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不到自己肩膀的重量,也闻不到那甜腻的香气。
他的感官被一种更庞大的东西占据了。
恐惧。
**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恐惧。
他想推开她。
他的身体却动不了。
他的肌肉,他的神经,他的骨骼,都在那个叫“絮雨”的意志面前,彻底投降。
他是个囚犯。
在妻子温柔的怀抱里,被判了无期徒刑。
“老公?”
絮雨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
她的声音带着撒娇的鼻音,听起来天真无害。
“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真的累坏了?”
陈木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沙子,干涩的厉害。
他该说什么?
说“谢谢你老婆,你真体贴”?
还是说“你魔阴身犯了”?
第一个选项是自欺欺人,第二个选项是不知道从那里跑出来的选项。
他沉默的选了第三个。
装死。
也许是他的僵硬太过明显,絮雨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关切,和一丝更深邃的,陈木糖看不懂的东西。
“老公,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做得很过分?”
她忽然问,语气平静。
这是一个陷阱。
“不对啊!这絮雨怎么回事啊!!!”
陈木糖的脑子疯狂拉响警报。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怎么绕开这个陷阱了。
他被困在一个死局里。
他看着絮雨的眼睛,那双世界上最纯净的眼睛。
他还“是”一个人。
而不是一个被精心打扮,关在笼子里的宠物。
“是。”
陈木木糖自己的声音,干哑,破碎,却无比清晰。
“你做得很过分。”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絮雨脸上的甜美笑容,慢慢的,一点点的消失。
但她没有生气,没有发怒。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是吗?”
她轻声反问。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甜美,也不是温柔,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高高在上的了然。
“老公,你病了。病得很重。”
她伸出手,再次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抚一个焦躁的病人。
“你的病,叫‘滥情’。也叫‘侥幸’。”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伪装出来的所有体面。
“你总是不受控制地去对别人好,给她们不该有的希望,然后又在她们好像离不开你的时候,转身就走。”
“你享受这个过程,享受那种抽身而退的潇洒,享受那种被人怀念的感觉。”
“你也享受撒谎。你觉得你能骗过所有人,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令是这样,玛嘉烈·临光是这样,以前的那些女人,也都是这样。”
陈木糖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不,老公,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絮雨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嘴唇上,阻止了他想说的一切。
“我不是在审判你。我是在……给你治病。”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的角落。
絮雨打开箱子。
然后,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去”,一件一件,拿了出来,摆在卧室中央那张干净的地毯上,是本来被絮雨扔掉的物品。
一支烙印着维多利亚学院徽记的钢笔。
一张已经被撕碎的“Ave Mujica”乐队演出门票。
一个做工别致的黄铜旧怀表。
一张画着简笔画的,来自萨卡兹雇佣兵的信纸。
一个来自炎国的,刻着“平安”二字的粗糙源石挂坠。
还有很多,很多。
每一件,都代表着一个名字,一段故事,一笔他欠下的,还不清的债。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
像是在陈列罪证。
也像是一位技艺精湛的外科医生,在手术前,展示她即将要切除的,那些腐烂的病灶。
“你看看它们。”
絮雨的声音,像来自遥远的天际。
“这些东西,每一个,都是一个谎言。是你的病根。”
陈木糖看着地上的那些东西,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剥夺了。
那是他前半生潇洒人间的证明。
“老公,你是不是觉得,这些都是你很珍贵的,值得怀念的回忆?”
絮雨蹲下身,拿起那支风笛送他的钢笔,在手里把玩。
“不。”
她自己回答了自己。
“它们不是。它们只是你用来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一些无用的垃圾。”
“而你的存在,不需要靠这些垃圾来证明。”
絮雨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那目光,炽热,偏执,又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
“你的存在,只需要我来证明,就够了。”
陈木糖全程看着。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然后,用力将这些垃圾扔了出去。
扔进了龙门那片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好了。”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轻松的,如释重负的甜美笑容。
她回到陈木糖面前,重新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老公,你看,病灶都切除了。我们现在,可以开始真正的,第一阶段的疗程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从明天开始,医馆会重新营业。但是,接诊的病人,需要由我来筛选。任何看起来……嗯,可能让你‘病情’复发的病人,我都会帮你礼貌地拒绝掉。”
“你的个人终端,我会帮你保管。任何信息跟来电,我都会先帮你过滤一遍。如果是要紧事,我会告诉你的。如果不是…那就没必要让你分心了。”
“还有,我们该要个孩子了,老公。”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羞涩,跟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有了他,你的生活才会完整。你才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去想一些不该想的人,和不该做的事。”
“我们会有一个完美的家庭。你,我,还有我们的孩子。这才是你真正该拥有的人生。”
陈木糖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漂亮得不像话的脸。
报应。
最后,他放弃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
“我知道了。”
他听到自己说。
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是一种彻底燃尽之后,只剩下灰烬的平静。
絮雨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满意地笑了。
她伸出双臂,再次紧紧地抱住他,像是在拥抱自己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她在他的耳边,用一种宣布最终胜利的,带着无上喜悦的咏叹调,轻声说:
“真乖。”
“这才是我的好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