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苍白的脸,落在他那头刺眼的白发上,癫狂而偏执的爱意,变得更浓了。
“你看,我们是如此的相配。”
“絮雨”的嘴角勾起,那份病态的满足感几乎要从完美的皮囊下溢出。祂的声音依旧甜美,却带着令人战栗的痴迷。
“你终究,也为我而疯狂了。”
这句充满了神性与占有欲的宣告,在狼藉的餐厅里回荡。
陈木糖,那个白发的、破碎的、被认定为“疯狂”的男人,抬起了他那双本应燃烧着最后理智火焰的眼睛。
他看着眼前的神明。
然后,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泄掉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也吹散了所有紧绷的对峙气氛。
他脸上那副被逼到绝境的悲怆与决绝,如同融化的冰雪,迅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甚至有点“你TM在逗我”的无语表情。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吊着的肩膀也垮了下来,整个人都松弛了。
“我说……”
他开口了,声音里的沙哑还在,但那股子冰冷和决绝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懈怠。
“演了这么久,不累吗?”
他绕着“絮雨”走了一圈,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耗时耗力的体力劳动。
“你这点小把戏,真以为能困住我?”
伊莎玛拉,呆住了。
前一秒,他还是个为了抗拒自己而燃烧灵魂,献祭了满头青丝的悲剧英雄。
下一秒,他怎么就像个……在菜市场跟人吵了半天架,最后发现吵错人了的街头混混?
亿万次的模拟与推演,最终,在祂那偏执到极点的“爱”的逻辑下,所有的不合理都被强行扭曲,熔炼成了一个祂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是唯一能够自圆其说的结论——
陈木糖……在跟祂闹脾气。
他做这一切,又是白头,又是诘问,只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他不是在反抗,他是在撒娇!
这个结论出现的瞬间,伊莎玛拉核心处那道由陈木糖亲手制造的裂痕,非但没有扩大,反而涌出一种奇特的、类似于“心跳加速”的能量流,将那道创伤缓缓抚平。
祂的愤怒、祂的威严、祂的神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啼笑皆非的纵容。
那张属于絮雨的脸上,所有病态的占有欲和审判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宠溺、无奈,又带着点“真拿你没办法”的纵容表情。
祂的声音再次变得温柔,带着一种神明哄劝闹别扭的爱宠时的独有口吻。
“别闹了,乖。”
祂伸出手,似乎想去抚摸陈木糖那头标志着“撒娇”的白发。
“我知道,你因为我占据了你妻子的身体而不开心。但是只要你跟我走,我会给你更好的。比这个脆弱的凡人躯体,好一万倍的容器。”
“……”
陈木糖脸上的轻松表情瞬间凝固。
他脑子里有一万个问号飘过。
这个神明……脑回路是不是被深海的水压给挤了?究极恋爱脑?“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解决所有问题的,绝佳机会!
总比打架把医馆毁了强吧!
你问问几几开,19开,我亲一下对面裂开9瓣
“演。”陈木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的脸色,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之前的轻松和嘲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委屈、愤怒、嫉妒与心碎的复杂神情。一个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吃醋”表情,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伊莎玛拉所占据的絮雨的身体,声音都带着哭腔。
“你嘴上说喜欢我!喜欢我你还一直待在我老婆的身体里!这算什么?!”
他的控诉声情并茂,振聋发聩,每一个字都砸在伊莎玛拉的心坎上。
“有本事你出来啊!你从她的身体里出来!我们当面聊!”
这个逻辑,这句话,如同最精准的咒语,完美地、一字不差地,击中了伊莎玛拉那偏执、扭曲且刚刚自我攻略完毕的思考模式。
在祂的认知里,陈木糖不是在驱赶祂。
这是“爱”的终极考验!
是祂的“爱人”,在向祂索要一个更平等的,更唯一的,独一无二的地位!
这个要求……何等炽烈!何等纯粹!何等……合理!
伊莎玛拉真的开始犹豫了。
祂的意识在“彻底占有这具完美的初始容器,永远拥有这张他最熟悉的脸”和“向陈木糖证明自己的爱是至高无上、独一无二的”这两个选项之间,剧烈地、痛苦地摇摆起来。
陈木糖看出了祂的动摇。
火候差不多了,该上最后一道硬菜了。
他无视了那些依然环绕在“絮雨”周身,带着防御姿态的半透明触须,一步步,坚定地,走了上去。
他伸出双手,直接捧住了那张属于他妻子的,此刻却被另一个存在占据的脸庞。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深情。
那份深情里,有痛苦,有挣扎,更有对眼前这个“怪物”无法割舍,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令人心碎的磁性,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虽然不知道你的血脉是怎么影响到我老婆的,让她变得不再是她……但那不重要了……”
他捧着那张脸,额头轻轻地抵了上去,双目紧闭,仿佛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最后一句,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话。
“现在,离开她。”
“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喜欢’我……”
“就以你本来的样子,出来,见我。”
考验通过!
爱人的要求!
祂做出了决定。
“絮雨”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眼睛里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失去了所有光泽。
一团拳头大小的,由无数黑红色丝线与深海幽影构成的,散发着不祥与混乱气息的能量体,极度不情愿地,一寸一寸地,像是被无形的大手,从絮雨的头顶,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那能量体悬浮在半空中,不断扭曲,变形,似乎想要凝聚成一个人形,却因为能量核心的创伤和刚刚脱离容器的不稳定,而无法成功,只能发出无声的、愤怒的嘶吼。
失去了支撑的絮雨,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陈木糖立刻张开双臂,稳稳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属于妻子的,那份熟悉的、温暖的、柔软的触感,让他紧绷了整整十五天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松懈。
成了。
就在这时。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调侃,仿佛刚刚睡醒的声音,从餐厅的角落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哎呀呀,真是好一出感天动地,连神明都能掰弯的爱情大戏啊。”
陈木糖心中一凛,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餐厅角落,原本空无一人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衫,身形窈窕,手里还端着一个青瓷茶杯,正悠闲地吹着杯口的热气。她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慵懒到了极点,那双似醉非醉的凤眼,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和他怀里的絮雨。
令!
陈木糖抱着怀中昏迷的妻子,全身的肌肉再次紧绷,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她怎么又来了!!
她将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然后,她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对着陈木糖解释道:“别这么紧张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木糖怀里的絮雨,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不过么,你还是得谢谢我。你那妻子的意识没事被我护住了。”
“要不然,刚才那一下灵魂离体,被那团黏糊糊的东西污染了这么久,那小姑娘可就真的要香消玉殒,变成一具真正的空壳咯。”
陈木糖立刻低头检查怀里的絮雨。
他将手指搭在絮雨的手腕上,一股微弱但平稳的脉搏传来。她的呼吸虽然轻微,但很有规律,脸色也只是苍白,并无死气。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然后,他抬头看向令,郑重地,点了点头。
“感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真心实意。
无论令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她救了絮雨,这是不争的事实。
令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更盛。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缓缓走到陈木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和被他公主抱在怀里的妻子。
那双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拖着长长的、带着醉意的腔调,懒洋洋地说道:
“感谢?”
“那你……就不表示一下嘛?”
悬浮在一旁,被彻底无视了的伊莎玛拉灵魂体,愤怒地扭曲着,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陈木糖脸上的感激,瞬间凝固,转为一种混合着错愕、无奈,以及“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复杂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