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在生锈的波纹钢板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噼啪声。这里是科罗纳多农场边缘的一处废弃高架桥，酸雨混合着远处化工厂排放的黄色烟雾，在探照灯的余光下形成了一道道浑浊的雨帘。
烬趴在高架桥的一处维修平台上。这里的金属格栅已经严重腐蚀，透过缝隙能看到下方漆黑泥泞的道路，那是预定的伏击圈。
身下的冷风不断地灌进那件单薄的旧夹克里，像是一把把冰刀在刮着他那层脆弱的碳化皮肤。
“……真的，我就搞不懂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丽贝卡的声音，伴随着咀嚼泡泡糖的吧唧声，还有那种不加掩饰的烦躁。
“法拉第那个四眼田鸡，每次给的情报都像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上次是让我们去偷生物技术的培养皿，结果里面装的是变异老鼠。这次又是康陶的‘医疗物资’……要是这次再是什么过期伟哥，我就要把我的***塞进他的直肠里。“
“闭嘴，贝卡。“皮拉那总是带着戏谑的声音插了进来，背景音是他在调试义体时发出的电流滋滋声，“别这么暴躁，小心长皱纹。法拉第虽然人烂，但他的钱可是真的。除非你不想要你的那个限量版枪械皮肤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丽贝卡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说……如果萨沙还在，她绝对不会让我们接这种没头没尾的活儿。她以前就说过，法拉第这种中间人，早晚会把我们卖了换那一丁点儿公司的股份。萨沙就是因为信了他才……“
“够了。“
一个低沉、浑厚，带着绝对压迫感的声音瞬间切断了频道里的争执。是曼恩。
“萨沙已经不在了。现在在这里的是我们。“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雨声，还有远处不知哪里的警笛声。
曼恩停顿了两秒，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不容置疑。
“我们是边缘行者。我们拿钱办事。如果法拉第敢耍花样，我会亲手捏碎他的脑袋。但在那之前，所有人，给我把注意力放在路上。这也是为了萨沙。“
“……切。“丽贝卡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随后是那种用脚尖踢石头的声音。
多利欧那冷静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打着圆场：“热成像显示还有两公里。琦薇，路障的伪装还可以吗？“
“完美。“琦薇的声音像是毫无波动的电子合成音，“除非他们的义眼是军用科技还没发布的最新款，否则只会把那个全息投影当成是一堆修路的废渣。“
频道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烬以为这尴尬的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时，丽贝卡的私人频道突然接了进来。
“喂，白板。“
她的声音比刚才那种咋咋呼呼的样子小了很多，背景里还能听到她在给霰*枪上膛的咔哒声。
“你……没死在上面吧？“
烬动了动手指。那把沉重的“阿修罗“狙击步枪架在栏杆上，冰冷的枪托抵着他的肩膀。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那种像是玻璃摩擦的疼痛感都在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脆弱。
“……没。“
烬对着麦克风轻声说道。喉咙里的发声单元依然带着那种沙哑的杂音。
“那就好。“丽贝卡似乎松了一口气，“你要是冷得发抖就跟我说，别硬撑。虽然老维说你是个玻璃人，但这把枪的后坐力可是智能补偿过的，只要你别把它当成火箭筒用，应该不会把你的肩膀震碎……大概吧。“
“还有啊，要是等会儿打起来，你就在上面看着就行。千万别跳下来。下面的流弹不长眼，把你这身好不容易拼起来的骨头打散了，我可没钱再去老维那里赎你一次。“
烬没有说话。他透过狙击镜，看着远处那条漆黑的公路尽头。
虽然脑海里没有关于“狙击“的任何记忆，但当他的脸颊贴上枪托的那一刻，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就接管了一切。
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的特定位置。
呼吸配合着心跳的节奏。
甚至能预判风速对弹道的影响。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个忘记了怎么走路的人，却在被推下悬崖的瞬间本能地展开了翅膀。
“来了。“
琦薇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简短，冰冷。
远处，两道刺眼的白色光柱撕裂了雨幕和黑暗。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那是三辆重型装甲运输车，车身上印着巨大的、发光的“康陶（Kang Tao）“字样——那是专注于智能武器制造的巨型企业。
车队的引擎声低沉而有力，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半人高的泥水。
