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餐厅,傍晚。
灯光是那种刻意调过的暖黄色,能将食物的色泽映照得最是诱人,也能将人的脸庞勾勒出最柔和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浓郁的酱香,混合着清炒时蔬的淡雅,一切都像是居家生活最完美的范本。
他能听见对面那个女人轻柔的呼吸,能看见她为他夹菜时,手腕上那串他送的白玉手链温润的反光。她的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嘴角永远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依恋的甜美微笑。她是完美的妻子,正在为晚归的丈夫准备一顿完美的晚餐。
这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从他下定决心,要戳穿眼前这个无懈可击的幻象开始,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个日夜。
最初,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那天夜里,他因一个噩梦惊醒,口干舌燥。几乎在他坐起身的瞬间,身边的她也醒了,没有丝毫被惊扰的迷糊,只是安静地起身,为他倒来一杯水。
水温是完美的三十七点五度,是他口腔最适应的温度。
一直都是。
无论是清晨的第一杯温水,还是午后提神的清茶,抑或是睡前的牛奶,她递到他手边的每一杯液体,温度都恒定得像某种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
真正的絮雨做不到。她是个随性的人,倒水时会哼着歌,有时会烫一点,有时会凉一些,她会吐着舌头说“哎呀,你凑合喝嘛”,或者把水杯塞进他怀里让他自己暖着。那份带着瑕疵的真实,才是生活。
而不是眼前这种,由无数个完美细节堆砌起来的精准。
从那天起,陈木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发现,她再也没有碰过医馆角落里那盆需要精心照料的幽兰。真正的絮雨视那盆花如己出,每天都会花上十分钟去修剪、浇水。而她,只是让它沐浴在最适宜的光照与湿度下,那盆花活得很好,甚至比以前更茂盛,却少了那种被人悉心照料过的灵气,更像一个完美的标本。
他发现,她在处理病历时,速度快得惊人,那是一种超乎理解的直觉,却再也没有像以前的絮雨那样,因为某个病人的康复而露出由衷的喜悦,或为某个棘手的病例而蹙眉叹息。她的专业,变成了一种绝对理性的高效,失去了人情味。
他甚至故意在深夜,借着酒意,给她讲那些曾经流连花丛时的荒唐事。他想看到她生气,看到她嫉妒,哪怕是像以前那样,掐着他的腰,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瞪着他也好。
可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后,还温柔地帮他擦去嘴角的酒渍,轻声说:“老公,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有我陪着你,你不会再孤单了。”
那份极致的宽容,比任何歇斯底里的争吵都更让陈木糖感到恐惧。
她不是絮雨。
她的体内,没有一个属于人类的灵魂。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每当夜深人静,他拥抱着身边这个完美的“赝品”,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就几乎要将他冻僵。他仿佛能嗅到她身上传来的,那若有若无的,深海咸腥的气息。
他必须行动。他不能再等下去。
这场晚餐,就是他布下的最后通牒。
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撕开这张完美的画皮。
“来,老公,尝尝这个,我炖了整整一下午呢。”“絮雨”的声音将陈木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
一块肥瘦相间,炖得晶莹剔透的红烧肉,被她夹着,放进了他的碗里。酱汁浓稠,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陈木糖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肉,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餐具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而突兀的一声轻响,在这片被刻意营造的温馨中,显得格外刺耳。
对面的“絮雨”,脸上的笑容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陈木糖抬起头。
他压下心底那滔天的恨意与恐惧,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带着几分困惑,又充满求知欲的、属于医者在进行学术探讨时特有的表情。
他用一种状似随意的、甚至带着点兴奋的语气,开了口。
“说起来,老婆,我最近整理一本萨尔贡的医学古籍残页,发现一个非常大胆的古方,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成功地勾起了对方的“兴趣”。
“哦?什么古方,让你这么惊讶?”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他,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陈木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用灵魂做赌注的诱饵。
“里面提到,用‘赤阳花’跟‘寒月草’共同入药,以一种非常特殊的比例,声称可以在特定情况下‘以毒攻毒’,治疗一种极寒属性的源石病变。从我们现有的医理上讲,这根本就是自杀,药性会直接在体内爆开。但那本古籍说得言之凿凿,还附有详细的案例。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你怎么看?”
他的声音很平静。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最精密计算后发射的子弹,呼啸着射向对面那个伪装者的核心。
赤阳花,至阳之物。
寒月草,至阴之草。
水火不容,阴阳相克。这是杏林中最基础的常识。将它们共同入药,不亚于在病人体内引爆一颗炸弹。
真正的絮雨,会在听到这两个名字并列的瞬间,就蹙起眉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毫不留情地批驳他这种异想天开的荒唐想法。
他等待着审判。
在他说完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对面那个“絮雨”甜美的笑容,停顿了千分之一秒。
那不是思考的停顿。
下一秒,她那完美到天衣无缝的拟态,覆盖了这次小小的本能暴露。
她没有否定,甚至没有沉吟。
她只是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了全然的天真与不解,那双纯净的眼睛里,倒映着陈木糖强作镇定的脸。
她用一种仿佛在讨论“为何水要往下流”般理所当然的,带着一丝困惑的甜蜜语气,轻声反问:
“为何不能呢?”
她向前凑了凑,双手托着下巴,像个好奇的孩子,认真地看着他。
“亲爱的,禁忌与**,只是陆生生物为了弥补自身脆弱而创造的枷锁。但你不一样。”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令人战栗的痴迷。
“只要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变得更强大,为了让你永远属于我……太阳与月亮,火焰与坚冰,生命与死亡,在我的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絮雨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毫不掩饰的、疯狂的占有欲。
“它们,都只是可以为你献上的,微不足道的养分罢了。”
不是伪装,不是欺骗。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
名为“也许是自己多心”的侥幸。
他的世界,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色彩,只剩下黑与白的、残酷的真实。
他无比清晰地确认了。
眼前的这个东西……绝对不是絮雨。
是伊莎玛拉……是她!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絮雨?!伊莎玛拉的意志,怎么可能出现在絮雨的身上?!
对面的“絮雨”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她脸上的天真与好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饶有兴味的观察。
“老公?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的话,他听不见了。
他依然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碗。碗里的红烧肉,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就在这时,某种恐怖的、无声无息的异变,在他的身上发生了。
餐桌温暖的灯光下,他那头乌黑的短发,正从紧贴着头皮的发根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却又寂静无声的诡异速度,疯狂地褪去颜色。
整个过程,只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餐厅里,饭菜的热气似乎凝固了。灯光的温度也变得冰冷。空气的流动仿佛都停滞了下来。
时间,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陈木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顶着一头在暖黄色灯光下,醒目至极、刺眼至极的雪白长发,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个脸上还带着一丝好奇的“妻子”。
他用一种沙哑、清晰一字一顿地问出:
“你——到——底——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时间的凝固,被打破了。
对面,“絮雨”脸上那副完美的、温柔的、贤惠的妻子面具,终于,寸寸龟裂。
所有的生动,所有的情感,所有模仿而来的“人性”,都如潮水般从她脸上褪去。
那双曾经含情脉脉的眼睛,变得空洞、幽深,不带任何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的存在本身,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全然陌生的,冰冷的,非人的审视。
但,又不止于冰冷。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混杂着痴迷,心痛,与病态满足感的扭曲神情。
祂不觉得被冒犯。
祂只觉得……这副破碎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
她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苍白的脸,落在他那头刺眼的白发上,癫狂而偏执的爱意,变得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