱看~🤡】
桑多涅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张卡片看了足足三秒。
这该死的乐子神,果然无孔不入。
她冷着脸,手指一屈,直接将卡片塞回了最深处的口袋里,眼不见为净。
“怎么了?”哥伦比娅凑过来看她的手。
“没什么。”
桑多涅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一个无聊的偷窥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