“看起来像是标准配置。“多利欧趴在路障后面的废墟里，举着望远镜，“头车是武装押运，中间是货车，尾车殿后。没有看到空中支援。“
“别大意。“曼恩的声音紧绷，“康陶的东西，哪怕是一颗螺丝钉，也是带刺的。琦薇，准备动手。“
“正在接入……他们的ICE（入侵对抗电子系统）很厚。“琦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专注，“给我三秒。“
车队越来越近。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烬的食指轻轻滑到了扳机上。
视野里，那绿色的十字准星自动锁定了头车的驾驶室。智能瞄准系统的辅助框在疯狂闪烁，计算着弹道。
但在烬的眼中，那些都不重要。
他看到的是热成像里驾驶员那团红色的轮廓。看到的是车辆底盘上一处防护薄弱的连接轴。
直觉告诉他，那是弱点。
“就是现在。“琦薇低喝一声。
“嗡——！“
一道无形的电磁脉冲瞬间爆发。
头车原本还在高速旋转的轮胎突然抱死，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整个车身像是失控的犀牛一样在湿滑的路面上横了过来，狠狠地撞上了琦薇布置的全息路障——那里其实是一堆实打实的混凝土墩子。
“轰！“
一声巨响。头车的车头瞬间凹陷，气囊弹出的白色粉尘充满了驾驶室。
后面的两辆车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头车失控的瞬间就急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长长的黑痕，呈品字形停下，正好将中间的货车保护了起来。
“上！“
曼恩一声怒吼。
他和多利欧同时从路障后跃出。曼恩右臂上的射弹发射系统弹开，一枚高爆榴弹拖着尾焰直奔尾车而去。
战斗瞬间爆发。
“哒哒哒哒哒！“
尾车的车门猛地弹开，并不是曼恩预想中的普通保镖，而是两台全身覆盖着银白色装甲的战斗机器人。它们没有痛觉，也没有恐惧，手中的智能冲锋枪在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冲出来的曼恩和多利欧。
密集的子弹像是暴雨一样泼洒过来。
“该死！这是二级军用战斗型！“多利欧大喊一声，举起手中的重盾硬扛了一波扫射，盾牌上火星四溅，“法拉第那个混蛋管这叫简单的回收任务？！“
“少废话！拆了它们！“
曼恩顶着弹雨冲了上去，他的“大猩猩手臂“在充能状态下散发出灼热的红光。他无视了几发打在肩膀上的子弹，一拳砸向其中一台机器人的脑袋。
与此同时，皮拉和丽贝卡也从侧翼杀出。
“哈哈哈哈！这才带劲嘛！“丽贝卡双手持着那把巨大的***“铁胆“，一边狂笑一边扣动扳机。巨大的后坐力把她震得向后滑步，但那喷薄而出的鹿弹直接将一台机器人的腿部关节轰成了废铁。
战场瞬间陷入了混乱。
烬趴在高处。
他没有急着开枪。
他的身体很冷，手指有些僵硬。但他的眼睛——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却在疯狂地捕捉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
不仅仅是那两台机器人。
他看到，中间那辆货车的侧门正在缓缓打开。
一种令他头皮发麻的危机感瞬间炸开。那种感觉，就像是那天在地下室面对那个荒坂特工一样。
“小心。“
烬在频道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微弱。
但下一秒，一道幽蓝色的激光束从货车厢里射出。
那光束快得惊人，几乎是贴着曼恩的头皮飞过，切断了他的一根脏辫，然后在后面的防爆墙上留下了一个还在冒烟的熔洞。
如果不偏那两厘米，曼恩的脑袋现在已经是一个空壳了。
“草！“曼恩骂了一句，猛地向侧面翻滚，躲进掩体。
从货车厢里走出来的，不是机器人。
而是一个穿着全套康陶特种作战服的人类。他的脸上戴着一个有着六个红色感应点的战术面罩，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夸张的试作型能量步枪。
“发现未注册的非法义体使用者。“
那个特种兵的声音经过处理，听起来像是某种冷血的爬行动物，“执行清除协议。“
他抬起枪，枪口的蓝色光芒再次凝聚。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正跳在半空中、准备给机器人补枪的丽贝卡。
丽贝卡人在空中，根本无处借力。
“贝卡！“多利欧惊呼，想要转身支援，但被另一台机器人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烬能清晰地看到那把能量枪的枪口正在充能。看到丽贝卡脸上那惊愕的表情。看到雨滴在光束旁被瞬间蒸发的雾气。
他的身体很痛。
每一次心跳都在挤压着破碎的内脏。
但他没有思考。
那个废铁块在胸口发烫。
那个味道。那个给自己送盖饭的女孩。那个唯一不嫌弃自己是个“白板“的声音。
他的右手食指，在本能的驱使下，猛地扣下了扳机。
这就是“阿修罗“狙击枪的用法。不需要精确瞄准，因为子弹会追踪。
但烬没有依赖智能追踪。
他在开枪的瞬间，手腕极其微小地抖动了一下，给枪身施加了一个向上的力。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盖过了雨声。
那枚特制的穿甲弹并没有飞向那个特种兵的身体，而是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直接钻进了那把能量步枪枪管侧面的散热格栅里。
那是这把枪唯一的弱点。
那是连康陶的设计师可能都没注意到的、只有在特定角度和特定时机才能命中的死穴。
但烬看见了。或者说，他的直觉让他“看见“了。
“滋——轰！“
特种兵手中的能量步枪瞬间炸膛。
蓝色的能量乱流在那人的手中爆发，像是一颗小型的等离子手雷。
“啊啊啊啊！！“
那个特种兵发出一声惨叫，他的整条右臂连同半个肩膀直接被炸飞，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一样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丽贝卡落回地面，有些发愣地看着那个在地上打滚的特种兵。
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谁？！“
皮拉在频道里怪叫，“谁打的？这一枪神了！直接打爆了枪膛？！“
“……我。“
烬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有些虚弱。
高架桥上，烬放下了枪，整个人像是脱力一样瘫软在格栅上。
刚才那一枪的后坐力，哪怕有智能补偿，依然震得他右肩那新长出来的骨骼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剧痛让他眼前的世界黑了一瞬。
“咳……咳咳……“
他捂着嘴，咳出了一口带着黑色颗粒的血沫。
胸口的那道金色裂纹微微亮起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强行压制的火焰。
“干得漂亮！白板！“
曼恩的大笑声在频道里响起。
“趁现在！多利欧！皮拉！把剩下的铁皮罐头给我拆了！别让这一枪白费！“
没了那个威胁最大的特种兵，剩下的两台机器人对于经验丰富的边缘行者小队来说，不过是两堆移动的废铁。
五分钟后。
战斗结束。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机油和血迹。
三辆康陶的运输车已经被控制。货车厢的大门敞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几个银色金属箱。
丽贝卡一脚踢开那个已经断气的特种兵，走到他的尸体旁吐了一口唾沫。
“什么康陶精英，还不是被我家白板一枪干废了。“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漆黑的高架桥上方。
虽然看不清人影，但她知道那个苍白的家伙就在那里。
“喂！白板！还活着没？！“丽贝卡大声喊道，甚至没用通讯频道。
高架桥上。
烬强忍着肩膀的剧痛，重新架起枪，通过瞄准镜看着下方那个正在挥手的绿色小点。
那种熟悉的、被人在乎的感觉，让他那颗仿佛已经死寂的心脏，再次跳动了一下。
“……活着。“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曼恩走到货车旁，示意皮拉撬开其中一个箱子。
“让我也看看，到底是什么‘医疗物资’值得康陶派这种级别的护卫。“
皮拉拿出破解器，**箱子的接口。
“嘀。“
绿灯亮起。箱盖缓缓弹开，喷出一股白色的冷气。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
然而，当看清箱子里的东西时，就连曼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那不是药物。
也不是义体。
那是一个个浸泡在营养液里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生物组织。看起来像是……某种经过基因改造的人类大脑切片。
而在那些容器的侧面，印着的不仅仅是康陶的标志。
还有一个更小的、黑色的标志。
那是一个由六角形蜂巢组成的图案。
“……生物技术（Biotechnica）？“琦薇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康陶在帮生物技术运送大脑样本？这跨越了公司的业务界限。“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回收任务。“多利欧皱起眉头，“这是公司之间的黑活。法拉第把我们卷进了一场公司斗争的烂摊子里。“
曼恩死死地盯着那些样本。
墨镜后的红光闪烁不定。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把这东西交出去，他们能拿到钱。但如果这东西背后的秘密暴露……
“这就是夜之城。“
曼恩猛地合上箱盖，发出“砰“的一声。
“别看了。我们是雇佣兵，不是道德委员会。把东西装好，撤。“
他转过身，看向高架桥的方向。
“法尔科，把车开过去，接那个神枪手下来。他现在估计连爬下来的力气都没了。“
曼恩的声音虽然依然强硬，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多了一份对那个新人的认可。
在法尔科将车开动的时候，丽贝卡跳上了车顶，对着高架桥做了一个夸张的飞吻动作。
而烬，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手里握着那个废铁块，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生涩地……
向上勾了一下。
哪怕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任务。
哪怕这是一个充满谎言的委托。
但他似乎，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不用思考“我是谁“，只需要扣动扳机的位置。
这就够了。
暂时够了。